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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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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种视金钱如尘埃的学术派,压根不在乎那几顿饭钱,只是不想不被尊重地当个付钱的冤大头。
这个咖啡馆是他们每次见面的地方,因为她喜欢这里繁华热闹,却离他家和学校有二三十公里。
第二回见,庄琰就发现了她喜欢靠窗的藤椅,有时话说尽了,她就会没话找话地夸奖藤椅的颜色多么古朴、样式多么别致。
可是他都快把全国的博物馆和古迹逛遍了,对这种粗制滥造刷层新漆的产物实在提不起兴趣。
记得令他印象深刻的一次微信聊天。
宁小钰:我觉得你挺优秀的,关心的就比较多hh,对之前那些人我连一点兴趣都没有,问都不问的
LFScenery:……啊那我还挺荣幸哦
他打字的时候心里想,如果拷问经济条件都能叫关心,私生饭追星追到酒店房间简直叫关怀备至了。
他快速脱下脏兮兮的一身,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衬衣,将脏衣服扔进了平常塞在车上的购物袋。忍无可忍的一次相亲终于结束,他并不想留着这身衣服当战利品,只觉晦气,随即瞄准车窗外不远的垃圾桶,投了进去。
“完美!”他笑嘻嘻地给自己叫好。
只是……叒一次相亲失败,他不仅要忍受母亲大人的连环唠叨,还大概率睡楼道。
他老爸是个甩手掌柜,从不担心优秀的儿子找不到结婚对象,但是他担心惹怒老伴。如果一定要抉择,在陪他睡楼道和哄老婆之间,傻子都知道他会选啥。
想到这,庄琰烦闷地揉了一把头发,有点后悔故意这么快把人气走。
车速也慢了下来。
除了性格不合,思想不在同一层次,其实他见第一面就给人家投了否决票。
别的都能再忍忍,但他唯独挑气质。
气质是个比玄学还摸不透的东西。
没法具象描述,一说就会挨骂。
“气质?什么气质?你少跟我白扯啊,我看你就是不想结婚,人家老孙家的小孙子都六岁了,你还没个着落。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连儿媳妇的面都没见过呢……”
庄琰耳朵里灌满了母亲大人尖锐的谆谆教诲,坐在车里感到一阵眩晕。
简而言之就是这姑娘传递出来的女性信息没合到他那挑剔的审美芯片上。
能跟她见四回面都是难为可怜的他了!
胡思乱想中,庄琰瞥见路口是红灯,前面车已经停了,他还没减速,赶紧猛踩一脚刹车。
脑袋咣当撞上了方向盘,磕得他有点发懵。
他搓搓磕红的额头,抛开了一脑门官司,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不经意瞥见个店名。
小事一庄。
嚯,谁家用朕的名讳造谐音梗呢。
……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研究法律的人记性差不了,他很快想起是上周听到的新闻。
小事一庄品牌荣获本市季度最佳创业项目,近日,副市长亲临小事一庄入驻疆东区邵家滨社区剪彩仪式,与会人员还有科技局局长……
后边的车连按了几声喇叭,将庄琰嚎回了进行时。
他利索地一踩油门,左转掉头驶向了那家门店。
听说这家公司是打造了一个集成性很强的平台,雇佣了各种号称“万能小哥”的员工,专门解决帮拿快递、帮买东西、上门喂养、帮维修等等各类小事。
堪称深入社会毛孔的设想。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能解决大事。
学生们有时候或寂寞如雪,或伤春悲秋,总想寻求那种树洞来倾诉;有时作业不会写能获得讲解。老人们有时候需要一些助老指导,比如教他们怎么网上购物、怎么使用智能手机。
庄琰灵机一动,猜测他们也会有假冒男女朋友的服务。
雨已经停了,天空中阴霾散去,微弱的阳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风扫在身上,还是凉的。
他就近停车,穿着外套仍觉阴冷,抻直衣领揪紧,捂严实脖子,又抖抖裤腿,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大门。
这地方并不像个体小店,空间挺大,共有两层,里面的装潢不失品味。一进门是大厅,天花板上挂着香槟色的琉璃吊灯,像朵垂着的剑兰。前台的咨询桌位于大厅正中央,背后是通向二楼的旋转楼梯,楼梯上铺着酒红色的地毯。
前台左右两侧的走廊分别立着指示牌,一边是会客厅,一边是需求登记室与会议室。
前台坐着个年轻女人,见到有人来了,她从容地站起身迎接。
“先生您好,请问是有会面预约还是定制需求?”
