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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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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场坐了半个多小时,顾小恩终于起身,继续找风琴博物馆。
这次她学聪明了,跟着路标走,不再依赖导航。鼓浪屿的路标做得还算清晰,她很快找到了目的地,一座白色的殖民地风格建筑,门口挂着“风琴博物馆”的牌子。
买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大。
高高的穹顶,彩绘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色彩。展厅里陈列着大大小小的风琴,有的像巨大的衣柜,有的像精致的家具。空气里有旧木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霉味。
顾小恩慢慢走着,看那些说明牌。
这架是19世纪英国制造的教堂风琴,那架是法国艺术风琴,琴身上有精美的雕刻。她在一架小型簧风琴前停下,说明牌上写着:“便携式家庭风琴,常用于家庭聚会和沙龙。”
黄健会喜欢这里的。
他喜欢一切有历史感的东西,喜欢想象这些物品曾经的主人和故事。他说过:“每件旧物都住着很多个灵魂。”
现在他也成了灵魂之一。
她走到展厅最里面,那里有一架巨大的管风琴,几乎占满整面墙。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看到她在看,便问:“想听吗?可以试奏一小段。”
顾小恩点点头。
工作人员拉动音栓,按下琴键。低沉浑厚的乐声立刻充满了整个空间,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歌唱。那声音太饱满,太有力量,震得她胸腔都在共鸣。
她闭上眼睛。
音乐在空气里振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她心里最痛的那个地方。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更痛,反而有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感觉。
是啊,痛苦也可以很宏大,很庄严。
就像这架风琴,它的声音里也有悲伤的成分,但那悲伤不是软弱的,而是深沉的,有分量的。
音乐停了。
顾小恩睁开眼,对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
走出博物馆,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多了。还没吃午饭,但她不觉得饿。
接下来去了菽庄花园。庭院设计得很精巧,假山、亭台、池塘,移步换景。花园临海而建,站在最高处的亭子里,可以同时看到园林的精致和海的开阔。
她坐在亭子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在阳光下像撒了无数碎钻,闪闪发光。有游轮驶过,留下长长的白线。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尖锐。
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孤独星球》,翻到鼓浪屿那页。黄健在“菽庄花园”旁边画了个笑脸,写着:“恩恩肯定喜欢这里,可以拍照。”
她拿出手机,对着眼前的景色拍了一张。
然后打开微信,点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对话框。
把照片发过去。
配文:【菽庄花园,我来了。】
她知道他收不到,但她还是发了。像一种仪式,一种汇报。
发完,她收起手机,继续看着海。
风吹过来,带来海水的咸味和花园里植物的清香。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这一年多,她一直在对抗。
对抗悲伤,对抗回忆,对抗那个总在凌晨醒来的自己。现在,在这个远离一切的地方,她忽然想暂时放下对抗。
就让自己被海水声淹没,被风吹散,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傍晚六点,她回到酒店。
从菽庄花园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
走了整整六个小时。
她想起黄健说,厦门的海不是蓝的,是灰蓝。
他错了。
今天的海是金色的。
鼓浪屿。
红屋顶,绿树,碧海,蓝天。像一幅定格在明信片上的风景。
手机震动,这次是贺敏敏。
【顾小恩!我小叔明天也去厦门!】
顾小恩愣了一下:【贺文滔?】
【对啊!他去那边看个项目,说明天下午到。你还在厦门吧?让他请你吃饭!】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林墨,贺文滔。这座原本只有她和回忆的城市,突然要挤进两个现实中的人。
她回:【再说吧,我可能明天就回了。】
【别啊,多玩两天嘛!厦门多好玩!我小叔对那边可熟了,让他带你玩!】
顾小恩没再回。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走到阳台。夜幕下的海是深蓝色的,远处有渔船的灯火,一闪一闪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作响,声音很清脆。
贺文滔。
黄健最好的兄弟。那场车祸后,他来看过她几次,话不多,只是沉默地陪她坐着。有一次她情绪崩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包纸巾,然后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记得他当时说:“小恩,难受就哭,不用忍着。黄健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大哭。
后来他再来,她会稍微自在一些,至少不用勉强自己笑。再后来,她接手黄健的公司,与他之间的联络越来越多。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会来。会来厦门。
顾小恩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没去看。
但几秒后,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是贺文滔发来消息:【小恩,听敏敏说你在厦门。明天有空吗?】
顾小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和借口。
她打字:有空。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明天,要见贺文滔了。
那个见证了她所有崩溃的男人。
那个看着她从阳光明媚变成行尸走肉的男人。
她突然变的很心安。
海风越来越大,风铃叮当作响,像在提醒她什么。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慢慢渗透进来。
而手机屏幕又亮了,贺文滔回复:
【好,明天见。】
黑暗中,海浪声更清晰了。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永恒的节拍。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风琴博物馆听到的那段音乐。那么宏大,那么深沉,把所有的悲伤都包裹进去,变成了庄严的一部分。
也许悲伤也可以这样。
不用逃避,不用对抗,就让它存在,让它成为生命旋律里的一个声部。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海浪声一阵又一阵,永不停歇。
而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像海面上的渔火,一闪,就消失在深蓝色的夜里。
清晨七点,顾小恩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心里异常平静。
习惯性拿起手机看,一条未读。
是贺文滔发来的餐厅定位在凌晨一点多发来的消息:餐厅定位
在环岛路的一家海鲜餐厅,附言:【明天中午十二点,可以吗?】
她回:【好。】
顾小恩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枕头有酒店清洗剂的香味,没有家的味道。她想起黄健喜欢用的那款洗发水,是薄荷味的,每次他洗完头,整个浴室都弥漫着清凉的气息。她总说那味道像牙膏,他会故意用湿漉漉的头发蹭她的脸,笑着说:“那你也变成牙膏了。”
那些细碎的、甜蜜的日常,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帧都像裹着玻璃渣的糖。
她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
意识模糊间,她又回到了那栋教学楼。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跑。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贺文滔。他朝她伸出手,说:“小恩,别跑了。”
她想走过去,但脚下的楼梯突然开始旋转,像莫比乌斯带一样扭曲。
她从梦中惊醒。
她下床,走到阳台。
早上的海是淡淡的蓝色,风有点大,吹得她的睡裙紧贴在身上。她抱着胳膊,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上午十点半,顾小恩已经坐在房间里发了半小时的呆。
她换了两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完。化妆的时候,手有些抖,眼线画歪了两次。她干脆不画了,只涂了唇膏。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至少像个正常人。临出门,随手套了件白色牛仔外套。
从酒店出来,已经十一点了。
顾小恩跟着指示牌往码头方向走,坐船回岛内。
在轮渡上,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船缓缓离岸,鼓浪屿在视野里慢慢变小。钢琴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还有那架巨大风琴的轰鸣。
轮渡靠岸,她随着人流下船。打车去餐厅。路上有点堵,司机是个话痨,不停地说着厦门的变化。顾小恩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已飘远。
餐厅在环岛路的一处山坡上,是栋白色的小楼,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整片海。顾小恩到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她推门进去,立刻有服务员迎上来。
“请问几位?”
