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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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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透亮,高垂远天。
皎洁的清辉如水般倾泻,覆在终年封冻的雪原之上,冰面折射出细碎锋利的寒芒,远远望去,恍若无数冷刃横陈。
天地空旷得无边无际,连月光坠落在雪上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风自荒原深处涌来,携着细密雪粒在冰原游走。起初只是贴着地面掠过冰脊雪丘的低喘,转瞬便拔高成长啸,在旷野中反复回荡,仿佛是天地在夜色里缓慢而规律的吐纳。
坚冰在月下泛着冷光,落雪层层铺展,夜半时分仍被月辉照得明澈,无半分黑暗,反倒因这份明净更添了几分寒意。
狼群早已按捺不住,依次仰起头颅,对着寒月闭目长嚎,将胸腔深处的气息尽数吐出,向心中的神圣献上最原始的呼唤。
狼鸣初时零散,继而连绵,层层叠叠回荡在空谷与冰原之间,苍凉的声响似从远古延续而来,在寒夜里凝而不散。
唯有仲野,一人独自坐在火堆旁。火焰被夜风压得低伏,橘红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神情安静而疏离,并未随群而嚎。
小灰最先察觉,迈开矫健的步子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身旁,先朝他呲了呲牙,似是不满,又用雪白的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做完这一切,它抬眼望向寒月,示意他一同加入。
仲野无奈,只得顺着小灰的意仰起头,对着夜空张口,装模作样地嚎了一声。声音干涩,被风一卷便散,却还是混进了狼群的回响里。
小灰这才心满意足,转身跃回原先的高地,再度昂首对月长嚎。
狼嚎凄厉,贯穿了整片夜色。
仲野在火堆旁合眼躺下,任由那声音在耳畔起伏,狼群一夜无眠,他也一夜半醒难梦,只在狼嚎的间隙,觅得些许安宁。
翌日,仲野是被一团毛茸茸的触感蹭醒的。
昨夜的狼鸣直到月隐日出才渐渐平息,他合眼不过片刻,梦境尚浅,便凭着本能抬手将那贴上来的东西往外一推。小灰却又熟练地凑回来,鼻端贴着他的脸侧,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
仲野终于没辙,忍痛抛开残梦,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寒意瞬间贴上皮肤,让他猛地清醒几分。狼群向来精力旺盛,小灰尤甚——即便是昨日刚刚寻觅存储了许多食物,腹中无忧,它仍围着仲野打转,低低呜鸣,执意要他一同外出捕猎。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躁动,与饥饿无关。
白日的冰原亮得近乎刺眼,惨白的日光自高空倾压而下,无半分暖意,反倒是平添几分惨淡.
放眼望去尽是连绵的白,狡猾的猎物深谙生存之道,会借着地形与风雪抹去一切痕迹,仿佛从未在此出现过。
这是这片土地的生存法则,尽管仲野还不知道这片土地的名字。
风依旧冷,却敛了张扬,只贴着雪面低低游走。仲野看着小灰身上厚密的绒毛,轻轻叹了口气,将身上早已残破的旧衣又裹紧了些。衣角边缘早已磨得发硬,在风里贴着皮肤,丝丝寒意钻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的指节,指腹结着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冰、捕猎磨出来的,与狼的爪垫有着异曲同工的粗糙。
只有在这种时候,仲野才能清晰想起,他并不属于狼族。可除此之外,许多时候,他早已分不清彼此的差异——他会跟着狼群循着风的气息找猎物,会在寒夜靠着狼的体温取暖,会用狼的姿态警惕周遭,甚至会在月圆时,被迫跟着小灰发出不那么标准的嚎声。
雪原无计时之物,白昼与夜晚交替迅疾,日复一日,难以分明。他记不清与狼群共度了多少时日,只从小灰的变化里隐约推算——最初的小灰尚未及膝,毛色杂乱,立在风里摇摇欲坠;后来身形一点点拉长,骨架展开,步伐愈发稳健;如今立在雪地上,背线清晰,神态从容,原本的灰毛也不知从何时起褪尽,在风雪中变得纯净,成了一只真正的白狼。