庄琰罕见地没立刻答话。
这位前台接待穿着身剪裁得体的藕粉色西装,发尾稍卷,长度刚过肩膀,长相标致,看着利落。
见庄琰不回复,她也没有催促,脸上始终保持着标准的行政微笑。
他思路跳脱,注意力又放在了女孩的嘴上,暗自数了数。
嗯,是八颗牙。
他悄悄收腹,厚起脸皮问道:“请问你们这里可以定制女朋友吗?”
没想到前台对这种询问好像司空见惯一样,略一点头,伸手向左示意他跟着走,“有的,您跟我来,登记一下具体需求。”
这么痛快的答复反倒让庄琰慌了,他开始质疑这家公司的合法性以及合理性,“……哎等等等会姐姐,我是说假冒的,是假女朋友,不是……别的什么……什么……”
前台的笑意更深,“是定制假女友,您想到哪去了呢?跟我来吧,为您详细登记一下要求,我们尽可能筛选出适合您的人选,如条件宽泛,可以增加候选。还有些原则需要提前……”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人往需求室引。
“哎再等等等等……姐姐,定制需要花多久才能兑现呀?”
前台暂停脚步,神情认真地回答:“最晚一周。”
庄琰苦了脸,“不行啊,我今天急需,不然怕是难活了。”
前台像是看出他有难言之隐,郑重其事地问道:“冒昧问一下,先生可是有重大疾病,或者家中……嗯我们可以加急处理……”
“说什么呢,我才没病,家里都健康。”庄琰急得很,没想到这公司能这么正式。
等流程走下来,他已经在楼道里睡感冒了。
可现在从网上定,人家也不可能一小时内到啊,同城找又不可能正好满足他的气质癖,况且有可能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同城……
“那、那个,姐姐,能麻烦您吗?就今天应急。”
第一眼见到这姑娘,就莫名符合他的审美。
前台姐姐挑起左眉,像在示意她不仅听见了,还听懂了。
庄琰自觉好歹人模狗样又有礼貌,平日里也是人缘极好,不至于引起陌生姑娘的反感。
“真的,我把相亲对象气跑了,实在是没办法,又很着急,这是第十二个了,今天肯定得给我爸妈领回去一个,不然没法交差。您可以把您自己的特征登记上,您就很符合我要求,真不用挑了……”
前台平静地注视着他,似乎含着抹微笑,虽是笑着,但庄琰莫名在她的眼神里体会出了令人发冷的意味。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说道:“麻烦来一下。”
随后,门口的两名保安进来了,站得笔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请这位先生出去,辛苦二位。”
庄琰没想到电视剧里的场面能在自己身上实现。
“喂!啊喂,我真的没有恶意啊姐姐!我是真心的!真心的!”
他毫无高校教授的包袱,一边声嘶力竭地嚷着,一边挣扎着,一边被保安拖出了门。
两位保安力气甚大,拎他就像拎根雪糕桶似的,他们没有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扔在地上,虽动作十分粗鲁,但态度十分温和,把他稳稳地立在地面,才重新回到了门口站岗,给他留足了面子。
庄琰刚要脱口而出“我要打差评”,想了想,人家还真没对他无礼。
还不是他像个猥琐男,惹恼了人家姑娘。
庄琰抹平了衣服褶皱,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车里,深觉今天是他三十二年人生中最不优雅的一天了。
他家离这边不近,开车要将近一个小时。
漫长的路途中庄琰就接到了母爱的关怀。
“人家闺女说,你不仅迟到,还弄了一身泥过去见面。庄琰,你故意的是不是!”
庄琰有气没处撒,冲着前方稳稳当当正常行驶的车按了两下喇叭,“哎呀妈,我今天学校里有事,总不能放着学生不管吧,人家女孩也理解了。本来就迟到了,我怕人家着急,赶紧赶过去了,你说是见人重要还是换衣服重要?”
“这……”这解释说的,左杉还真没法反驳,正好达到庄琰的目的。可惜她在相亲这件事上把别人家孩子都当自己亲孩子,“那你就不会哄哄姑娘,女孩子总归娇气点。见这么多面了,这点小事散了多可惜啊儿子,你再努努力呢……”
庄琰不耐烦地弹着方向盘,“她还不是我女朋友呢,耍脾气我干嘛要哄着,我不喜欢娇气的类型啊妈,您别啥样的都找过来让我见。”
“那你喜欢什么样啊?妈再给你寻摸寻摸,好像你刘姨她兄弟家是个闺女,我给你看看去。”
“哎妈……”冷酷的嘟嘟声打断了庄琰接下来的话,他本来想说“让我这个为国家法律事业做贡献的学者安心研究吧”。
左杉早听惯了他冠冕堂皇的借口,锻炼出了惊人的挂电话速度。
庄琰在等红灯的档口,咬牙切齿地想着怎么气跑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