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宝记》薛三栖

1、上

　　其一
　　春季，狂风猎猎、黄沙漫天。因着沙尘暴的缘故，店家今天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外支起更多的桌子，而是早早地就把门窗紧闭，仅留揽客的望子在随风飘摇。不过，生意该做还是得做，店内人头攒动，热闹也不减从前。在小二的吆喝声中，说书先生在茶馆的台子上一拍醒木，划破热气升腾的空间。
　　“且说那大盗不知时辗转腾挪，转瞬间就将宝物到手。此人身轻如燕，就连江湖中的轻功第一门也无法阻挡，更别提之后才匆匆赶来的捕快们了。于是，这巫族秘宝从此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噪杂的喝彩声中，吴日月此时却显得很局促。比起大摇大摆挤进茶馆的脏乞丐，他反而更像是那个不应该踏足这种干净整洁店面的人。
　　“哈，少年……”艰难地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那乞丐想要摸摸自己的下巴——却没能成功，只好揉了揉乱蓬蓬的胡子，歪嘴笑了，“想打听什么？”
　　“呃……”吴日月不敢看旁边小二直勾勾的目光，答非所问地小声确认道，“常听闻行走江湖，丐帮的消息最为灵通。在下吴日月，敢问兄台可是丐帮人士，如何称呼？”
　　眼看面前一副邋遢模样的大叔点点头，却丝毫没有报上名讳的意思，吴日月只好掩饰尴尬般地咳嗽一声，接着问他：“在下想打听一下此次夺宝大会的事情。”
　　“要参加夺宝大会？”这下他终于再次开了金口，用十分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儿，然后一边偏头对小二招招手点了几样好酒好菜，一边毫不客气地道，“就凭你这小身板儿？”
　　目送走一头雾水的小二，吴日月苦笑着摇摇头：“不，只是想见一位故人罢了。具体的细节无法如实相告，但这是在下最有可能找到他的机会。”
　　听罢，对面的人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手里的酒碗都泼洒了大半：“又是那位武林盟的前盟主？十个里有八个都来打探这个……”
　　不错，提起这位前武林盟主，可是一个在江湖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名号响当当传奇人物。恰巧，台上的说书先生也转到了相关的话题，适才还喧闹一片的茶馆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都开始屏息聆听这已被传颂了千百遍、却仍然脍炙人口的传奇故事。
　　行走江湖数十载，前武林盟主步知年年少成名，有着一个波澜壮阔的人生。他出身草莽，原本只是一介无名小卒，但从小刻苦修习、奇遇不断；十五岁时在武林盟举办的比武擂台上一举夺魁，从此闻名天下，被老盟主相中当作继任者培养，最终于弱冠之年成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武艺高超冠绝天下。
　　作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步知年的出现在为死气沉沉的武林盟注入了一股活水，一时间模仿者追随者无数。更令众人赞不绝口的是，他不仅武艺高超，还面若冠玉、貌比潘安，诗书才学比起寻常士人也亳不逊色。因此，就连远在苗疆的魔教教主也为这位少年盟主倾倒，最终应允与武林盟休战，承诺在三十年内绝不来犯中原——于是步知年上任第五年，江湖空前太平。
　　红木再次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满室静谧，落针可闻，紧接着不绝于耳的热烈掌声猛地爆发出来。
　　在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欢呼中，吴日月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身子。
　　“……走了，少年。”他低声道。
　　可能是不想败了客人们的兴致，说书先生并没有讲到最后的结局，而这个终章正落在步知年接任武林盟的第十三年。
　　少年时的步知年性格行事皆十分张扬，青年时逐渐变得稳重可靠，步入壮年时，他却突然颓废下来，从此一蹶不振。没有人知道原因是什么，只知道他匆忙将盟主之位交给同门师弟之后，便彻底人间蒸发，再也杳无音讯。
　　而那时他刚出而立不过三年。
