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那个,我 ...
-
“那个,我的肩膀没啥大问题,不用……”
夏辰试图抽回被顾临渊稳稳架着的胳膊,声音带着不愿示弱的硬朗。左肩的伤口虽然火辣辣地疼,血也浸湿了一小片衣料,但比起三年前那些几乎要命的经历,这确实只能算皮肉伤。他更不习惯被人这样近乎亲密地扶持着,尤其对方还是身份存疑、能力特殊的顾临渊。
“嗯?”顾临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度。他微微侧过脸,伸出食指,轻轻竖在自己形状优美的薄唇中间,做了一个清晰而略带俏皮的“噤声”手势。暖黄色的模拟自然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抹似乎总带着疏离感的微笑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泽。“夏队长,别说话,保存体力。”他解释道,语气像是在哄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待会儿说不定还有硬仗,浪费力气在口舌上,不划算。”
夏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亲昵的强势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将视线从顾临渊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上移开,投向前方绿油油的仿生人工草坪,不再言语。算了,就由他去吧。
顾临渊注视着夏辰的侧脸,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细致地描摹着夏辰身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嘴角向下撇了零点几毫米——那是不服气但又选择妥协的微表情。
眉毛上扬了约三毫米——带着疑惑和对自己此刻处境的轻微不耐。
眼神看似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但焦点却有些飘忽——思绪显然已经飞到了别处,可能在评估伤势,可能在思考档案室的发现,也可能在琢磨自己这个“顾问”的真实意图。
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食指的侧面——这是一个经典的、内心存在压力或焦虑时自我安抚的动作。
所有的细节,如同破碎的密码,在顾临渊特殊的感知中拼凑、组合。他能“读”到夏辰表层情绪的波澜:些微的窘迫,强压的疼痛,高度的警惕,以及他对自己为何不推开身旁这个人的……困惑。但更深层的东西,依旧被厚重的迷雾笼罩着。
这时,一句清晰掠过的心理活动,带着点夏辰式的、直白又无奈的吐槽,出现在了顾临渊的感知中:「这小子该不会是要包养我吧?」
捕捉到这个想法后,顾临渊非但没有不悦,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笑意从眼底弥漫开来,那双异色瞳在暖黄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美感:右眼那颗棕褐色的瞳孔,此刻仿佛浸在蜂蜜里的琥珀,晶莹剔透,漾着温暖的光泽;左眼深黑的眸子,则像深海之冰,折射着冷静的微光。银白色的短发被光线染成了柔和的白金色,几缕蓬松的刘海随意搭在额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这次的笑容,与之前那种程序化的笑完全不同。微弯的眼睛里,不再充斥着与生俱来的孤傲与疏离感,流淌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愉悦。薄唇上扬,露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两颗小巧的虎牙,这让他的整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距离感,显得异常生动,甚至有些……可爱。像一只收起利爪和警惕,向主人露出柔软肚皮、摇晃尾巴的小拉布拉多,带着点不自觉的讨好和亲近。
这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夏辰被旁边那持续不断、且越来越“欢快”的无声傻笑弄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收回投向前方的视线,转过头,略带不耐地问:“怎么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在这样特殊的光影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顾临渊笑容的全貌。
那笑容确实……很好看。甚至冲淡了那双异色瞳带来的非人感。夏辰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厌恶或警惕,而是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恍惚。总觉得……这笑起来的样子,这虎牙,这眼神……好像在哪里见过?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但迷雾太浓,线索太细,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抓住那飘忽的既视感。
这一闪而过的、带着探究与困惑的细微表情,被顾临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清楚地“读”出了夏辰此刻心中升腾起的、对自己笑容的在意,以及随之而来、连本人都未完全察觉到的……一丝波动。那波动背后的情感色彩复杂难辨,但似乎……并不包含反感或戒备,反而有点……欣赏?或者说,是某种被触动后的柔和?
