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逐光入影 你无论要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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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城的九月，秋意从来浅得不着痕迹。
女宿舍507的房门，刚刚骤然合上。
那一声清脆的“砰”响，力道极重，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烦躁与躲闪，骤然击碎了房间里凝滞的氛围，也猛地拽回了怔在原地的宁诺的思绪。
方才室内还残留着温柔的余温。靠窗的书桌旁，窗帘被穿堂的微风撩动，细碎的金光落在宁诺干净白皙的指尖上。她微微抬着手，指尖松弛、姿态温柔，本是想轻轻拉住转身欲走的顾篱，想哄一哄这个心思敏感、情绪藏得极深的小孩。
可她的指尖还未触到那抹清冷的身影，顾篱便猛地侧身逃离，最后只留给她一道仓促决绝的背影，和这一声震得耳膜微颤的关门声。
厚重的门撞在墙体上，又轻轻回弹两下，空荡荡的宿舍瞬间落满死寂。
宁诺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好几秒。
方才两人独处的片刻，宁诺看得清清楚楚，顾篱的情绪早就乱了。她眼底的慌乱藏不住，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所有心绪，只是嘴硬不肯说，最后只能用一场仓促的逃离，护住自己仅剩的那点倔强。
她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声叹了口气，嗓音温柔，带着独有的包容：“小笨蛋。”
没有迟疑，宁诺抬脚追了出去。
走廊的空气滚烫，阳光透过长廊的落地窗倾泻而下，地面亮得晃眼。四周静得离谱，所有同学都在宿舍午休，整条走廊只剩下她轻缓却坚定的脚步声。她走得不急不躁，却每一步都朝着顾篱离开的方向，她太了解这个小孩了，知道她不会回寝室楼的公共阳台，不会躲在楼梯间，只会去往那个无人问津的隐秘角落。
——宿舍楼后方的小花园。
那是海侨一中最偏僻的地方，远离教学楼与操场，鲜少有学生踏足。园内种满了常年青绿的高大榕树，枝繁叶茂的树冠层层交错，编织出大片浓密的阴凉，将毒辣的烈日尽数隔绝在外。这里白日静谧无人，夜晚晚风习习，是整个校园最隐蔽、最适合独处的角落，也是顾篱藏了无数次情绪的秘密基地。
此时的小花园，一半是炽烈刺眼的阳光，一半是终年不散的沉沉阴影。
顾篱跑得很快。
从宿舍冲出来，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狂奔，帆布鞋踩过滚烫的水泥地面，带起一阵热风，凌乱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额前，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宁诺方才伸出的那只温柔的手，不敢去想对方眼底包容的温柔。
那束温柔太暖、太干净了。
像正午最明媚的阳光，坦荡又炽热，直直照进她常年阴暗荒芜的心底。
可她不敢接。
她是在孤独与黑暗里长大的人，见惯了人情冷暖，习惯了猜忌与疏离，骨子里藏着抹不去的自卑与敏感。她浑身是刺，满身阴霾，狼狈又偏执，配不上那样干净温柔的偏爱。
所以她只能逃，拼尽全力地躲开。
顾篱一路冲进小花园，一头扎进花园最深处那棵最粗壮的老榕树下。
巨大的树干笔直挺拔，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将所有阳光彻底阻隔，树下是终年不见强光的幽深阴影，潮湿、安静，与世隔绝，完美藏匿了她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她背靠着粗糙冰凉的树干，脊背微微绷紧，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狂奔带来的燥热，抵不过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眼底的躁动久久无法平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宿舍里的画面——宁诺温柔的眉眼，微微抬起的手，包容又柔软的眼神。
太晃眼了——晃得她心慌意乱，无处遁形。
顾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沉默地从校服裤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包烟。
没有人知道，顾篱有这样一个隐秘的坏习惯。从不愿在人前暴露半分脆弱的她，只会在独自一人、情绪压抑到极致的时候，用这种叛逆又隐晦的方式，稍稍缓解心底的窒息感。
她抽出一支，指尖利落点燃。
微弱的烟火在沉沉树荫的阴影里明灭，一点橘色火光，是这片幽暗里唯一的亮色，转瞬又被浓重的阴郁吞噬。淡淡的烟雾袅袅升起，缠绕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模糊了她锋利的轮廓。
顾篱微微仰头，靠着树干，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烦躁的心绪，好像在这一刻稍稍平复。
她就这么安静地靠着，任由午后的风穿过树叶缝隙，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将烟雾慢慢吹散。周遭只有细碎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蝉鸣，静谧得让人安心。
她以为这里足够隐蔽，足够隔绝一切，不会有人找来。
可就在香烟燃到尽头、烟火即将熄灭的瞬间，一阵轻轻的、细碎的脚步声，隔着不远的绿植，缓缓传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柔笃定，一点点穿透小花园的静谧，清晰地落进顾篱的耳朵里。
顾篱的身体瞬间一僵。
紧绷的脊背彻底绷紧，所有的松弛瞬间荡然无存。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利落捻灭燃尽的香烟，将烟蒂悄悄塞进校裤口袋，动作熟练又迅速，不留半点痕迹。她绝不能让宁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看到她叛逆、颓废、藏在光鲜校服之下的狼狈阴暗。
''做完这一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
糖纸被指尖轻轻剥开，发出细碎的声响。顾篱将冰凉的糖果扔进嘴里，清甜微酸的柠檬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精准地掩盖了方才淡淡的烟火气息。