　　正如闪耀的流星一般，步知年在夜空中留下迤逦的光尾，然后转眼便消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他已然消失于江湖之外。
　　——尽管江湖上处处都有他的传说。
　　其二
　　因对方说什么也不肯报上名讳，又恰巧他们刚碰见的时候是个晨昏交接的时辰，吴明月在天空中同时看到了月亮和太阳，最后他就姑且叫那乞丐明叔。日月同辉是为明，明叔出乎意料地对这颇为文绉绉的理由接受良好。
　　说是要亲自带路，明叔带着吴日月七拐八拐地远离了街市，开始往深山里走。
　　“你听说了吗，这次夺宝大会是步知年亲自现身发起的。”一路上，明叔的嘴也没闲着，滔滔不绝地给吴日月输出各种来路不明的小道消息，“时隔十年啊，终于又有了他的消息，而且他还发现了天坑，找到了传说中的‘抓破美人脸’……”
　　据说这次夺宝大会的消息是通过书信的方式送到了各派掌门的书房之中，原本应该是秘而不宣的事情，但是由于同样收到邀请函的丐帮帮主是个嘴上不把门儿的，因此风声很快就走漏了出来，成为轰动江湖的一大新闻。
　　前武林盟主突然失踪多年的原因是什么？传说中的武林之花到底是什么模样？诸多疑问自步知年消失的那一日起就不停地累积，他的故事人人耳熟能详，他所留下的谜团也时时刻刻牵挂人心。
　　传言，“抓破美人脸”的外观酷似山茶花，但是有九重花瓣、通体雪白，唯有在第三重的花瓣上有一道鲜红的血线，宛如美人被猫儿抓挠而留下的红痕。它只生长在特殊的风水穴之中，汇聚天地灵气，出现的位置和时间并不固定。传说得之者不但可以武艺雄霸武林，甚至可以长生不老。因此，一旦此花现世，就意味着无数的腥风血雨。为了整个江湖的和平，推算其方位的秘法由代代武林盟主守护，再无公开之传闻。
　　“二月初五破晓，逸仙山顶峰相会。”明叔摇头晃脑地念着所谓邀请函的内容——出乎意料地不是什么复杂的暗号，而是如此简单明了的一句话。
　　步知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如今谁也不得而知。吴日月默默听着老乞丐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思绪一不小心就飘到了远方。

　　第一次遇见步知年，是在寒风刺骨的一个雪夜。
　　当时的雪很大，打在房顶上沙沙作响。这样无规律而一直持续的微小噪音听多了难免叫人心烦，然而吴日月并没有选择不听的权利，紧闭的门扉依旧，只是一阵阵地漏着风。
　　时节约莫已经到了春分。在这种时候下雪、还是这样的鹅毛大雪，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很有讲究：“春分前后怕落雪，一见落雪麦苗伤”、“三月桃花雪，清明大风寒。”诸如此类的谚语口口相传，民间也把这类天气叫作“倒春寒”，对此避之不及。
　　这时，破旧的木门被“咚咚咚”地敲了三下，热气腾腾的白粥和炒菜随着铁链的哗啦声被放到门口的地上。吴日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再被锁起来，他不由得抬起头，看到来送饭的并不是面熟的仆役，而是武林盟主赵峰。
　　“进来吧。”赵峰住着拐杖，动作不太利落地让开一点位置，于是他身后便走出来一个身姿挺拔、容貌端正的年轻男人。吴日月后来才知道他叫步知年，是近几年继赵峰之后新上任的武林盟主。
　　“他们就是掌握秘法的巫之一族，只有他们才知道推算‘抓破美人脸’出现方位和时间的方法。”赵峰用沙哑的声音慢慢讲道，“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们武林盟代代相传的秘密。”
　　站在门外的步知年脸上出现了迷茫的神色，不过赵峰似乎提前和他知会过什么，所以他看着周围一扇扇紧锁的房门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却没有继续多问下去，顺从地低下了头。
　　“是，师父，我明白了。”
　　二人全程没有一人和吴日月搭话，赵峰是不在意，步知年倒是看起来有话要说，却没有机会和吴日月交谈。他们随后又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将门锁好离开了，房间内再度安静下来。
　　那一年吴日月七岁，也是他被武林盟软禁在逸仙山的第七年。至于他的族人们在自己出生之前被关了多长时间，这就不是一个孩童能够了解到的事情了。
　　其三
　　春季气温多变，前几日还艳阳高照，一夜寒潮过境，气温便骤降了。明叔常年流浪在外倒是没什么，倒是苦了吴日月。倒霉孩子本来就没多少身家，在这多变的气温中对于添衣也无所适从，被一阵阵的谷风吹得哆哆嗦嗦。
