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一样》又见棠

3、故意 “五年的时

　　“……我们将调整未来对食品监管的方案，以更加严谨慎重的态度对待食品安全，让每一位来到瑞安的顾客都吃的开心，吃得放心，也希望所有的媒体和支持瑞安酒店的顾客监督我们的工作。”
　　驻店经理一字一句念完柏风昨天晚上写出来的声明稿，而后她向本次来瑞安酒店宴会厅参加记者会的媒体们深深一鞠躬，走下台去。

　　台下，柏风抱着胳膊和戚穗站在一起。两人都穿衬衫西装高跟鞋，一黑一白，并肩站在一起时是一道严丝合缝的屏障，仿佛没有人能够越过她们往更远的地方前行。
　　经理把声明稿对折递到柏风手上，“写得不错，小柏。”
　　柏风接过经理递来的声明稿再折两下，收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时，经理已经和戚穗随口聊起了她们部门工作的事情。
　　“好了，这边的事儿结束了，你们走吧。”经理对着戚穗和柏风挥挥手，“忙去吧。”
　　戚穗侧身，推开宴会厅的大门，为柏风和经理让出路来，“您和柏副总先请，今天记者的午饭是我们宾客关系部负责接待。”

　　宾客关系部不止负责接待vip，有些时候公关宴请她们也要参与。这是自从两年前戚穗进入宾客关系部之后柏风了解到的。在此之前，她连酒店里有这样的部门都不知道。

　　穿过戚穗打开的大门，柏风在电梯口送走经理，独自乘坐另一辆电梯前往58楼，董事长办公室。
　　今天的高峤穿着和柏风同样品牌的灰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一节苍白小臂上，一块百达翡丽闪出一点银光。
　　“高总。”
　　柏风进门时高峤正在看电脑，眼镜镜片倒映出一片纷乱的黑银色的光。柏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清清嗓子，又喊一回：“高总。”
　　高峤拍了一下空格键。她的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看着柏风：“说。”

　　瑞安酒店的驻店总经理在得到柏风这个副经理后就开始‘消极怠工’。酒店里发生的多数事情她都要柏风去向董事长汇报，自己反倒成为听副经理指挥的那个人。
　　戚穗曾经在私底下笑吟吟揭穿：“别看钱静平时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是她很聪明的。她知道你是瑞安的接班人，特意让你去汇报工作，一来能让高峤清楚她为这个酒店的卖力付出，二来也能让你直接听到高峤的教导。”
　　柏风皱皱眉：“小姨从不教导我。”
　　戚穗瞥她一眼，留下一句轻描淡写地反问：“是吗？”

　　柏风向高峤汇报刚才记者会的事情，“邀请的媒体都到场了，一切也都按照流程走完，记者会上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宾客关系部那边正在接待午宴。”
　　“嗯。”高峤和柏风是亲姨甥，两人长得相似，性格相似，更是同样的寡言。答应过这一声之后，高峤沉默下来。她重新按下空格键，镜片再次映出和刚才柏风看到的相同的黑银色光芒。
　　高峤的“嗯”之后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要说，柏风不知道。因此她并不敢走，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垂在身体两边。看起来很轻松从容的样子，但只有柏风自己知道她现在有多尴尬纠结。

　　高峤是瑞安酒店的董事长，更是创始人。她在柏风现在的二十四岁的年纪问信任的长辈借到一笔钱，建立起这间酒店。二十年的时间，酒店从默默无名变成五星级的品牌。高峤的厉害不言而喻。
　　柏风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并非她本人有异常杰出的能力，也并非她向往五星级的牌子和高收入，而是因为瑞安酒店的董事长是她的亲小姨。

　　十六岁那年，生育导致的大出血夺走柏风的母亲。
　　那天柏风和奶奶一起在家。接到母亲去世的电话之前，柏风心神不宁的反复想起从前无意听到的来自小姨的话：你四十多岁怀二胎真不怕死在产房里？
　　柏风将这句姐妹间的争吵视作诅咒。在得知妈妈去世后，她认为诅咒成真，在医院大骂高峤害死她的妈妈。
　　高峤从不是好脾气的善心人。她和家里的关系相处的非常糟糕，对自己这位唯一的姐姐更是从来都恶言相向。也正因此，她对柏风绝不会好声好气。
　　听到柏风的骂声后，高峤笑起来。她笑着诅咒柏风未来会过上和她母亲同样的日子，为了生儿子在四十二岁的年纪怀孕，并且死在产房里。

　　小姨原本是柏风最讨厌、最憎恨、绝对不会原谅的人。
　　但是在柏风发现自己原本认为幸福的家庭随着母亲的去世同样成为泡影之后，在柏风眼睁睁看着家里的长辈们没有人为母亲难过之后，在柏风认清家里那些口口声声说爱和在意母亲的人心里只有母亲的遗产之后，柏风拿起菜刀，亲手为自己剁碎高峤的诅咒，劈开一条新的道路。

　　柏风揭穿长辈虚伪的面具，得见真实的，无人愿意抚养她的真相。在沮丧难过之后，柏风开始为未来做起打算。她没有办法继续留在国内面对残破的家，她想要出国。而无论她怎么计划，都逃不开‘钱’这个字。
　　柏风在那一刻明白她的恨根本是现实世界里最无关紧要的弱小感情。她向高峤开口，对方说：“签个空头支票给我，等我想到了再往里面填你的抵押物。”

　　五年之后，高峤往这个空头支票里填的抵押物是柏风。
　　“来瑞安给我干活。”柏风原本最讨厌的小姨跷着腿，手肘搭在老板椅的两条扶手上，“五年的时间，我不会付你工资，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柏风在英国留学时所有的学费都来自小姨。她最艰难的时候也是靠着小姨给她的钱熬过去。
　　一想到这里，当时和现在的柏风心里都平静下来。前者答应小姨的要求，后者安静地继续等待高总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出现的交代。

　　一直没有出声的高峤在这时按住电脑。她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坐着看。”
　　柏风拉开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来。抬眼就看见高峤的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好几辆面包车停在酒店后门装卸货的地方，几个师傅抱着硕大的保温箱进进出出。柏风立刻认出来：这是郁园·兰汀的餐厅后门监控。她又看一眼视频左上角的时间，正是昨天早上。师傅们正在往车上装的应该就是昨天中午让食客食物中毒的那批甜点。
　　因为监控没有声音，所以柏风只能看到师傅们一边搬货，一边和司机还有一个陌生男人有说有笑，不知道在聊什么。货都搬好之后，那个陌生男人背过身，似乎是打开了其中一个保温箱。但因为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大半个监控，所以柏风没能看见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有人故意的？”视频播放完毕，柏风惊惧地抬眼去看高峤，“是谁？为什么？”
　　高峤悠然地吐出一口烟来，她眯着眼睛看那片白烟在空中消散，“这是你灼灼姨刚给我发来的监控。具体是谁我们还在查。反正不是郁园的人。”
　　郁园餐饮的董事长郁青的小名叫灼灼。她是高峤从小带大的妹妹，也是当年借钱给高峤让她创立瑞安酒店的那两位长辈留下的唯一的女儿。
　　柏风看着视频上暂停的男人的背影，还在想会是谁要来害酒店的声誉。而那边高峤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她说：“不过估计也就是那几个人了。有人老了，放年轻人上位后，她们喜欢搞点动静出来。否则就好像位置坐不稳一样。”
　　说到这儿，高峤冷笑一声。她那双和柏风很像的眼睛在镜片玻璃后面，直白地盯着柏风看了很久，然后说：“不过我很欣赏她的动作，也期待她之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