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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白蛇:昆仑扫雪还旧债,钱塘护叶斗黑袍 挚友门前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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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成了枯褐色,蜷在水碗沿上,叶尘宸蹲在碗边,拿竹签把叶子展平了一次,它又卷回去了。第二次展平的时候,叶片从叶脉中间裂开薄薄一道缝,他赶紧收手,不敢再碰了。
      旁边第二片叶子的尖也开始泛黄,像滴了一滴淡墨进去,正往叶心洇。第三片还是青的,边缘微微翘着,暂时安全。
      小青从灶间端着一碗粥出来,路过碗边时低头瞥了一眼,脚步没停:"昨夜里那一片已经卷了,第二片也黄了半张,你再看也不会变回去。"她走到门槛边蹲下来喝粥,喝了两口又补一句,"你盯了一夜了,它也不会自己变青。换我来。"
      叶尘宸没动,他盯着碗沿上那片裂了缝的枯叶:"我没事。你先把粥喝了。"
      小青"哦"了一声,把粥碗搁在膝盖上,低头喝了一口。她想起什么:"对了,那两具尸首我塞进保和堂后巷的花坛里了,没埋多深,就铺了层土。"
      叶尘宸猛地抬头,尾巴尖差点从裤管里弹出来:"你就——"
      "塞都塞了,还长腿跑回来不成?"小青把粥咽下去,耸了耸肩,"你去看一眼,总不能再翻出来,土都踩实了。"
      叶尘宸张了张嘴,想起那两只黑袍凶神恶煞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卷了刃的剪刀,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咽得很慢,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违心的摸了摸鼻子:"……踩实了就行,肥田。"
      小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认可了这种说法。她把粥喝完了,但是还有一碗,搁在桌上——给白素贞留的,谁也没说破。
      同一个时辰,三千里外,昆仑的雪又厚了一层。
      白素贞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下,肩头的绷带冻硬了,和伤口粘在一起。扫雪人还在扫石阶,竹枝扫帚划过积雪,沙沙,沙沙。
      她在三丈外站住了。
      风把雪斜着吹过来,落在两人中间的三丈空地上。谁也没先开口。扫帚声又响了——这回又是他先败的。
      "三百年不上山,一上山就杵着。"扫雪人扫了两阶,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气愤的看着她,"你是来求药的,还是来站桩的?"
      白素贞不接话。扫雪人把扫帚往她面前递过来:"山门规矩,求药先扫雪。"他板着脸,面无表情的补充道,"跟以前一样。"
      白素贞爽快的接过扫帚。
      她扫得很快,也很用力,石阶上一道一道的扫痕从脚下往前推。肩头的伤口在动作里裂开了,血先浸透了前襟,才顺着衣摆滴在雪地上,一个点,又一个点。她没停,每一道扫痕都推到底;扫到血滴的位置,扫帚横过来带一下,把雪和血一起推到阶沿外面。
      扫雪人靠着门框,看她就这个状态扫了大半条石阶,"几百年了,"他摇了摇头自语道,"还是这个犟法。"
      白素贞听到了也不管,只是直起腰,把扫帚竖过来继续扫,杆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淌。扫到半山腰那一阶的时候——
      不对,她扫到半山那一阶,扫帚磕到了一个硬东西,她拨开了雪。只见是一支木簪。样式很旧了,簪头雕的荷花被雪水泡得发了白,木纹里还嵌着一点褪色的青。
      这场下了三百年的雪,把东西存得比人好。她握着扫帚的手停了。
      扫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看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白蛇,我问你——"他停了一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如今这条道,走到哪一步了?你问问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想不明白,最后一关,你过不去。"
      雪落在她鬓边没收回去的角上,积了薄薄一层,像霜。过了很久,她把扫帚从右手换到左手,肩头的伤被牵动,她的神色紧绷了一下,"我知道。"
      扫雪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再确认些什么。他最后弯腰把木簪从雪里拾起来,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递还给她:"东西拿好,下回别丢在我这儿。"
      白素贞接了。簪子进袖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荷花上按了一下,似有所思。"后山,鹤守着的。"扫雪人侧身让开山门,"它嘴碎,你担待些。"
      白素贞把扫帚递给他,扫雪人没接,她也就愣在原地,两人隔着一整条扫过的石阶。最后白素贞先走出两步,她说:"既然这样的话,扫帚给你放这里了。"
      扫雪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沾着血的扫帚柄,喊道:"喂。杆上有血,你洗都不洗?"白素贞没回头,她已经快步走过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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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塘,晌午。