喜欢?顾临渊在心中默默为这模糊的情绪贴上了一个大胆的标签,随即又立刻自我否定。不,太武断了。夏辰的情感逻辑层如同被多重加密,他依然无法完全“解密”眼前的这个人,就像一本用未知文字写就的书,他能触摸到封面的质感,看到装帧的精美,甚至嗅到内页散发的独特气息,却始终无法流畅地阅读其中的故事。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抛开这无解的谜题,开口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气氛:“夏队长,您想多了。”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刚才正经了些,“我这么做,是职责所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地洞,又迅速回到夏辰脸上,语气变得格外“诚恳”而“弱小”,“只是待会儿万一真要从海里游上去……还恳请您,务必牵我一把。我真的不会水。所以提前犒劳一下未来的‘救命稻草’。相信您也不希望看到像我这样一位全国仅有其一、绝无其二的首席专业测谎师,就此陨落,尸沉大海吧?并没有要包养你的意思,况且我也没啥存款,每个月的零花钱更是少得可怜!”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理由充分,配上他那张此刻显得无比“纯良”的脸,竟让人难以反驳。
“我没有这样想!”夏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打断,语气坚决地否认,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迅速把脸撇开,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可疑的薄红,为了掩饰,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抬手指向地洞入口:“专心走路!别东张西望!”
“别转移话题,你有!”顾临渊却不依不饶,目光紧紧锁住夏辰棱角分明、此刻却略显僵硬的侧脸,嘴角的坏笑藏都藏不住,依旧没有要低头看路的意思。
“我没有。”
“你有。”顾临渊得寸进尺地往夏辰身边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你都脸红了!夏队长,心虚了?”
“我没有!”夏辰提高了声音,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再次强调道:“我没有这样想!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包养!”
“你有嘛,别不承认。目前还没人能骗得过测谎师哦!”顾临渊笑着,语气轻快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或许是夏辰那种笨拙的掩饰和固执的坚持触动了他,他发现自己跟这个似乎藏着无数秘密、又仿佛曾有一面之缘的人待在一起时,紧绷的神经会不自觉地放松。这种想要逗弄对方、观察对方反应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纯粹而简单。这对于习惯了用能力和面具与世界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的顾临渊而言,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体验。
与此同时,海底生态箱上层的监控中心。
“白博士,不好了!”苏婉新抱着便携式阅读器,脸色煞白地冲进主控室,声音因为惊慌而微微发抖。阅读器屏幕上,正显示着海底生态箱生命监测系统的实时界面,其中一个原本稳定跳动的波形图,此刻已经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生命监测系统显示,B-07区域,那只‘大型人脑移植神经兽母体’……已无生命体征!它、它被杀死了!”
“什么?!”白露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平静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些许不易察觉的恐慌。那只母体是“回声”子项目“深渊共生”的重要成果之一,耗费了无数资源,其战斗力和研究价值都极高。“有没有检测到人员伤亡?”她第一时间追问,声音紧绷。
苏婉新快速滑动屏幕,调出相关的热成像和生物信号扫描数据,仔细查看后,略微松了口气:“目前……未在B-07及相邻区域检测到人类生命信号异常。闯入者似乎……没有伤亡。”
白露闻言,也深深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但下一秒,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她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立马警觉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急迫:“他们……他们没进‘那个地方’吧?档案室的入口伪装没有被触发吧?”
苏婉新不敢怠慢,立刻低头,调出“真实之镜”内部核心安保系统的一个隐藏界面,输入权限密码,点开标注为“海底生态箱-档案室(α)”的独立监控和连接状态栏。
然而,界面加载出来后,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并非预想中的实时监控画面或连接状态参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眼熟的、充满恶搞风格的动态画面——还是那只歪着脖子、表情贱兮兮的黄色卡通公鸡,躺在一个巨大的碗里。只不过这次,公鸡翅膀举着的竹签上,串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小小的、冒着红光的“特别注意”图标。画面最上方,那行黑底红色的艺术字也换了内容:
「重磅消息:我家队长以前是卖钵钵鸡的,超级火!」
“他们……他们竟然切断了那里与总部主网络的所有信号连接!连备用加密线路都被屏蔽了!”苏婉新难以置信地说道。这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黑客入侵行为了,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嘲讽和来自技术上的绝对碾压!
