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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习惯自成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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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见微发现,习惯一个人,好像用不了多长时间。
比如现在,早读课刚开始五分钟,旁边的座位还空着,他已经往门口看了四次。
第一次是习惯性地侧头,想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在睡觉。结果只看到一张空椅子,椅背上还搭着昨天那件校服外套——他又没带走。
第二次是听到走廊里有跑步的声音,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不是。
第三次是翻书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空的,他又看了一眼。
第四次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视线就已经飘过去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盯着门口看了好几秒。
季见微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背他的英语单词。
“abandon,abandon,抛弃,放弃……”
背到第三个的时候,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沈如醉跑得气喘吁吁的,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校服T恤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领子一边翘起来一边压下去,他自己完全没发现。
他从后门冲进来,在季见微旁边一屁股坐下,椅子又发出那种刺耳的声响——前桌的人扭头瞪了他一眼,他根本没看见。
“差点……差点迟到……”他把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他嚼了几下,噎住了,翻着白眼到处找水。
班主任从前门探了个头进来,沈如醉立刻低下头,把书立起来挡在面前,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噎得脸都红了,又不敢咳出声,憋得眼泪都快出来。
季见微把自己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如醉抓起来就喝,“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终于把包子顺下去了。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低头看看手里的杯子,又扭头看看季见微。
“……这你杯子?”
“嗯。”
“哦,”沈如醉把杯子放回去,抹了抹嘴,“谢了啊,救我一命。”
季见微把杯子收回来,杯口沾了一点点油星。他用纸巾擦干净,放回原处,杯把朝外四十五度。
沈如醉已经把书立好了,开始跟着大家一起念课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他念得挺大声,但调子完全不对,像是在唱一首自己编的歌。念到“谪守”的时候卡住了,盯着书看了半天,小声嘀咕:“这俩字念啥来着?”
季见微侧过脸,看了一眼:“谪守。贬官外放的意思。”
“哦哦,”沈如醉点点头,继续念,“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念了两句又卡住了,扭头问他:“这个‘具’是不是写错了?不是‘俱’吗?”
“通假字。”
“哦,”沈如醉恍然大悟的样子,“古人真麻烦。”
然后继续念,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跑调跑得心安理得。
季见微听着那个调子,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沈如醉的手肘压在那条边界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的小臂上有一块淤青,不大,紫红色的一小片,应该是打球磕的。
季见微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背单词。
“abandon,abandon……”
背了两遍,他又侧过脸看了一眼那块淤青。
然后他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两个字:云南白药。
写完又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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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沈如醉趴在桌上睡觉。
他睡觉的样子很安静,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眉头是松开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长,胸口一起一伏。几根头发垂下来,搭在眼角那里,跟着呼吸一动一动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面,细细的一小片。
季见微看了他一眼,继续做下一节课的预习。
做到一半,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如醉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几点了?”
“第一节下课。”
“哦,”沈如醉揉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一节课。”
“这么久?”沈如醉愣了一下,自己先笑了,“我睡觉真厉害。”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终于发现穿反了。
“靠,”他小声骂了一句,左右看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重新穿了一遍。穿完了又低头检查,标签塞进去了,领子也弄平了,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扭头问季见微。
季见微翻了一页书:“没注意。”
“真的假的,”沈如醉狐疑地看着他,“我一早上都穿反的,你能没注意?”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想看我出丑?”
他凑得太近了,近到季见微能闻到他身上刚睡醒的气息,暖暖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季见微往后靠了靠。
“不是。”
沈如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逗你玩的。”
他转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上节课的笔记,看了看,又扭头问季见微:“老师讲的第三题你记了吗?我好像漏了。”
季见微把笔记本递过去。
沈如醉接过来,找到第三题,开始往自己本子上抄。抄完了把笔记本还给他,说:“你笔记记得真清楚,我回头都看不懂自己写的什么。”
季见微把笔记本收回来,放回原位。
上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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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如醉说要去食堂,拉着季见微一起。
“走吧走吧,再不去红烧肉就没了。”
季见微想说你自己去就行,但话还没出口,沈如醉已经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了。
“走走走,今天我请你。”
“不用。”
“要的要的,”沈如醉拽着他往外走,“早上喝你水了,得还。”
“一杯水而已。”
“一杯水也是一杯水,”沈如醉理直气壮,“我妈说了,不能占人便宜。”
季见微被他拽着往前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出了教学楼,一路走到食堂门口。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红烧肉的窗口前队伍最长,弯弯曲曲排出去十几米。
沈如醉拉着季见微挤过去,踮着脚往里看。
“还有还有,快,排这儿。”
两个人排在队伍末尾,前后左右都是人,挤来挤去的。有人端着餐盘经过,差点撞到季见微,沈如醉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站里边点,这儿太挤了。”
季见微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肩膀抵上他的肩膀。
沈如醉没在意,还在往前看红烧肉还有多少。
队伍挪得很慢,前面几个人在犹豫打哪个菜,后面的人在催。沈如醉也跟着起哄,喊了一嗓子“快点啊饿死了”,前面的人回头瞪他一眼,他笑嘻嘻地假装看别处。
季见微站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不难闻。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你吃什么?”沈如醉扭过头来问他。
“随便。”
“随便是什么?”沈如醉掰着手指头数,“这儿有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土豆丝、麻婆豆腐、青椒肉丝……你到底要哪个?”