      来宝又来了。他先围着水碗转了三圈,然后跑回家,抱来一块纱布和一把蒲扇。纱布盖在碗口上——"挡灰";蒲扇对着叶子一下一下地扇——"让它凉快,它就不黄了。"
      叶尘宸张了张嘴,想说叶子不是人,不怕热。看着来宝扇得满头大汗,他把话咽回去,接过扇子:"我来扇。你去看许仙哥哥的被子掖好没有。"
      来宝噔噔噔跑了。
      入夜,铺子里静下来。叶尘宸对着腕上的铃说话,说今天的叶子,说来宝的纱布,说许仙喝进了小半碗米汤,说他额头比昨天烫,但呼吸还匀。
      铃一直是凉的。看到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的说着:"老板,你要睡就睡。你的愿望……我记着呢,我会替你完成的。"
      铃"嗡"地震了一下,苍梧的声音又哑又冲的从叶纹里传了出来:"我只是精力耗尽,打个瞌睡而已。不是死了,你嚎丧呢。"
      叶尘宸的眼泪憋了回去,差点笑出声。停了一停,苍梧的声音低下去,像重新缩回很深的水底:"……愿望记着就行,我自己会做,哼,不要你多管。"
      "行吧行吧……睡你的去。",叶尘宸无奈的摇了摇头,叶纹也熄了下去,可这回叶尘宸不慌了,因为老板跟他承诺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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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山的山顶更冷,山上的景色也一览无遗。
      在山顶上有些一从草圃,在石壁根下,一圈矮栅栏围着,雪积在栅栏顶上,压弯了半圈。一只白鹤蹲在栅栏旁,翅尖搭在石壁上,眼睛半闭,像在打盹。
      白素贞走到栅栏外三丈,它的眼睛睁开了。"呔,蛇妖!听着,"鹤童站起来,翅尖一横,拦住去路,"我这仙草不饲妖。"
      白素贞也不废话,。周身气场倏地张开,雪风在她身侧三尺自动绕行——任谁也看不出,这身气派底下,法力只剩三成,"让开。"
      "哼,妖也配——"
      白素贞手一挥,剑出鞘了。那柄剑从她上昆仑起就挂在腰间,雪水浸了剑鞘,一路没出过鞘。此刻出鞘的一瞬,鞘口凝住的霜被震碎,簌簌落在雪里,比雪更白一分。
      鹤童的瞳孔缩了一下。它不再废话,双翅一张,整只鹤拔地而起,翅尖扇出的雪风像一面墙拍过来。
      白素贞侧身,剑尖贴着雪风切进去。她伤重,法力使不出三成,所以这一剑全凭直觉——一剑直取翅根。鹤童旋身避开,铁喙当头啄下,她横剑一格,蛇被震得退了半步,虎口发麻。
      "妖就是妖,"鹤童居高临下,看着败退的白素贞,有些得意洋洋,接着翅膀又掀起第二道雪风,"抢东西抢得这般难看——"
      第三道雪风也接踵而至,白素贞被压得单膝触地,她的浑身鳞片冒出,剑插在雪里才堪堪稳住了身形。鹤童收翅下扑,喙尖直取她的眼睛——
      她头顶的角,在这时候亮了。像雪地里燃起一小簇冷火。角光扫过去,不是攻人,是一道极窄的光刃,贴着鹤童的翅尖边缘,削了过去。
      一小撮羽毛,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雪白的绒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鹤童僵在半空。它低头,看着自己翅尖那个指甲盖大的缺口,又看看那些还在风里飘的毛,眼睛越瞪越大:"我的毛——我的毛!!"
      它扑过去捞那撮毛,翅膀张开,整只鹤歪向一边,什么招式、什么山规,全顾不上了。
      就这一瞬——白素贞的剑尖已经抵在它喉前。
      鹤童僵住,半边翅膀还维持着捞毛的姿势。它低头看看剑,又看看爪心里刚接住的那撮毛,心疼得直抽气:"你、你胜之不武!哪有打架削人羽毛的!我养了八十年!八十年!"
      白素贞收剑,只是淡淡的点着他的毛:"草。"
      鹤童屈服了,他骂骂咧咧地去薅栅栏后的灵芝,一边薅一边念叨:"下手没轻没重……这可是顶上的绒羽,冬天全靠它挡风……"灵芝摔进白素贞手里。她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鹤童捧着那撮断羽退到一边,对着翅尖的缺口吹气,眼圈都红了。白素贞走出两步,最后还是停了停:"……正月过后就长回来了。"
      "你说得轻巧!"鹤童在后面气的跳脚,"你头上那两根角怎么不掉一根试试!"白素贞的脚步顿了半拍,没接话,这话也没法接。
      她急促向山下走去,扫雪人还在扫雪,扫到山门的位置,没抬头。
      "白蛇。"她停步。"塔下那东西,"扫雪人把扫帚杵在雪地里,声音不高不低,"醒得比我想的早。""哪个塔?"扫雪人不搭话。只是沙沙的扫雪声又响起来了。他继续扫他的石阶了。
      白素贞顿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归心似箭,因为刚刚走到半山腰,她发现,衣襟里那半片柳叶贴着心口,又黄了一线。
      这么一想着,她脚下的步子又快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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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钱塘,保安堂。第三片柳叶黄透的时候,叶尘宸正在打瞌睡。
      他守了一整夜,刚合上眼,就被碗沿一声极轻的"咔"惊醒。低头看——那片叶子从叶尖裂了一道细纹,一直裂到叶根,像一只干透了的手掌合上了。
      第四片叶子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再也睡不安宁了。
      而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一袭黑袍的狼妖偷偷溜了进来。
      这回他翻墙进来,没往铺子里走,直接扑向后巷那只花坛,徒手刨土。指甲刨进湿泥里,挖得很急,像底下埋的不是死人,是他的救命药。
      小青听到动静,从廊下蹿出来,尾巴甩出一道风:"喂,死妖怪!那是我的花坛!——不是,那是我的……呸,你刨什么呢!"