可仲野仍唤它小灰,久居狼群,平日里他并不言语,改口小白甚至已经成了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
小灰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偶尔停下,前爪按进雪中,再抬起时,掌心里沾着雪粒与细微的气味。每一次停顿,仲野都默契地停在它身后一步的位置,不近,也不远,那是他们多年相处磨出来的距离。
风向忽然偏转时,小灰侧了侧身,行走的方向随之偏移半步,仲野无需抬头,便顺着那道变化绕开了前方一片结冰的雪面——他懂它的每一个动作,如同它懂他的每一次呼吸。
行至雪丘前,小灰慢了下来,尾巴垂着,尾尖轻轻扫过雪面,留下浅浅一道痕。仲野随之放缓脚步,压低呼吸,站在原地不再往前。风声掠过耳侧,又渐渐远去,片刻后,小灰才继续向前,仲野紧紧跟上。
雪原静得只剩风声,直到雪丘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下一瞬,一道白影贴着地面窜出,在雪面上拉出急促凌乱的痕迹。小灰几乎同时掠出,身形压低,动作干脆利落。仲野没有追得太近,只在另一侧收紧步距,雪地在脚下迅速后退,风灌入口鼻,呼吸短促却始终未乱。雪兔的轨迹数次偏移,却都被小灰精准逼回,短暂的纠缠过后,雪丘前重归安静。
仲野停下脚步,弯腰喘息。小灰叼着雪兔立在雪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在身后微乎其微地摆了摆,喉间发出低低的声响,宣示着自己的得意。
仲野走近,手指探入它厚实温热的毛中,轻轻抚了抚,又顺势拍了拍它的狼头。小灰闭了闭眼,半眯着眸,毛发在风中微微颤动,享受着这一瞬的惬意。
随即,它将雪兔甩到仲野脚边,用爪子蹭了蹭他的腿,“嗷呜”两声。
仲野会意,蹲下身寻找一处背风的雪堆,艰难地生起火。火焰被寒风压低,跳动的橘红光映在雪面上,也映在一人一狼的身影上。
雪兔在火上渐渐散发出干硬的肉香,微薄的蒸汽在寒原中缓缓升起,很快便被冷风卷走。
小灰伏在火旁,鼻尖偶尔轻抖,靠得极近却不打扰仲野的动作。
它的目光落在火光下的雪兔上,也落在仲野微微低着的身影里,慢慢等待着。
仲野顺手翻动兔肉,瞥了眼身旁的小灰,眼角微动——狼群中,唯有小灰肯陪着他烤火,也愿意陪着他吃熟食。
初次生火时,群狼远远退开,尾巴压低,目光在火光之外徘徊,只有小灰伏在雪里,看得出害怕,却始终没有走。
火焰窜起时,它的耳尖抖了一下,却仍旧趴着,瞳仁里映着跳动的橘红。后来,它一点点挪近,直到仲野能靠在它的颈侧入睡,那片温热,成了仲野在冰原上最安稳的依靠。
仲野轻轻动了下唇角,把手从它颈侧收回。
火光映着小灰平整干净的白毛,仍有雪花不断飘落,但这一小片被火光和彼此气息包裹的雪地,却有着抵过寒原的温暖惬意。
迅速解决完雪兔,小灰餍足地舔了舔爪子,在一块避风的冰脊旁卧下,白色的身影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仲野顺势靠在它温热的身侧,任寒风掠过脸颊,享受这片刻的松弛。
日光虽不温暖,却足够明亮,冷冷地铺在冰原上,也铺在一人一狼身上。
这片土地如其所覆的坚冰一般冷漠,对一切生灵的生死都漠不关心。
被狼群收养之前的记忆,已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模糊,那些残存的片段,大多只剩下刺骨的痛意——火光冲天,混乱的脚步,四散奔逃的影子,无处不在的杀意。
与狼群一同生活的时间越久,他的习性便越发趋近于它们:重情,却不依附;守群,却不驯顺。孤独而自由,是这片冰原赋予他的底色。
他并不执念于自己的来处,那些痛意留着,并无意义。
短暂的歇息过后,仲野与小灰一同起身,重新踏上冰原——巡视领地,是狼的天性,在这片近乎残忍的荒寒之地,这更是狼群得以存续的必要之举。
他们迁来这片新的冰原并不久。过去,狼群也曾因猎物而迁徙,但不知从何时起,仲野察觉到,这种迁移变得愈发频繁。原本食物丰盛的区域,竟再难找到足以维生的猎物,迫不得已,狼群只能向更远、更冷的地方行进。
仲野心中隐隐不安,这片冰原,似乎正在悄悄酝酿着不为人知却惊天动地的变化。
而面对这片陌生而危险的新领地,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以应对一切潜藏的威胁。
一人一狼,身影并肩,在无垠的雪原上缓缓前行,一点点被吞进这片无差别的白色里。
巡视结束时,天色尚明,风沿着地势缓缓滑动,将他们来时留下的浅痕一点点抹平,仿佛他们从未来过。小灰在前方停了停,回身望向仲野,确认无异后,才折返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