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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宗钦 早晚找人弄 ...


  •   自从来到这儿,乐弗对谁都存着几分感激,唯独对着眼前这位,是半点儿好感也无。

      在她眼里,宗钦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人事。

      念书时处处较劲,开杂货铺时冷言嘲讽,如今仗着有个功名,更是成天在她跟前颐指气使,还得罪不起。

      谁让他爹是先帝亲封的广宁侯、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辽东总兵官呢?这三个名头随便拎出一个,都够她这小车马行喝一壶的,更别提他爹乐廷章还在人家手底下做官。

      “发什么呆。”宗钦视线落到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怎么没套车?”

      “还能怎么……没钱!”乐弗疲惫地嘟囔一句,自顾自往衙署大院里进。

      宗钦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一路无话。

      乐弗闷头直奔花厅,进去也不说话,拿布巾擦了手,径自落座用饭。

      然而她刚坐下,身后的宗钦就跟回到自己家似的,十分自然地在八仙桌对面跟着落座,连句客气话都无。

      乐弗心中一阵膈应。

      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吃口热饭,睁眼还得对着这么个倒胃口的东西……

      当年两家人同时从京城调来辽阳,一路同行,到了这里又一起住进衙署大院,只隔了一堵院墙,近得连声咳嗽声都能听见。

      乐弗被迫和宗钦一同长大。

      此人白日习文下午习武,没一天闲着,还总找她爹指点文章,食不言寝不语,一副大家做派,把她衬得像个未开化的野人。

      这些年她娘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永远是“看看人家”,若不是宗钦他爹还活着,沈徳仪都恨不得直接把人揽过来当亲儿子养。

      任谁被这样对照着打压都不会痛快,乐弗曾不止一次纳闷,这人放着广宁的总兵府不住,非得跟几个小官挤在辽阳的衙署大院干什么?

      难道就为了给她添堵?

      乐弗想不通,越看眼前这人越心烦,汤匙搅得瓷碗叮当作响。

      一进花厅,沈德仪就瞧见乐弗那一脑门子官司的倒霉相,不咸不淡开口:“不痛快,也别拿碗碟撒气。”

      “娘。”乐弗这才不情不愿撂下汤匙。

      “伯母。”宗钦起身。

      沈德仪摆摆手,示意他坐,“账目捋得可还顺当?”

      “顺当极了。”乐弗心说就那点碎账出入,闭着眼睛都能算对。

      沈徳仪点头:“那便好,过完年就别再瞎折腾了,收收心,在房里绣绣嫁衣得了。”

      一听这个,乐弗顿时满脸无奈:“嫁衣而已,哪儿不能买套现成的,非得亲自绣么?而且凭什么只有我做针线,简自澄怎么就不用动手?”

      “……”沈德仪的眼刀狠狠夹过来,“半点儿规矩没有,人家肯要你,我和你爹就烧高香了!”

      乐弗毫不在意,夹了一筷子水晶蹄冻嚼着,说话含含糊糊:“他敢不要……”

      沈德仪气笑了,指着她对一旁的宗钦无奈道:“你听听,这个混不吝的,气死我拉倒!”

      宗钦面上端得温雅平静:“伯母说笑了。”

      “对了,说起小简那孩子……”沈德仪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这一批要考会试殿试的,过完年就得从辽东动身往京城去了吧?”

      “是,过了初三便启程了。”宗钦淡声答。

      “那正好!”沈德仪嘴角弯起,“你与小简一同赴考,到时路上结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京城地方大,人心杂,你就替乐弗多盯着点儿,别让小简胡来……”

      “娘!”乐弗急忙打断,“简自澄不是那种人!”

      沈德仪嗤笑一声,话里话外带着见惯世情的凉薄:“男人到了京城那地界,有几个能守住裤腰带的?倒不求他出人头地,只盼他别在外头惹一屁股腥臊,免得连累你一身,我也就知足了。”

      “……”这话是不是糙了点儿?乐弗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宗钦抢先。

      “伯母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听得这句保证,沈德仪笑着连连点头:“有你这句话,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最是稳当,说实话,我真巴不得你是我亲生的才好!”

