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等你归》暮来笺

7、和好 和好了

　　莳卿转来一周后，荮玥终于来上课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落，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全程没往莳卿那边看一眼。

　　裴聿洄偷偷观察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一点，但眼睛下面还是青的，像是没睡好。

　　“你没事吧？”他小声问。

　　荮玥摇摇头，翻开课本，开始背单词。

　　裴聿洄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整个早读，荮玥一次都没抬起头。她一直盯着课本，嘴唇动着，但眼睛是直的，根本没在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莳卿站起来，往这边走。

　　裴聿洄心里一紧。

　　荮玥也看见了。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出教室。

　　莳卿的脚步停在半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

　　裴聿洄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裴澂聿，裴澂聿正在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但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那天中午，裴聿洄去食堂的时候，看见莳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面前放着餐盘，但一口没动，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米饭。

　　他端着盘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不吃吗？”

　　莳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饿。”

　　裴聿洄看着她的餐盘，青菜、米饭、一份汤，都凉透了。

　　“你这样不行。”他说，“身体会垮的。”

　　莳卿没说话。

　　裴聿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头看莳卿。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需要时间。”裴聿洄说。

　　莳卿抬起头。

　　“荮玥。”裴聿洄说，“她需要时间。你走了那么久，她等了那么久，不可能一下子就好。”

　　莳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她会原谅我吗？”

　　裴聿洄想了想，老实说：“我不知道。”

　　莳卿眼中的光暗下去。

　　“但我觉得，”裴聿洄说，“她要是真的不想见你，今天就不会来上课。”

　　莳卿愣住了。

　　裴聿洄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他觉得，荮玥不是那种会躲起来的人。她要是真的恨一个人，会直接说“我恨你”，而不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你再等等。”他说，“别逼她。”

　　莳卿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那天下午，裴聿洄发现，莳卿没再往荮玥那边看。她坐在座位上，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裴聿洄注意到，每次荮玥站起来走动，她的目光都会偷偷跟过去。很短，很快，像是不小心。

　　荮玥应该也注意到了。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变得有点僵硬。

　　裴聿洄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怎么都这么别扭。

　　周末的时候，裴聿洄本来想睡个懒觉，但一大早被手机震醒。他摸过来一看，是荮玥发来的消息。

　　「出来。」

　　裴聿洄眯着眼睛打字：「干嘛？」

　　「陪我。」

　　裴聿洄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清醒了。

　　他飞快地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看见裴澂聿正在客厅看书。

　　“我出去一下。”他说。

　　裴澂聿抬起头看他。

　　“荮玥找我。”

　　裴澂聿没说话，又低下头看书。

　　裴聿洄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要不要一起？”

　　裴澂聿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都是你认识的，”裴聿洄说，“莳卿应该也会去。”

　　裴澂聿沉默了几秒，合上书，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出门的时候，裴聿洄偷偷笑了。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个奶茶店。裴聿洄和裴澂聿到的时候，荮玥已经坐在里面了。她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插着吸管，但一口没喝。

　　“来了？”荮玥看见他们，招招手。

　　裴聿洄走过去坐下，裴澂聿坐在他旁边。

　　“莳卿呢？”裴聿洄问。

　　荮玥的表情僵了一下：“我没叫她。”

　　裴聿洄愣住了：“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荮玥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我就是想找人陪陪我。”

　　裴聿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茶店里很暖和，玻璃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人。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妈妈推着婴儿车，有几个小孩追着跑。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荮玥忽然说。

　　裴聿洄看着她。

　　“梦见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夏天一起捉知了，冬天一起堆雪人。她家有一颗很大的石榴树，每年结的果子她都分我一半。”荮玥的声音很轻，“梦醒了我就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要是没有分开就好了。”

　　裴聿洄轻声问：“你恨她吗？”

　　荮玥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恨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不恨的时候……不恨的时候就想，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陪她，她妈妈对她好不好。”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她瘦了好多。”

　　裴聿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莳卿站在街对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站在那儿，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这边。

　　荮玥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车流和人海，谁都没动。

　　裴聿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站起来。

　　“我去叫她。”他说。

　　“别——”荮玥拉住他。

　　裴聿洄回头看她。

　　荮玥的手抓着他的袖子，很紧。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别去。”她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聿洄看着她，又看看窗外。莳卿还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了。”裴澂聿忽然开口。

　　荮玥抬起头。

　　“她一直跟着你。”裴澂聿说，“从你出门就跟着。”

　　荮玥愣住了。

　　裴聿洄也愣住了，转头看裴澂聿：“你怎么知道？”

　　裴澂聿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荮玥的手松开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裴聿洄和裴澂聿坐在原位，看着窗外。

　　荮玥走过马路，走到莳卿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街上人来人往，有行人从她们中间穿过，她们谁都没动。

　　然后莳卿往前迈了一步。

　　荮玥没退。

　　莳卿又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她说了什么，太远了听不见。荮玥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荮玥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裴聿洄看见荮玥的肩膀在抖。莳卿伸出手，好像想抱她，但又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荮玥看着她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莳卿肩膀里。

　　莳卿的手落下来，抱住她。

　　裴聿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转头看裴澂聿，发现裴澂聿也在看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一点。

　　“真好。”裴聿洄轻声说。

　　裴澂聿没说话。

　　裴聿洄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等我吗？”

　　裴澂聿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很深，深得裴聿洄看不懂。

　　“你不会走。”裴澂聿说。

　　裴聿洄愣了一下：“为什么？”

　　裴澂聿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裴聿洄追上去：“你还没回答我呢。”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裴澂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站在光里，眉眼还是那么冷，但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你不会走。”他说，“因为我不让。”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裴聿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起来，快步追上去。

　　“你这算回答吗？”

　　“算。”

　　“这算什么回答？”

　　“就是回答。”

　　“裴澂聿，你讲点道理——”

　　两个人的声音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窗外，荮玥和莳卿还抱在一起。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融成一个。

　　十一月的风有点凉，但此刻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