　　“冷吗？”明叔搓搓手，瞥了跟在身后的少年一眼，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本就掩藏在乱蓬蓬胡子中的面容。
　　少年诚实地点点头。眼看时间也已近黄昏，明叔略一思忖之后，决定就近找个落脚的地方结束今天的行程。
　　距他们进入深山之后已过了三日。逸仙山以险峻著称，常年人迹罕至，因此路很不好走，他们上山的过程缓慢而艰难。而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渐渐地又下起了雨。
　　“雨下个不停啊……”
　　山洞中的空间并不宽裕，好在还能堪堪容纳下两人。步知年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明亮的橙红色微微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三场雨。整整三日一场接着一场，几乎不间断地下雨，很大程度上拖慢了他们的行程。好在他们出发得早，离夺宝大会的约定之日还有不少天，所以途中倒也还算悠闲，走走停停倒也欣赏了一番山岭之上的不俗风光。
　　淅淅沥沥的雨声催人入眠，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吴日月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了。然而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坐在对面的明叔突然绷紧了身子。
　　“有人来了。”明叔低声道。
　　残阳如血，远方是漫天的晚霞，而下一秒清越的金属相击之声便在耳畔炸响，吴日月这才发现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雨似乎已经停了。他抬头，看见一道鲜红的身影伫立于如火一般的的天际线之下。
　　“你……”
　　执剑的女性满脸不可置信，明叔却看起来气定神闲的样子，静静地用一把小巧的匕首撑着修长的剑身。
　　“招呼都不打就急急忙忙地偷袭我们，请问教主大人有何贵干？”明叔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朗声道。
　　红衣、乌发、还有快如闪电的利剑。
　　——来者是魔教教主任如月。

　　接到属下呈报步知年要举办夺宝大会的消息的那一刻，任如月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第二反应是又有好事者打着步知年的名号哗众取宠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能打听到步知年的下落。
　　她找了步知年整整十年。这十年对她而言太过漫长，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不可能再见到自己所思所念的那个人了。
　　就像溺水的人紧抓浮木一样，任如月立刻顺着这条消息继续调查，发现步知年给武林盟内的所有掌门都寄送了邀请函，独独没有给自己送信。
　　她知道自己就算加入了武林盟，也还是被排除在外的，但这次她却似乎明白不是这个原因。顾不上感到难过，她还是抓紧收拾了行装，快马加鞭地从南疆赶到中原，想要再见他一面。
　　路上，和这十年的时光一样，她无数次梦见第一次见到步知年的那一天。
　　那一日烟雨霏霏，是个不大符合中原气候的天气，目之所及都像蒙上了一层细纱，朦胧得恰到好处。她到的时候，恰好看见步知年在舞剑，少年意气风发，手中剑挥斥方遒。
　　“你愿意加入武林盟吗？”一个流畅的剑花收势，步知年笑着对她伸出手。
　　其实后来越接触，任如月就越明白自己和步知年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步知年是个符合世俗标准到极致的好人，而她一生作恶多端，加入武林盟之后也帮赵峰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一切只要他知道，就一定会立马和她分道扬镳。可能在她答应帮助赵峰寻找长生之法的那一刻，他们二人就注定要渐行渐远了。
　　可当时一身正气的他看起来是那么耀眼，就算是飞蛾扑火，她也无可救药地深陷其中。
　　任如月缓缓抽回自己的剑，她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细微地颤抖。
　　“你们也是去参加夺宝大会吗？带上我一起吧。”
　　她一眼就能认出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