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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哪吒:脸上泪痕犹未干,救人反被误好心 天赋初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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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来的时候,哪吒正蹲在秋千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绳索上的麻线。
秋千是新的,漆还没干透,哪吒的赤脚搭在踏板上,一前一后地晃。他低着头,红瞳里没什么光,像两颗蒙了尘的珠子。麻线被他抠出一小截毛边,他把它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再绕上,再松开。
太乙背着手走过来,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哪吒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好徒儿,控火,练得如何?"
哪吒没动,只是抬了抬手指。
火苗从他指尖蹿起来,不是一团,是一化作只鸟。火鸟扑扇着翅膀绕院子飞了一圈,翅膀带起的热气把太乙的道袍吹得鼓起来
。火鸟落在太乙头顶,歪了歪脑袋,啄了啄他的发髻。太乙僵在原地,火鸟又啄了两下,叼走了一根头发,扑棱棱飞回哪吒手里,散了,变成一缕青烟。
太乙沉默了好一会儿,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被啄过的发髻。他又问:"控水呢?"
哪吒手一翻。
地面水渍浮起来,慢慢汇成一条小溪,绕着风火轮转了一圈。风火轮被淋了个透湿,它不悦的抖了抖,金轮子上的火焰纹路暗下去,变成灰黑色。哪吒伸手拍了拍,拍出一手黑灰。他把黑灰抹在裤腿上,抹出一条黑印。
太乙看着冒烟的风火轮,又看了看哪吒,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吧。"哪吒想了想。
太乙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但带着没有由来的喜悦。
叶尘宸有些问苍梧:"他说什么?"
"他这是觉得出师有望。"苍梧的声音懒洋洋的,虽然这么说,但尾音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沉。
"你不高兴?"
"哪吒的天赋,本来就该如此。"苍梧顿了顿,"但天赋高,和孤独,是两回事。"
叶尘宸没有再问。他蹲在秋千架上,看着哪吒把风火轮上的黑灰擦干净,用袖子擦,擦不干净,又吐了一口唾沫擦。
然后哪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哪吒的眼睛亮晶晶的,红瞳里那层冷光淡了些,像冰面被敲开了一道缝。
"熊。走,我们去找敖丙!"叶尘宸笑着点了好头。
海边,午后。
太阳很毒,晒得礁石发烫。哪吒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烫得他跳脚,但他没停,一直跑到海边,把手伸进水里,又用脚丫戏耍着水花。叶尘宸也蹲在他身旁,等着敖丙。
敖丙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水花溅了哪吒一脸。哪吒已经等不及了,他站在礁石上,手一抬,三条水龙腾空而起,在头顶盘了一圈,又扎进海里,溅起的水花淋了敖丙一头一脸。
敖丙愣在水里,龙角上还挂着水珠,眼睛越瞪越圆,蓝鳞在阳光下闪着光,"哇!你好厉害!"
哪吒从礁石上跳下来,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是吧,我昨天学的!"
"教我!"敖丙从水里蹿上来,变成人形,赤脚踩在沙滩上,蓝衣贴在他身上,湿漉漉的,勾勒出瘦削的肩膀。他比哪吒高半个头,但看起来比哪吒还小,眼睛大,睫毛长,像女孩子。
"不教,"哪吒说,"你教我游泳,我才教你这个,公平。"
两人开始讨价还价。敖丙说他先教哪吒游泳,哪吒说不行你先教我控水,敖丙说控水我已经会了,哪吒说你那控水和我的不一样,敖丙说你耍赖,哪吒说你先耍的。
两人吵了足足一刻钟,从沙滩吵到礁石,从礁石吵到水里,最后敖丙说:"那一起教,同时教。"哪吒想了想,说:"行。"
叶尘宸坐在礁石上,看着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开口:"哪吒。""嗯?""你要和敖丙好好相处。"
哪吒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为什么?""因为他是你的好朋友。"
哪吒沉默了一息,看了一眼敖丙。敖丙正蹲在沙滩上画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龙,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孩,两个圈挨在一起。哪吒有些别扭的扭了扭头,他傲娇的说道:"这该你说,那是应该的!"