      又来了又来了……乐弗悄悄翻了个白眼,迅速扒完饭起身走人。

      “哎?干嘛去!”身后传来沈德仪的呼喊。

      “我就不耽误你们‘母子俩’叙话了!”说罢,乐弗径直冲回自己屋子,一进去反手带上房门。

      暖黄的灯光照亮书房一角,她坐在书案后,翻起桌上堆着的各式信件,从中抽出那张递运所刘夫人的回帖,拆开一看,上面委婉写着:

      【年下事务繁杂,暂不便接待】

      除了这几个字,帖子里还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她上次送过去的银票,竟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乐弗轻嗤一声,心下早有预料。

      “藤梨!”她朝外高喊一声。

      不过片刻,一个圆脸灵动,手脚麻利的小丫头跑了进来:“姑娘,啥事儿?”

      “去车马行捎个信儿。” 乐弗将帖子往案上一扔,“让他们盯着递运所那姓刘的,只要他家夫人出门,立刻来报我。”

      “哎!”藤梨应得脆生生,身形轻快得像只小雀,转眼就没了踪影。

      乐弗缩进圈椅,垂眸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银票,心里缓缓盘算。

      那姓刘的夫妻,这两年吞了辽安驿运不知多少好处,如今一声不吭就断了她的路子,只返还一百两就想划清界限?

      那是万万不能够。

      既然不让辽安驿运接官府差事,先前吃进去的孝敬,就得原封不动地给她吐出来。她就不信刘夫人一辈子不出门不理事,且有遇上的时候。

      此刻屋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乐弗简单擦洗一番,换上软缎寝衣,带着潮气的头发随意披散着。

      重新坐到书案后,她慢慢拆起简自澄的信。

      什么前天吃了饺子、昨日做了两篇文章、今日堆了雪人,全是流水账,展开最后一封信纸时,乐弗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竟是幅画。

      画中是辽阳互市的一角,兀良哈三卫的交易圈旁,她正蹲在那儿与两只小蒙古獒犬嬉闹。笔触潦草却灵动,尤其两只狗子的豆豆眉,被简自澄画得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这傻子,春闱在即,他不是被祖父压着备考么,怎么还有闲功夫画这个……

      乐弗兴冲冲地提笔就要回信,然而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

      门一开,宗钦提着食盒进来了。

      乐弗那点笑意顿时褪去,手忙脚乱披上罩衣,“你怎么还没回去?”

      “伯母叫我把炖好的汤品给你送来。”

      “知道了,搁在外间吧。”乐弗语气冷硬,任谁都能听出不耐烦。

      宗钦却抬手撩起珠帘,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食盒压在摊开的信纸上。

      眼见着食盒的湿热气将信上字迹洇开,乐弗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有病?”

      “伯母说了,养藏汤趁热喝才好。”宗钦依旧云淡风轻,黑沉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锁在乐弗脸上,仿佛没听见斥骂一样。

      “我问你是不是有病!”乐弗并不接茬,只一味问候他的身体。

      宗钦面色当即淡了几分:“喝了。”

      “……”乐弗懒得跟这头活驴纠缠,掀开食盒,端出那盏还在冒热气的养藏汤一饮而尽。

      “咕咚”一声,汤盏被她狠狠丢回食盒,瓷面相撞,声音十分刺耳。

      宗钦提着食盒走了,乐弗才小心翼翼从书信底下扒拉出那张画。乍一看,上头洇开黑乎乎三团,像谁拿鞋底子印上去的。

      乐弗取来布巾慢慢擦拭,却越碰越花,气得她一把将布巾掷出老远,恨恨地嘟囔:“早晚找人弄你!”

