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月刑求》候已

62、雏鸟 他们之间曾

　　晚上十点多，白日里精英汇聚的中央商务街道，此刻只剩冷峻的玻璃幕墙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寂静。与附近霓虹流泻、欢腾热闹的商业圈对比，恍若有种繁华落尽后的颓唐。曜辰大厦的零星窗口仍亮堂着灯火，里面锁困着孤寂疲惫的加班人。窗外浮华的霓虹灯、奢靡沉沦的夜生活，仿佛与他们相隔整条银河，成为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浮光掠影。自以为是在为未来与梦想燃烧青春，可或许数十年后回首，才会惊觉，那些深夜加班的灯火，所照亮的不过是自己被蹉跎掉的年华岁月。
　　走出曜辰，一股寒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周宇锡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街道旁花枝残屑落一地，若有似无的残香随着凉意将他环绕，又转瞬即逝。已开始入秋，他还没有正式的大衣，想着反正公司迟早会发，自己就没必要浪费钱了。
　　这种天气最适合运动和健身，但天天加班，几乎没时间去练拳。其实他也不介意加班，只要是陪林旭嘉加班，加到天荒地老世界末日都行。可林旭嘉今天有商业饭局七点就走了，就剩下肖明硕这个聒噪家伙陪他。周宇锡顿时丧失所有工作激情，像失去能源的超人，瘫在椅子上赖死不动，气得肖明硕踢了他好几脚椅子，都踢不出半分生气。
　　边走边拨电话，刚举至耳边，焦急又可怜的声音已从手机里扑出来：“宇锡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我快饿死了！”
　　他皱眉问：“你没在面店吃晚饭吗？”
　　杨翎的语气中裹着百分之二百的嫌弃：“他们那面太不行了，白送我都不想吃！我就一心等着你的晚饭呢？人都快饿傻了！”
　　他叹了口气，疲惫道：“今天太累，不做饭了。你过五分钟下来楼下的小饭馆吧。”随手拨了拨垂下来的发丝。他的头发又太长了，本该每月一剪，为了省钱他尽量两个月才剪一次，反正只要徐萱不提，他能一直坚持下去。
　　手机另一边传来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不是吧？我现在每天活着的盼头就是你的晚饭啊！”
　　“拿我当免费御厨呢？少叽叽歪歪，赶紧去换衣服穿鞋！”
　　这时间小饭馆已人烟稀少，只余两桌散客。但一过了十点，宵夜大军便会空降而至，将小店踏成鼎沸人潮。毕竟好吃不贵才是颠扑不破的人间真理。周宇锡始终笃信，真正的美味从来不在榜单上，而在街巷深处。经历过街坊四邻的舌尖年复一年地品咂淘洗，无需任何评分与宣传，仍能日日客满的老店，才是真正的美味认证。
　　点好菜后等了十多分钟，送菜窗口传来“叮”一声响，怀孕七个月的老板娘正要顶着大肚子起身，周宇锡却比她更快一步，赶紧叫她别动。他自己动手将三菜一汤端上桌，又自给自足盛了两大碗白米饭，一碗甩到杨翎面前。
　　两个大男人早已饥肠辘辘，端起碗一口气吃下大半碗，才放慢速度。又听到“叮”一声，回头看到有别桌的菜递出窗口，周宇锡连忙拦住老板娘，顺手将其他桌的菜也逐一上了。
　　老板娘笑道：“宇锡，冰箱里的饮料你自己拿，不用钱。旁边还有西瓜，等会儿你自己切了吃，千万别客气！”
　　“好咧，谢谢老板娘！”他笑嘻嘻拿了一瓶可乐，回桌顺手摆到杨翎面前，自己却没喝。
　　自从健身后，他就逐渐戒掉了饮料和甜品，只有偶尔应酬时浅尝一下。一想到喝一瓶可乐要运动15分钟才能消耗掉对应的卡路里，就果断选择不碰了。
　　杨翎拿起可乐，感叹道：“我们才搬来两周，你就已经混熟啦？”
　　周宇锡夹起一块烧肉，随意道：“有次晚上我一个人来吃饭。正好遇到老板娘不舒服，当时老板走开了，也没其他人，我只好扶她躺下休息，联系了她家人。等老板和她哥嫂过来了，急着送她去医院，我就顺便帮他们收拾了店里，锁了店门。之后大家就熟络了。”因为很久没做打烊清理，还怪怀念的。
　　喝了一大口清凉甘爽的饮料，杨翎咂咂嘴。他深知面前这人从以前就这样，别人不愿掺和的麻烦事，他总是主动多管闲事，正因如此才人缘特别好。
　　多了个拖油瓶，周宇锡也不好意思两个大男人还挤在辉哥的杂物间里，周末就提溜着这小子在附近找出租房。因为在商业中心区域，租金偏贵，他跋山涉水才找到一个七拐八弯巷子里的四十年老房子，七楼没电梯，四十五平米两房一厅，租金还算合理。