说罢,他朝着旁边跑去,"敖丙,我们下水!"哪吒忽然喊了一声,把敖丙拉起来,往海里跑。
敖丙变成龙形,一头扎进水里,浪花翻起来,把哪吒浇了个透。哪吒跳上去,骑在龙背上,拍了一下龙角:"驾!"
"我不是马!"敖丙的声音从水里闷闷地传上来。哪吒笑的更欢了,他又拍了一下:"驾!"
敖丙没脾气了,驮着哪吒在水里转了一圈。哪吒学得快,一会儿就学会了游泳,不用敖丙驮了。他自己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忽然手一挥,一道水龙从他掌心冲出来,和敖丙的水龙撞在一起。
两条龙在水里追逐,敖丙的长,壮,游得稳;哪吒的短,凶,撞来撞去。它们缠在一起,翻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叶尘宸坐在岸边看着,苍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腕,叶纹暗着,比平时闷。"你不说话?"叶尘宸问。"有什么好说的,看着他们就好,这样的好时光不多了。"苍梧感叹。
叶尘宸心中莫名一沉。
第二天,金吒和木吒偷偷来找哪吒。
金吒穿着一身武生的短打,腰上系着一条红腰带,看起来比哪吒大好几岁,但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像个做贼的。木吒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一只老虎。
"弟弟,我们带你上街玩。"金吒压着嗓子说,"偷偷去,不告诉父亲。"哪吒犹豫了一瞬:"可是会被发现。"
"不会的,"木吒拍着胸脯,扇子上的老虎一颤一颤的,"我们掩护你!"哪吒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翻墙出去。金吒先翻,蹲在墙头伸手拉哪吒;木吒在下面托着哪吒的脚。哪吒翻过去的时候,衣摆被墙头的瓦片勾住,撕了一道口子。他看了看,没在意。
街上很热闹,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风筝的、卖泥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哪吒好奇地左看右看,眼睛不够用。他看见一个捏泥人的,捏了一只鸟,翅膀是张开的,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来。金吒走在左边,木吒走在右边,把他夹在中间,像两堵移动的墙。
金吒掏出钱,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哪吒接过,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他眯起眼。木吒说:"好吃吧?这家是陈塘关最好的,开了三十年了。"哪吒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想起殷夫人给他的糖糕,也是甜的,但不一样。糖糕是软的,糖葫芦是脆的。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气。
他回头,看见卖糖葫芦的摊主正看着他,手里的竹签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哪吒脚边。摊主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竹筐,山楂滚了一地,像红色的珠子。
旁边的卖面具的看见了,手一抖,面具摊哗啦啦倒了一片。卖泥人的也看见了,他捏了一半的泥人掉在地上,摔扁了。人群开始退。先是卖糖葫芦的,然后是卖面具的,然后是路过的。一圈一圈,退开。哪吒站在中间,周围三丈,没人。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妖怪",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哪吒站在原地,脸上的好奇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化了,黏在手上。
金吒看着低落的哪吒,攥了攥他的袖子:"弟弟,我们回去吧。"
哪吒没有动。他看着那个退到三丈外的卖糖葫芦的摊主,看着他攥着竹签的手在抖。他最终颤了颤唇,向来时路跑去。
木吒在后面喊:"弟弟!"他没有回头。
那天傍晚,哪吒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从街上捡回来的糖葫芦签子,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签子折了,又捡了一根,又折了。
折到第三根的时候,李靖来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也许是一直跟着的家丁,也许是哪个嘴快的丫鬟。他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上的倒刺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孽障!谁让你出去的!"