“两位,姓贺。”
“贺先生已经到了,在露台。”
顾小恩跟着服务员穿过餐厅。这里装修得很雅致,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海洋主题的摄影作品。露台是全玻璃的,视野开阔,海天一色。
贺文滔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背对着她,正在看手机。
许久未见,他的背影似乎没什么变化,肩宽背直,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干净的线条。
顾小恩的脚步慢了下来。
“贺先生,您的客人到了。”服务员轻声说。
贺文滔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小恩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还是那个贺文滔,轮廓分明的脸,深邃的眼睛,薄唇紧抿时显得有点严肃。但仔细看,眼角有了细纹,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他看到她,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
“小恩。”他的声音很低沉,和记忆里一样。
“好久不见。”顾小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以前都是跟着黄健叫“文滔”,或者客气地叫“贺先生”。后来,她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所以他们的相处除非有争议的时候或者很严肃的时候会叫他全名之外,其他时候她尽量的会直接说,不加称呼。
贺文滔愣了一下,然后说:“路上堵吗?”
“还好。”
服务员拿来菜单,贺文滔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海鲜不错,都是当天捕捞的。”
顾小恩接过菜单,手指有些僵硬。她随便翻了几页,点了两个菜。贺文滔又加了几个,然后问:“喝什么?茶还是果汁?”
“茶吧。”
点完餐,服务员离开。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无休止的海浪声。
顾小恩低头摆弄着餐巾,把它折成整齐的方形,又展开,再折。她感觉到贺文滔在看她,目光沉静,没有压迫感,但就是让她不自在。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贺文滔说。
“你来厦门是工作?”顾小恩问。
“嗯,看个项目。”贺文滔喝了口水,“敏敏说你在这里,就想见见你。”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海面上有帆船在训练,白色的帆在蓝天下像展开的翅膀。
“你……看起来还好。”贺文滔说,语气很谨慎。
顾小恩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就是一种平静的观察。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她觉得无所遁形。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那就好。”
“我不是在客套。”贺文滔说,“是真的。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好。”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半年前。那时候公司的事焦头烂额,强忍着工作,可是心很累,所以她躲到了北京。似乎把北京是她的退路。把贺文滔是她的退路。
黄健走后,贺文滔总是那样默默的照顾着她,工作不顺的时候,大哭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指责自己,也不会像爸妈那样小心翼翼。
“时间会让人看起来好一点。”顾小恩说,“哪怕里面还是一团糟。”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打算这么诚实的。
贺文滔点点头:“那就好,项目的事你多上点心。”
顾小恩看着他,点了点头,也是因为他的这句话,心情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
“所以你是来这里监工的。。。“
很显然,贺文滔没有想到顾小恩惠说这种话,笑了笑说:“我也是真闲啊。”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没有刚见面的那么压抑了
她想起黄健以前总说,他和贺文滔是最好的兄弟 。
“他来北京之前那个晚上,我们还打电话说,等他来了带他去喝酒。”贺文滔看着远处的海,“他说,从北京回去就跟你领证,让我准备好大红包。我说,包个最大的。”
顾小恩握紧了水杯。玻璃杯壁很凉,凉意透过掌心传到心里。
“他那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开心吗?”
“很开心。”贺文滔说,“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但死活不告诉我是什么。只说,等你们从厦门回来,要请我吃大餐。”
厦门。
又是厦门。
这个地名像一个魔咒,把她困在这里。
“他本来……要给我什么惊喜?”顾小恩问。她知道不该问,但控制不住。
贺文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准备了好久。”
顾小恩低下头。
菜上来了。清蒸石斑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碟青菜。摆盘很精致,香气扑鼻,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饭吧。”贺文滔说,“这里的鱼很新鲜。”
整顿饭,两人都在安静地吃。
偶尔贺文滔会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像做了很多次。顾小恩想起以前三个人一起吃饭时,黄健也总是这样,把她爱吃的都夹到她碗里。贺文滔会嘲笑他“妻管严”,黄健就笑着说“我愿意”。
那些画面鲜活得像昨天才发生。
吃到一半,顾小恩放下筷子。
“我吃不下了。”
“再吃点鱼。”贺文滔说,“你太瘦了。”
“真的吃不下了。”
贺文滔没有再劝。他叫来服务员买单,然后说:“去海边走走?”
顾小恩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