甜味温柔，却压不住她骤然紊乱的心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一步，一步，清晰分明，仿佛就踩在她的心上。
周遭的风声、蝉鸣好像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她胸腔里轰然作响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剧烈、急促，快要冲破喉咙。
。躲在大树阴影里的少女，浑身都陷在暗沉的光影里。
逆光的阴影模糊了她的脸颊，看不清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还有紧抿的、含着糖果的唇。她垂着眼，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这一刻，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无人窥探的心底深处，顾篱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极其奢侈、极其荒唐的念头。
要不然，就这样走出去吧。
不要再躲了。
不要再伪装冷漠，不要再竖起满身尖刺，不要再一味逃离。
就这样走出这片困住自己的阴影，坦然地走向那束专程为她而来的光，走向那个可能会永远温柔待她、包容她所有坏情绪的人。
自己或许就做一次肆无忌惮的小孩，任性地接住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偏爱。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地生根发芽，蛊惑着她紧绷的神经。
顾篱的指尖微微颤得更厉害了，心底的坚冰好像有了一丝裂痕，尘封的柔软快要破土而出。
可仅仅几秒之后，她猛地晃了晃脑袋，用力甩掉了这荒唐的思绪。
不行，不可以。
她永远配不上那样干净的温柔，也承受不住这样毫无保留的偏爱。她的世界常年阴雨晦暗，早已习惯了黑暗，怎么敢贸然奔赴明媚的阳光？
温柔是陷阱，偏爱是软肋，一旦沉溺，便再也戒不掉，最后只会遍体鳞伤！
她宁愿永远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消化所有情绪，也不愿暴露自己的脆弱，不愿让那束干净的光，被自己满身的阴霾沾染。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树前。
紧接着，一道温柔软糯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和纵容，穿过层层枝叶，轻轻落下来，落在顾篱的耳畔，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麻。
“小孩。”
是宁诺的声音。
熟悉的称呼，独有的宠溺，温柔又耐心，一遍一遍，缓缓传来。
“小孩，你在哪里？”
一声声呼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轻轻叩击着顾篱的心房。
顾篱屏住呼吸，整个人死死贴在树干上，蜷缩在浓密的阴影最深处，不敢出声，不敢回应，甚至不敢抬头。她紧紧咬着嘴里的柠檬糖，清甜的味道微微发涩，眼底一片暗沉。
她等着。
等着脚步声停下，等着这道温柔的声音远去，等着宁诺找不到她，然后转身离开。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几秒，像熬过一个漫长的世纪。
就在顾篱心绪纷乱、五味杂陈的时候，耳畔所有的脚步声、温柔的呼喊声，骤然消失了。
刹那间，小花园重新归于死寂。
风声停歇，蝉鸣远去，那道独有的温柔声响彻底消散，再也没有传来半分人声。
周遭安静得可怕。
顾篱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心底说不清是失落，是释然，还是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果然走了。
也是，这么大的花园，遍树浓荫，藏一个人太过容易。找不到也是理所应当，没有人会一直不厌其烦地寻找一个刻意躲藏、刻意逃离的人。
心底那点刚刚滋生的、微弱的期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裹着沉沉的酸涩，密密麻麻地填满胸腔。
顾篱闭了闭眼，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重新恢复成往日的冷淡疏离。
那就继续伪装下去吧...
她缓缓站直身体，敛去所有纷乱的心绪，拍了拍校服裙摆上沾染的细碎落叶，准备从大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做那个冷漠孤僻、无坚不摧的顾篱。
可当她抬脚，绕开粗壮的树干，彻底走出浓密树荫的那一刻——
视线豁然开朗。
刺眼的、明媚的阳光骤然扑面而来。
而那片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中央，静静站着一个人。
宁诺就站那里。
她背对着正午最炽烈的阳光，周身被万丈金光紧紧笼罩，发丝、肩头、校服衣角，都镀上了一层温柔耀眼的金边，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温柔神明，干净、坦荡、温暖。
她逆着光，眉眼柔和，唇角挂着浅浅的、笃定的笑意。
光影分割得极致分明。
顾篱站在经年不见光的树底阴影里，周身是化不开的暗沉、清冷、阴郁，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孤僻与狼狈。
而宁诺立于满目盛阳之下，满身澄澈明亮，带着穿透一切阴霾的温柔与坚定，是独独为她而来的光。
一暗一明，一阴一阳，一偏执荒芜，一温柔坦荡。
隔着短短数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黑暗与光明的世界。
不等顾篱从骤然的错愕中回过神来，逆光而立的少女轻轻弯眼，缓缓抬起手。
她的手指纤细干净，骨节柔和，姿态温柔又坚定，稳稳地朝着阴影里的顾篱，伸出了手。
温柔软糯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风，轻轻响起，笃定又宠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顾篱心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小孩，我找到你了哦。”
你无论要躲多久，我都陪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