      黑袍不答,他已经刨出了半个肩头,正把土往两边扒。
      小青的尾巴扫过去。黑袍想侧身避,可他怀里还搂着那具没刨全的尸首——他转过身,用后背接了这一尾,把怀里的哥哥护得严严实实。
      尾巴在半空顿了一瞬,收了三分力。那一下还是打实了,黑袍往前扑跪在地,怀里的尸首从臂弯里滑出来,他又膝行半步,重新抱住,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怕被风吹走。
      叶尘宸攥着那把卷刃的剪刀站在廊下。小青拦在他前面:"你站我后面。""你才别碍事。"叶尘宸站到她身后半步,剪刀尖朝外。声音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退。
      那黑袍是家中行三的狼妖,老大死了,其他兄弟也死了,他也打不过。他那日的伤得比这屋里任何一人都重,他抱着哥哥站起来,踉跄着往墙根退。小青的第二下跟过来,他躲不开了,只能再转身,还是那个姿势,后背对人,怀里的尸首朝里。
      小青的尾巴停在半空,没落下去。她见过这个姿势。昨夜门槛前,许仙就是这么扑的。就这么一愣,黑袍已经爬上了墙头,撂下狠话:"狼家死得只剩我了,我不怕再死一个——你们呢?你们救得活他吗?"
      二妖气愤,正要追出去,铃响了。不是人摇的,是铃自己震了一下。不重,碗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一道极薄的青光从铃身荡开,贴地扫过去,像有人在地上平推了一掌。黑袍连人带尸被掀出院墙,滚进巷子里。
      铃震完,光散了,铃身暗下去,凉了。叶尘宸低头看。铃搁在那片枯透的叶子旁边,再没有亮。他把铃往碗边又推近半寸,小声说:"……睡吧。这回我不吵你。"
      墙外,黑袍出了保安堂爬了起来,没有立刻跑。他蹲在墙根,把哥哥重新背好,回头朝保安堂看了一眼。风把他的话从墙缝里送进来,又像是提醒:"你们好自为之,狼荼的爪进了谁的肉,谁就烙了印。你们救不活他的,他已经是半个引子了。"
      脚步声散了。小青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他那哥哥,埋花坛里确实委屈了。"叶尘宸无语:"……你现在说这个?"小青尾巴垂下来,没答,像是在想些什么。
      而此刻里间传来动静。许仙说胡话了,声音不高,断断续续,隔着一道门帘,像隔了一层水:"冷……"
      叶尘宸急忙掀帘进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他把被角掖紧,回头看水碗:第四片柳叶黄了大半,叶子的边缘有细微的金光闪烁着,阻挠着叶心一点浅绿的消失,但挡不住最后的衰败了。
      他对着那片叶子无声的念叨着:"姐姐,快点,再快一点。"叶子没有动,这个空。
      忽然,窗响了。
      白素贞从后窗翻进来,满身的雪没化,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肩头的绷带重新洇出血色,冻硬的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她手里攥着一株灵芝,根须还带着冻土。
      她进门第一眼便是扫了一眼水碗——第四片叶子黄了大半,叶心剩一点绿。第二眼是里间的门帘,许仙在里头喊冷。
      "煎水。"她把灵芝拍进赶过来的小青怀里,人已经走到榻边,先把蹬开的被角掖回去,才伸手探许仙的额头。手背上还带着昆仑的雪气,激得许仙哼了一声,眉头却松开了些。
      小青抱着灵芝,站在原地没动。她上上下下把姐姐看了一遍,雪没化,绷带红了,角还翘着。
      "……还知道回来。"她最后的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为了这短短一句,然后扭头就往灶间跑去,只是她跑得很快。虽然眼圈是红的,但药罐已经坐上了灶。
      白素贞做完这些,才回头看了那碗水一眼,"叶子还没黄完。"她说。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像是对许仙低声说道,"……我回来了。"
      而许仙没应,嘴巴轻轻蠕动着,像是在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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