季见微看了看窗口:“跟你一样吧。”
“行,那就两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土豆丝,再来个麻婆豆腐……”沈如醉数着数着,忽然扭头看他,“对了,你饭量大不大?”
“还行。”
“那再加份青椒肉丝吧,万一不够吃。”
季见微想说两个人吃这么多肯定够了,但沈如醉已经转回去继续数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沈如醉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打菜的阿姨看了他一眼,问:“几个人吃?”
“两个人。”
“两个人点这么多?”
“不多不多,我饭量大。”沈如醉把饭卡贴上去,“刷我的刷我的。”
季见微掏出自己的饭卡,沈如醉一把按住他的手:“说好了我请,别跟我抢。”
他的手掌贴在季见微手背上,有点热,有点糙,指节那里有没消的老茧,是打球磨出来的。
季见微顿了一下,把手抽回来。
“行。”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人多,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张小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沈如醉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快,腮帮子一直鼓着,像只饿坏了的小动物。
季见微吃得慢,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怎么吃这么慢?”沈如醉抬头看他,“不饿吗?”
“习惯了。”
“习惯?”沈如醉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习惯?”
“吃饭慢一点,对胃好。”
沈如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已经空了一半。
“那我这吃法,胃是不是早就坏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了两声继续吃,速度一点没慢下来。
季见微看着他,筷子顿了顿。
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喊人的声音,混成嗡嗡的一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沈如醉的侧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照成浅棕色。
他吃饭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嘴角沾了一粒米饭,自己没发现。
季见微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到一半,沈如醉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什么?”
“喜欢吃的菜,”沈如醉指了指桌上的菜,“这里面你最喜欢哪个?”
季见微看了看:“都行。”
“都行都行,你怎么什么都行,”沈如醉放下筷子,“人总得有喜欢的吧?”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
“糖醋排骨。”
“早说啊,”沈如醉把糖醋排骨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多吃点,我刚才吃了好几块了。”
他把盘子推过来的时候,筷子不小心碰掉了季见微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哎呀,不好意思。”沈如醉弯腰去捡。
“我自己来。”
季见微也弯下腰,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捡那双筷子,手碰到一起。
沈如醉的手比他热一点,也比他糙一点。
“我来我来,”沈如醉把筷子捡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换双新的。”
他站起来就往消毒柜那边跑,跑得很快,生怕季见微拦他。
季见微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挤过人群,跑到消毒柜前面,拿了双新筷子,又挤回来。
“给,”他把筷子递给季见微,重新坐下,“干净的。”
季见微接过来。
“谢谢。”
“客气啥,”沈如醉已经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了,“咱俩谁跟谁。”
咱俩谁跟谁。
季见微低下头,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是酸甜口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醋汁,炸得刚好。
他没说自己其实不太爱吃甜的。
只是刚才,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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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跟季见微一样免修的人,各自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
季见微在做数学题。一张卷子做了一半,笔尖停在某道题上,半天没动。
窗外远远传来操场上的人声。喊叫声,笑声,哨子声,混在一起,隐隐约约的。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从篮球场那边传来的。
笔尖动了动,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什么都没写出来。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操场上很多人,分成几个区域,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跳远,有的在打排球。篮球场在最东边,离教学楼有点远,只能看到一群人跑来跑去,看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个身影,跑起来的时候比别人都快一点,跳起来的时候比别人都高一点。
季见微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
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旁边忽然有人说话。
“你怎么不去操场?”
季见微抬起头,是班里另一个免修的同学,叫林致远,坐在第一排,有哮喘,体育课也免修。
“不去。”
“那边挺热闹的,”林致远说,“我看你刚才站窗户那儿看了半天。”
季见微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致远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看自己的书了。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季见微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了看时间。
还有十分钟下课。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操场上还是那些人影,跑来跑去。篮球场上好像有人在投篮,一下,两下,三下,进了。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见微已经回到座位上了,卷子也收好了,书也摆整齐了。
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教室门被一把推开,沈如醉冲进来,满头满脸的汗,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热死了热死了——”他一屁股坐下,拿起本书就开始扇,“今天太阳太毒了,晒死我了。你都不知道,那个破场地,一点阴凉都没有,晒得人发晕……”
扇了几下,他扭头看季见微:“你卷子做完了?”