　　可杨翎看着狭窄老旧的房子相当失望，颇有微词：“宇锡你不是在大公司入职吗？工资待遇应该很好吧？怎么就租这么个老破小？”
　　嘿！这小子之前连猪圈都住得下去，换成他付租金居然还好意思嫌弃了？
　　周宇锡“呵呵”冷笑两声，阴森森道：“是谁害得我时至今日还未还清债务？如果你愿意背负一部分债务，我绝对不介意换一间更好的！”
　　吓得杨翎赶紧假装四处张望，深深赞叹：“呀！仔细看这房子真不错！朝向好又通风，尺寸小也好打扫，而且两个房间方向相反互不干扰，私密性也完美，这不正是我梦中的天堂吗？”
　　为了节约搬家费用，借了辉哥店里的车子两人扑哧扑哧跑了两趟自己搬，累得气喘吁吁。
　　至于每月工资，绝大部分周宇锡都转入了还款的账户。不愧是曜辰集团，工作是累点儿，加班是多到能要人命了点儿，但工资还是能让打工人在棺材里惊坐起、觉得这班还能再上上的。他算了算，照这工资，努力再省省，估计很快就能把剩余的债务还清了。
　　桌上的手机响起一声消息提醒音，两人都惯性低头看自己手机。其中一个荧幕亮起，是杨翎的。他拿起看了一眼，意外露出为难的表情。
　　杨翎瞅瞅眼前的周宇锡，眼神左右飘忽，犹豫再三，小声道：“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见他支支吾吾难以开口，周宇锡不由也紧张起来，停下筷子，厉声问：“你不会又去找以前那些赌友了吧？”
　　“不是不是！”杨翎狂摇脑袋坚决否认，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道：“是……是……霜霜联系过我……”
　　他紧张地盯着对方脸色，见周宇锡先是怔住，渐渐垂下眼睑，也看不清神情，就低着头闷声夹菜吃饭。半晌，声音放得很轻，看似满不在乎地问：“她找你什么事？”
　　可越是装作不在意，实则越在意啊！
　　杨翎唯有也装作寻常小事，“就随便聊聊，问我何时回来的，还说之前有次偶然见到过我。”
　　一直低垂的浓密睫毛突然抬起，周宇锡盯着他，谨慎地问：“没提我吧？”
　　杨翎赶紧狂摆手，“没有没有！我完全没提你，也没说我们现在住在一起！”
　　“嗯。别跟她提。”
　　怪异的气氛使杨翎有些不知所措，又看不出个苗头，只好试探性轻声问：“你们真的分手了？”
　　周宇锡没说话。
　　杨翎很是惋惜，又十分懊悔。当年二人何等甜蜜他亲眼见证，不管哪方面看都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因为自己这个不相关者犯下的错误，竟毁了二人的美好未来。
　　他实在忍不住，怂恿道：“你不试试找回霜霜吗？你们当时都准备结婚了，真就从此成为陌生人不可惜吗？又不是感情不合分开！”
　　周宇锡放下筷子，缓慢地眨了眨眼，低声道：“过去就过去了，现在霜霜有了新男友还快结婚了，过得挺好，没必要再去干扰她的新生活。当初我们分手时……不太愉快，再见到我肯定会影响她的心情。还不如不见。”
　　逝去的记忆如海浪一波波拍打在脑海中，他当然还记得曾经美好的种种。
　　他曾真心实意爱过那个女孩，在课堂最后排偷偷传递的纸条里，在导师办公室彼此悄拉住的掌心里，在店铺忙碌时她带着薄汗的笑颜里。那时真的想陪她到永远，想一辈子保护她，将世间所有最好的宝贝都送给她。
　　情真意切，无半点儿虚假。
　　他们之间曾栖息着一只青色的雏鸟，它天真懵懂、无瑕可爱，盛载着初恋的无限快乐，在他和霜霜心底留下了美妙悦耳的歌声。
　　那时两人都年少，一般的单纯懵懂。初恋总是最淳朴，简简单单就付出一切，不知外间险恶。
　　可也正因为没经历过挫折，才会一个坎坷便全盘打碎。
　　在那场飞来横祸中，雏鸟惨遭误杀，漂亮的青蓝色羽毛跌落一地，尸体静静躺在地上，从此再无法挥动翅膀。
　　它还没来得及长大，便已坠亡。
　　说时也命也运也，说胆怯懦弱，说有缘无份，都已不再重要。但凡当时他和霜霜有一人稍微坚强些，可能都不会走到这结局。
　　时光无法倒流，往昔不可追。有些东西过了就真的再也回不去，如今的他已和当初判若两人，至于霜霜……大概率也早就不是当初的她了。
　　杨翎抓耳挠腮，不知当说不当说，犹豫再三，终于道：“那个，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可能过得并不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