金吒和木吒被叫来罚站。三人排成一排,靠着后院的墙根站着。夕阳从他们脚边退走,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夜色里。金吒小声说:"弟弟,对不起。"哪吒没有答。木吒说:"我们不该带你出去。"哪吒还是没有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他们怕我。"
金吒愣住了:"弟弟……""我什么都没做。"哪吒喃喃道,"他们怕我,为什么。"金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没有人能答。那天夜里,敖丙从虾兵蟹将口中得知哪吒被罚,偷偷的来找哪吒。
他从海边一路游到陈塘关,从护城河的水道潜进来,从后院的井口冒出来。身上还滴着水,龙角上挂着一片水草,手里攥着一颗珍珠
。珍珠在月光下发着光,圆润,温热。敖丙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珍珠递给哪吒:"给你的。"
哪吒接过,珍珠在他手心里,像一滴凝固的水。他想起殷夫人给他的那双鞋,也是新的,也是温的。他低头看着珍珠,没有说话。敖丙说:"我从龙宫带的,只有这一颗,你看你喜不喜欢。"哪吒把珍珠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敖丙蹲在井沿上,问哪吒:"你怎么了?"哪吒趴在软榻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珍珠:"我爹罚我。""为什么?""因为我出去。"
敖丙想了想,从井沿上跳下来,走到软榻旁边,蹲下:"我爹也这样。"哪吒抬起头看他:"你爹?"
"我爹说,龙族不能和凡人走太近。"敖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粘着水草,"因为……他们怕我们。"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怕我们,就像我们怕他们。"
敖丙点了点头。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哪吒说:"我不怕你们。"敖丙说:"我也不怕你们。"两人对视了一眼,敖丙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哪吒也笑了,这次没有出声,但眼睛弯了。
叶尘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苍梧也没有。
第二天,哪吒又出去了。这次是一个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走在街上,百姓还是退,但他没有停。他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他听见了喊声。一个小孩在河里扑腾,岸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跳脚,但没有人下去。河水很深,水草很密,下去的人被缠住了两个,正在水里挣扎,只露出两只手。
哪吒冲过去,手一挥。水龙从河面升起来,不是一条,是三条,一条托起小孩,一条卷起两个大人,一条在水面上盘旋,防止再有人掉下去。三个人被轻轻放在岸上。小孩吐了两口水,睁开眼,看见哪吒蹲在他面前,身上还滴着水。小孩愣了一下,也不怕,还有些磕磕巴巴的对着哪吒笑:"谢谢哥哥!"
附近岸边的人没有说话,有人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攥住了孩子的手,有人小声说:"妖怪……"小孩却不怕,全然信任的看着哪吒。
哪吒愣住。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小孩在后面喊:"哥哥会法术,好厉害!我也要向哥哥一样!"哪吒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那天傍晚,李靖又知道了哪吒外出的事情。
他站在后院门口,这次连话都没问,鞭子直接抽下来。哪吒站着,不躲,不解释。鞭子落在他的肩膀上,抽出一条红痕,又落在他的后背上,第二道。殷夫人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攥住李靖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救了人!"
"救人?"李靖说,"谁知道是不是他做的!"
哪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有泪,但嘴角在抖。他转身跑了。
他跑回后院,趴在软榻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流下来,洇湿了枕面,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殷夫人跟进来,坐在旁边,轻轻摸他的头。她什么也没有说,但她的眼泪滴在哪吒的后背上,和那些鞭痕混在一起。
叶尘宸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我来的目的,难道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能改写吗?"他在心里问。
苍梧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们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她声音里带着些许无能为力。
叶尘宸愣住。苍梧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来。
"叶尘宸。"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嗯?""……"她没有说下去。
但叶尘宸感觉到了——腕上的叶纹,烫了一下,像被什么炙热的情绪烫伤了。
他没有追问。他攥了攥拳,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腕上那道纹温着,像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脉上,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哪吒带着泪痕睡着了。殷夫人坐在旁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叶尘宸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他低头看腕,叶纹暗着,温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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