      “弄谁?”藤梨步伐轻快,进来复命,“齐宝叔听我说完,当即领了几人就往递运所那边踩点去了。”

      “知道了。”说着,乐弗从抽屉里摸出个红封递过去,“这一年替我跑进跑出的,你辛苦了,明天就家去吧,跟你娘过个团圆年。”

      藤梨喜上眉梢,美滋滋接过红封傻笑好几声,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红封搁回书案上了。

      “怎么?”乐弗一怔。

      “家是能回,”藤梨抿抿唇,“钱就不拿了,拿回去也是揣进我爹的腰包,姑娘给我存着吧。”

      “那也成。”乐弗知道她家情况,于是把那红封收进抽屉。

      藤梨笑嘻嘻蹲身一福:“先谢姑娘了,等我爹那头的窟窿填不上,再来求姑娘赏我!”

      说完,小丫头转身往外走,脚步依旧轻快,透着股雀跃劲儿。

      书房安静下来。

      被宗钦这一番搅和,乐弗回信的兴致也没了。对着书案上那乱糟糟的一摊发了会儿呆,最后轻叹一声,吹熄了灯回到卧房。

      照理说,车马行的糟心事堵在心里,够乐弗辗转半宿的,可她刚沾上枕头,眼皮就耷拉下来,几息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丑时刚过,月亮西斜。巡夜的更夫敲过三更,整座辽阳城静得只剩薄薄一层月光洒在路面上。

      乐弗的房门被人推开。

      靴尖踩上地砖,步伐大大方方,仿佛半夜摸进别人闺房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来人径直进到书房,任由珠帘在身后轻响。他绕到书案后坐下,一只手将几张信纸一并抄起来,凑到月光底下翻看,目光从这行移到那行,从这字移到那字,像要把纸面烫出两个洞来。

      信看完了,来人开始翻别的。

      抽屉拉开,看两眼关上;妆匣掀开,拨拨里头的簪子耳坠,再原样盖回去;书架上的书帖手稿看完又随手撂下,不管原本是叠着还是摊着。

      他翻得细致,像是在找什么,又或者只是享受翻动乐弗东西的滋味。

      直到无物可看,来人迈步转进卧房,在乐弗床边坐下。

      眼前这个人白日里总是绷着,跟他较着劲,此刻却安静极了,柔顺地躺在他眼皮子底下,羔羊一般。

      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那张唇上。

      他见过这张嘴说话的样子,可没一句是他爱听的,每次都往他心口上剜,疼得他夜不能寐,翻来覆去地想——

      想她凭什么,想她怎么敢。

      现在它不说话了,乖乖合着,湿软饱满,倒像是等着谁来亲一口似的。

      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

      就在他试探着低下头时,窗子那边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夜猫子踩瓦的动静。

      俯身的动作一顿,那股冲动顿时消散,来人直起身,几步跨进院子。

      藤梨站在廊下,见宗钦出来,上前低低唤了声:“公子……”

      “姑娘让我回家过年,”小丫头表情茫然,挠挠头,“我该回哪儿,总不能蹲在庙门口喝西北风吧?”

      当年公子命她来乐弗身边做个跟班丫头,这些年乐弗待她是真心的好,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不光教她认字看账,还总问家里的老子娘好不好。

      老子娘……藤梨哪来的老子娘?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清楚,不过是个被侯爷捡回总兵府的孤女而已。

      可这话能对姑娘说么?一个谎撒出来,下一个谎就得跟上,于是藤梨编了什么爱赌的爹、做针线贴补家里的娘、年幼的弟妹……乱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公子,”藤梨叹了口气,“我心里实在不落忍。”

      “不落忍?”宗钦终于肯正眼瞧她。

      藤梨立马意识到说错话了,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声。

      “若你记不住自己是谁的人,我有的是办法帮你想起来。”

      藤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是见识过宗钦手段的,此刻吓得小脸发白,哆哆嗦嗦回话:“我、我自然是公子的人!”

      “你最好是。”扔下几个字,宗钦转身走了。

      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藤梨才松开攥着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还是那层月光,铺在地上冷寂如霜。

      藤梨抬手抹了把额头,满手心的冷汗,心说被鬼盯上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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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幻想未来bg正在连载→《请善待您的异种》 无CP预收,主角非人,袋熊→《抓住那只袋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