“嗯。”
“借我看看,明天要交的我还没写。”
季见微把卷子递过去。
沈如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全做完了?”
“嗯。”
“我靠,”沈如醉把卷子放下,用手扇着风,“你这速度也太快了。”
他扇着扇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往季见微桌上一放。
“给你。”
季见微看了一眼,是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正往下滑。
“我不渴。”
“拿着嘛,我刚在小卖部买的,多买了一瓶。”沈如醉把水往他那边推了推,“冰的,喝了解暑。”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把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谢了。”
沈如醉摆摆手,开始抄他的卷子。抄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扭头看他。
“对了,你周末有空吗?”
季见微抬头看他。
“我们周末有个比赛,在附中那边,你要不要来看?”沈如醉眼睛亮亮的,“挺近的,坐公交就几站。”
季见微没说话。
“来嘛来嘛,”沈如醉凑近了一点,“反正你周末也没事吧?来看我打球,打完请你吃饭。”
他又凑近了,近到季见微能看清他额头上没擦干的汗,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点期待的光。
季见微往后靠了靠。
“……几点?”
“上午十点,”沈如醉眼睛更亮了,“你来吗?”
季见微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瓶水。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滑出一道细细的水痕,一直滑到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看情况。”
“那就是来!”沈如醉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说好了啊,周六上午十点,附中篮球馆,找不到给我发消息。”
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抄卷子了,嘴里还哼着歌,调子不知道是哪首歌的,跑调跑得厉害,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哼得挺投入。
季见微看着他的侧脸。
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淌,快要流到下巴了。他自己没发现,还在哼着歌抄卷子。
季见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放到他手边。
沈如醉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起纸巾擦了擦脸。
“谢了啊。”
季见微没说话,把视线收回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变软,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
还是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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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那天,季见微九点就到了附中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坐公交只需要二十分钟,他八点就出门了,在附近转了一圈,买了瓶水,又转了一圈,最后在门口的树荫下站着。
站了一会儿,觉得太早了,又去旁边的报刊亭翻了翻杂志。翻了十分钟,什么都没看进去,又回到树荫下站着。
门口已经有人在了,穿着和沈如醉一样的球衣,应该是他们队的。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笑着,推来推去的。
季见微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没过去。
九点四十的时候,沈如醉从里面跑出来,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他穿着那件球衣,号码是7号。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发梢有点湿,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转了一圈,没看见季见微,又往远处看了看,还是没看见。
季见微看着他转了三四圈,才从树荫下走出来。
沈如醉一眼看见他,眼睛立刻亮起来,朝他挥手。
“季见微!这儿!”
他跑过来,跑得很快,跑到跟前的时候喘着气,脸上带着笑。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季见微没说话。
“走走走,进去,里面凉快。”沈如醉拉着他就往里走。
他的手又贴上季见微的手腕,热乎乎的,带着运动前特有的体温。
季见微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想说什么,又没说。
篮球馆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观众席上坐了大概三分之一。沈如醉把季见微带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说:“你坐这儿,看得清楚。”
季见微坐下来。
沈如醉站在他面前,弯腰看着他,说:“我打完找你,别乱跑啊。”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季见微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嗯。”
沈如醉笑起来,直起身,跑回场上了。
季见微看着他的背影跑远,跳上球场,开始和其他人一起热身。
比赛开始前,沈如醉又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季见微还在那儿,就冲他挥了挥手。
季见微没挥手,只是看着他。
沈如醉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热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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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后,季见微就一直看着场上。
他看着沈如醉在场上跑来跑去,看着他运球、传球、投篮。看着他进了一个球之后举起手臂,看着他和队友击掌,看着他被人撞倒之后立刻爬起来。
有一节的时候,沈如醉被对方两个人夹防,他左突右闪,最后把球传了出去,自己却被撞倒在地。
裁判吹了犯规。
沈如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到边线发球。
他跑过去的时候,膝盖上红了一块,但他好像没感觉,继续跑,继续跳,继续抢球。
季见微看着那块红印,眉头皱了一下。
下半场的时候,沈如醉又进了一个球,是个三分。球进的那一刻,他举起手臂,转头往观众席上看,找到季见微的位置,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比场馆里的灯还亮。
季见微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最后他们队赢了。比分定格在67:59,沈如醉一个人拿了22分。
终场哨响的时候,沈如醉跑过来,跑到季见微面前,喘着气,满头满脸的汗。
“赢了!”
他笑着,眼睛亮得惊人。
季见微看着他,说:“打得挺好。”
沈如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走,请你吃饭。”
他拉着季见微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今天打得有多爽,那个三分投得有多漂亮,最后那个抢断有多关键。
季见微听着,没说话。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人眼睛发花。沈如醉眯着眼,说:“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沈如醉笑起来,“那你跟我走,我知道一家好吃的。”
他带着季见微七拐八绕,走进一条小巷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这家面特别好吃,我每次比赛完都来。”
店里很小,只有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见沈如醉就笑了,说:“又来了?今天比赛赢了?”
