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等你归》暮来笺

3、糖

　　裴聿洄发现，裴澂聿好像又有一点变了。

　　不是那种愿意跟他说话的变化。裴澂聿还是那个裴澂聿，早上见面不打招呼，食堂遇见不坐一起，放学回家各走各的。但裴聿洄注意到，他放在裴澂聿桌上的东西，会被收起来。

　　第一次是周三。

　　裴聿洄早上起晚了，来不及做便当，就在学校门口买了一袋小笼包。热腾腾的，用纸袋装着，他拎着跑进教室，在早读开始前飞快地放到裴澂聿桌上。

　　“早饭。”他小声说。

　　裴澂聿正在背英语，抬起头看他。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裴聿洄不等他说话，就跑回自己座位了。

　　早读四十分钟，他一直在偷偷往那边瞄。那袋小笼包就放在裴澂聿桌角，没动过。他想，完了，肯定又不吃。下课的时候估计就会扔进垃圾桶。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看见裴澂聿站起来，拿着那袋小笼包走出了教室。

　　裴聿洄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荮玥在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又被拒绝了？”

　　“没拒绝。”裴聿洄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那包子呢？”

　　“被他拿走了。”

　　“拿走了不就是扔了吗？”

　　裴聿洄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知道裴澂聿肯定是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不一样。以前裴澂聿根本不会接，现在至少接了。接了就是进步，至于之后是扔了还是吃了，那是之后的事。

　　他这样安慰自己。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路过食堂后门，看见一个垃圾桶，上面扔着一个纸袋。他认出来，那是他早上装小笼包的袋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三秒，然后走了。

　　没事。

　　他想。明天继续。

　　第二次是周五。

　　裴聿洄换了个策略。他买了一盒草莓，用保鲜盒装着，又放了一张便利贴进去。便利贴上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他把保鲜盒放在裴澂聿桌上，这次没等他来，放了就跑。

　　下午体育课，他们班和隔壁班一起上。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旁边看。裴聿洄不会打篮球，就坐在场边，假装看天，实际上眼睛一直往篮球场上瞄。

　　裴澂聿在打球。

　　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跑起来像一阵风，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就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篮筐。旁边有女生在小声尖叫，裴聿洄听见有人说“裴澂聿好帅”，还有人说“他打球的样子绝了”。

　　他低下头，揪着地上的草。

　　打完球，裴澂聿往场边走，经过裴聿洄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裴聿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草莓。”裴澂聿说。

　　裴聿洄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啊？”

　　“太甜了。”裴澂聿说，“下次别买那么甜的。”

　　然后他就走了。

　　裴聿洄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已经翘得压都压不住了。

　　荮玥凑过来：“他说什么了？”

　　“他说草莓太甜了。”裴聿洄眼睛弯弯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下次别买那么甜的。”

　　荮玥看着他，一脸复杂：“你是不是傻？人家是让你别买了。”

　　裴聿洄摇头：“不是，他是让我下次买不那么甜的。”

　　荮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好。”

　　裴聿洄当然高兴。

　　这是他第一次从裴澂聿那里得到反馈。虽然只是一句话，虽然那句话听起来像拒绝，但他知道不一样。如果裴澂聿真的不想让他买，根本不会说“下次”。他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

　　“下次”。

　　裴聿洄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他念着念着，忽然站起来。

　　“你去哪儿？”

　　“买草莓！”

　　那天放学，裴聿洄跑了三个水果店，终于找到一家卖不那么甜的草莓。他尝了一颗，确实不甜，有点酸，但草莓味很浓。他买了一盒，用新的保鲜盒装着，还放了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没画笑脸，他画了一颗草莓。

　　周一早上，他把保鲜盒放在裴澂聿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路过裴澂聿的座位，发现保鲜盒不见了。他偷偷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没有。

　　他弯起嘴角，去食堂吃饭了。

　　下午体育课，裴澂聿又在打篮球。打完球，他往场边走，经过裴聿洄的时候，脚步又顿了一下。

　　“酸。”他说。

　　然后就走了。

　　裴聿洄坐在那儿，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荮玥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他说什么？”

　　“他说酸。”

　　“就一个字？”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荮玥沉默了一会儿，说：“裴聿洄，你真的好惨。”

　　裴聿洄摇头，眼睛亮亮的：“你不懂，这是进步。”

　　从“太甜了”到“酸”，从一句话到两个字，这不是进步是什么？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虽然还是说完就走，但裴聿洄知道，不一样。

　　裴澂聿在回应他。

　　虽然是那种冷冰冰的、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回应，但确实是回应。

　　那天晚上回家，裴聿洄在厨房里忙活。他翻出一本菜谱，研究半天，决定做糖醋排骨。教程上说要多放糖，他想起裴澂聿说“太甜了”，就减了一半糖。做好之后自己尝了一块，味道还行，就是颜色有点深。

　　他装进饭盒，又放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排骨。

　　第二天早上，他把饭盒放在裴澂聿桌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去找裴澂聿。裴澂聿还是坐在那个角落，一个人，面前放着那个饭盒。饭盒已经打开了，里面的排骨少了几块。

　　裴聿洄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澂聿抬头看他，没说话。

　　“好吃吗？”裴聿洄问。

　　裴澂聿顿了一下，说：“还行。”

　　裴聿洄笑起来：“那我以后多做点。”

　　裴澂聿低下头，继续吃饭。裴聿洄也不说话了，就坐在他对面，吃自己的饭。食堂里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但他们这一桌很安静。安静的，但又好像不那么安静。

　　吃到一半，裴澂聿忽然开口：“不用每天做。”

　　裴聿洄抬头看他。

　　“麻烦。”裴澂聿说。

　　裴聿洄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麻烦。我喜欢做饭。”

　　裴澂聿没再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站起来，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要分开了，一个往左去教室，一个往右去车棚。裴聿洄站在原地，看着裴澂聿的背影。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裴聿洄忽然喊了一声：“裴澂聿。”

　　裴澂聿停下来，回过头。

　　裴聿洄站在阳光里，冲他挥了挥手：“下午见。”

　　裴澂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了。

　　但裴聿洄注意到，他走之前，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不知道是不是笑。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

　　荮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你真的完了。”

　　裴聿洄转头看她：“什么完了？”

　　“你完蛋了。”荮玥说，“陷进去了。”

　　裴聿洄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陷什么陷，他是我哥。”

　　“同父异母而已。”

　　“那他也是我哥。”

　　荮玥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走了。

　　裴聿洄站在原地，看着裴澂聿消失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裴澂聿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时候他觉得那目光很冷，冷得让人想躲开。

　　但现在他觉得，那目光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