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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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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聿洄发现,裴澂聿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他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半夜,裴聿洄起来上厕所。经过裴澂聿房间的时候,他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裴澂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脸埋在胳膊里。台灯亮着,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团。
“裴澂聿?”裴聿洄小声喊。
裴澂聿动了一下,抬起头。
裴聿洄愣住了。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看着他,但眼神是散的,好像没认出来他是谁。
“你怎么了?”裴聿洄跑进去,蹲在床边,“不舒服吗?”
裴澂聿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没事。”
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发烧了?”裴聿洄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这么烫!吃药了吗?”
裴澂聿没回答,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裴聿洄站起来,跑到楼下去找药箱。翻了好半天,终于找到退烧药和体温计。他又跑上楼,倒了一杯温水,端到裴澂聿床边。
“量一下体温。”他把体温计递过去。
裴澂聿没动。
“裴澂聿?”
还是没动。
裴聿洄没办法,自己把体温计甩了甩,凑过去,“张嘴。”
裴澂聿抬起头看他,眼神还是散的,但居然真的张了嘴。
裴聿洄把体温计放进去,坐在床边等着。他看着裴澂聿苍白的脸,看着他湿透的额发,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原来他也会生病。
原来他生病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冷,不硬,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一个难受的、不会照顾自己的普通人。
五分钟到了,裴聿洄把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九度二。
“这么高!”他吓一跳,“得去医院。”
裴澂聿摇头。
“都三十九度了!”
裴澂聿还是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吃药就行。”
裴聿洄看着他,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忽然想起裴叔叔出差前说的话——“小澂聿这孩子,从小就倔,生病了也不肯去医院,都是硬扛。”
他叹了口气,把退烧药拿出来,按说明抠出两粒,递过去。
“吃药。”
裴澂聿接过去,放进嘴里,就着他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他又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裴聿洄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站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用凉水浸湿,拧到半干,回来敷在裴澂聿额头上。
裴澂聿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他。
“物理降温。”裴聿洄说,“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熬点粥。”
他下楼,淘米,开火,守着锅慢慢熬。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点酸。他看着那锅粥,想着楼上那个人,想着他一个人扛过多少次发烧,想着他半夜两点还亮着灯是因为难受得睡不着。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上楼。
裴澂聿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毛巾已经热了,裴聿洄拿下来,又换了一次凉水。
“喝点粥。”他轻声说。
裴澂聿睁开眼睛。
裴聿洄把粥递过去,裴澂聿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喝不下。”他说。
裴聿洄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粥,没说话。他把粥放到一边,又摸了摸裴澂聿的额头——还是很烫。
“你躺着睡吧。”他说,“我在这儿守着。”
裴澂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别说了,”裴聿洄打断他,“睡吧。”
裴澂聿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躺下去,闭上眼睛。
裴聿洄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他睡着的样子不像醒着那么拒人千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不好的梦。
裴聿洄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他额头上那缕汗湿的头发拨开。
他的手指碰到裴澂聿的额头,还是烫的。
他就那么坐着,隔一会儿换一次毛巾,隔一会儿摸一下额头。窗外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天快亮的时候,裴澂聿的额头终于不那么烫了。
裴聿洄松了口气,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趴着的床边,是床上。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房间还是裴澂聿的房间,但他睡在裴澂聿的床上,盖着裴澂聿的被子。裴澂聿本人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作业。
“你……”裴聿洄开口,发现嗓子有点哑。
裴澂聿回过头看他。
烧退了,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晚好多了。
“几点了?”裴聿洄问。
“十点。”
“十点?!”裴聿洄跳起来,“迟到了!”
“请假了。”裴澂聿说。
裴聿洄愣住了:“你帮我请的?”
裴澂聿没回答,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裴聿洄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他写字的手还是那么稳,背还是挺得那么直,好像昨晚那个烧到三十九度的人不是他。
但裴聿洄知道是他。
裴聿洄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两粒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吃药。
是裴澂聿的字迹。
裴聿洄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
他把药吃了,下楼的时候,发现厨房里温着一碗粥。不是他昨晚熬的那碗,是新熬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咸菜和煎蛋。
裴聿洄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他坐下来,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粥熬得很好,不稀不稠,温度刚刚好。咸菜是自己腌的那种,酸酸的,很开胃。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在米饭上。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吃完饭,他上楼,走到裴澂聿房间门口。
裴澂聿还在写作业,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粥好吃吗?”他问。
“好吃。”裴聿洄说。
裴澂聿没再说话。
裴聿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裴澂聿的笔顿了一下。
“记得什么?”
“就是……”裴聿洄想了想,“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
“裴聿洄。”裴澂聿忽然开口。
裴聿洄停下来。
裴澂聿没回头,还是背对着他写字。但他说:“毛巾换得不对。”
裴聿洄愣住了:“什么?”
“应该先浸凉水,再拧干。”裴澂聿说,“你每次都先拧干再浸水,毛巾吸不了多少水。”
裴聿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记得昨晚。他记得自己笨手笨脚地换毛巾,记得自己趴在床边睡着,记得自己醒来时躺在裴澂聿的床上。
但他没想到,裴澂聿也记得。
记得那么清楚。
“那下次你教我。”裴聿洄说。
裴澂聿没说话。
但裴聿洄看见,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点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软软的,热热的,流得到处都是。
那天晚上,裴聿洄又做了一顿饭。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碗蒸蛋。他把饭菜装好,端到裴澂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发现裴澂聿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把饭菜放在桌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裴澂聿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清清冷冷的。但房间里不冷,暖洋洋的,不知道是因为暖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裴聿洄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以后不舒服就叫我。”
裴澂聿没醒。
“我会一直在的。”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门。
他不知道的是,门关上的那一刻,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