“赢了赢了,阿姨,还是老样子,两碗牛肉面。”
“好嘞。”
沈如醉拉着季见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筷筒里拿出两双筷子,用开水烫了烫,递给季见微一双。
“给,干净的。”
季见微接过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撒着葱花和香菜。
沈如醉拿起筷子就吃,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季见微吃了一口,确实挺好吃的。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
“怎么样?不错吧?”沈如醉抬头看他。
“嗯。”
沈如醉满意地笑了,继续低头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季见微。
“你今天怎么来的?”
“坐公交。”
“几点的车?”
“八点半。”
“八点半?”沈如醉愣了一下,“那不是比赛前一个半小时你就出门了?”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的时候,沈如醉去结账,季见微想掏钱,被他按住了。
“说好了我请,别跟我抢。”
他按着季见微的手,手掌还是热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季见微没动。
沈如醉结完账,两个人走出小店。巷子里没什么人,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你怎么回去?”沈如醉问他。
“坐公交。”
“我也坐公交,一起吧。”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走得很慢,沈如醉还在说今天比赛的事,说了一路。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等车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站牌下面。沈如醉靠着一根杆子站着,还在说。
“对了,你下周六有空吗?”他忽然问。
季见微看着他。
“下周六还有一场,在十二中那边,你要不要来看?”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几点?”
沈如醉眼睛亮了:“上午九点半!”
季见微点点头。
沈如醉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像捡到什么宝贝似的。
公交车来了,是3路。
两个人上车,找了后排的位子坐下。沈如醉靠着窗户,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过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开始打瞌睡。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歪过来,靠在季见微肩膀上。
季见微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头发有点长,有点乱,有几根翘起来,在阳光底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发梢还有一点湿,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长。
季见微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那个人靠在自己肩上,让那个人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脖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上来一些人,下去一些人,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打电话。
季见微都没注意。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旁边那个人的呼吸。
沈如醉睡得很沉,中间车晃了一下,他的脑袋滑了滑,季见微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头,轻轻托回自己肩上。
手心碰到他的脸,有点热,有点软。
季见微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然后又伸过去,轻轻扶了扶他的头,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车又晃了一下,沈如醉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季见微看着窗外,嘴角动了动。
到站的时候,沈如醉还没醒。季见微轻轻推了推他。
“到了。”
沈如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这么快?”
“嗯。”
沈如醉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往下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季见微挥了挥手。
“周一见!”
季见微点点头。
沈如醉跳下车,往自己家那边走了。
季见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街角。
公交车重新启动,继续往前开。
阳光晒在座位上,有点烫。
季见微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还有一点洗发水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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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读课,沈如醉又踩着点冲进来。
“差点差点……”他喘着气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扭头看季见微,“周六你后来怎么回去的?”
“坐公交。”
“我知道坐公交,我是说,你坐的那一路?”
“3路。”
“我也是3路,”沈如醉愣了一下,“那你比我晚下?”
“嗯。”
“那你不是要多坐好几站?”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早读课开始了,大家都开始念课文。沈如醉也跟着念,念了几句,又扭头看季见微一眼。
季见微低着头看书,没看他。
沈如醉转回去继续念,念着念着,又扭头看了一眼。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盖过了念课文的声音。
季见微翻了一页书。
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沈如醉从抽屉里翻出一袋东西,往季见微桌上一放。
“给你。”
季见微低头一看,是一袋小面包,草莓味的。
“我妈新做的,太多了,吃不完。”
季见微看了看那袋面包,又看了看他。
沈如醉已经转回去做自己的事了,好像只是随手给了个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季见微把那袋面包收进抽屉。
“谢谢。”
沈如醉头也没回:“客气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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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季见微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往门口看几眼,习惯中午被人拉着去食堂,习惯抽屉里偶尔多出来的面包和汽水。
习惯那个人跑过来拍他的肩膀,习惯那个人喊他的名字,习惯那个人凑得很近地跟他说话。
也习惯了一个人坐公交车的时候,旁边会有一个脑袋靠过来。
这些习惯来得悄无声息,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只是有时候,在那些安静的瞬间,他会忽然想起来——
那天在公交车上,他扶住那个人的头的时候,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快到他几乎没注意到。
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落在操场上,落在那个人跑过的路上。
季见微有时候会捡起一片,看看,然后放回原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日子这样过着,也挺好的。
---
【第二章完】
很多年后,有人问季见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季见微想了想,说,不知道。
可能是他第一次把饼干推过来的时候。
可能是他靠在肩上睡着的时候。
可能是他笑着喊我名字的时候。
也可能是更早。
早到我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