白露一把夺过阅读器,盯着屏幕上那只嘚瑟的公鸡和那行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一种荒谬的、近乎无奈的感觉浮了上来。她竟然……有点想笑。
“……莫雨这小丫头,”白露扯了扯嘴角,语气复杂,“还挺……幽默的。”能把黑客攻击做到如此具有个人风格和挑衅意味,这也算是一种“天赋”。
“莫雨?”苏婉新小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听说过这个名字,警队的网络技术天才,但没想到手段竟如此……别致。
白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冷峻。她把阅读器塞回苏婉新手里,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收集所有证据!入侵路径、信号屏蔽记录、生命体破坏记录……所有!我要起诉他们!非法入侵私人研究场所,破坏重要科研财产,窃取商业机密……真是太过分了!”她越说越气,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白博士!冷静啊!”苏婉新急忙劝阻,脸上写满了担忧,“您起诉他们,走正规法律程序,那、那我们公司在这里所进行的……那些未公开的、尤其是涉及‘回声’和‘人兽移植’的非法人体实验,不就全都要暴露在法庭和公众视野下了吗?到时候,他们反而可以凭借警方调查身份,以查案为由自证清白!我们会被动到极点!”
白露听完,猛地一怔,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从愤怒中清醒过来。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气昏了头,险些做出最愚蠢的决定。
“嗯,对……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后怕,“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差点因小失大。”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迅速做出了决断。
“小苏,”她转向苏婉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干练,却透着一股寒意,“现在,立刻去安保部,叫上最可靠的、知道‘下面’情况的三个人,带上装备,跟我下去一趟。”
苏婉新心中一惊:“博士,您是要……”
“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了档案室的秘密,并且有能力屏蔽信号,”白露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那么,为了公司的绝对安全,为了‘回声’不暴露,自然是一个人都不能留着了。与其等他们出去曝光一切,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脚下那片位于建筑之下的、巨大的海底生态箱,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档案室中的那三位不速之客,正在翻阅那些尘封已久,至今仍鲜为人知的隐秘真相。
“对外,就声称是闯入者误触高危实验区域,被失控的神经兽攻击致死好了。很合理,不是吗?”
苏婉新看着白露毫无表情的侧脸,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她不敢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地洞的入口比夏辰想象中的要宽敞许多,倾斜向下的通道并非粗糙的土石结构,而是用某种光滑的合金板构建,打磨得一丝不苟。宽度足以让两个人并肩通过,高度也足够,无需弯腰。
但夏辰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了先锋位置。“你跟在我后面。”他对顾临渊说,语气不容置疑,随即从战术腰带上(尽管此刻腰带也沾满了污渍)取下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外壳已有好几处磕碰掉漆的强光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稳定而明亮的光柱刺破了通道前方的黑暗。
顾临渊没有争辩,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并未完全放在前路,依旧时不时地、带着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致,落在夏辰的背影和侧脸上。
通道并不长,没下几级台阶,两人便重新站在了平坦的地面上。眼前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金属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设备运行时的微弱光芒,以及隐约的、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
“档案室”。借着手电的光亮,顾临渊清晰地念出了镶嵌在门侧墙壁上的、小巧的金属铭牌上的字。
“就是这里了!”门内传来了莫雨带着兴奋的招呼声,显然她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夏辰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顾临渊紧随其后。
门内的景象,即便是经历过不少诡异场面的夏辰,也在开门的那一瞬间被震得停住了脚步,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一个远比入口通道宽阔得多的地下空间,但氛围却压抑得令人窒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中央整齐排列着的、七座庞然大物。
那是七个几乎顶着天花板的黑色柜子。它们并非普通的文件柜,造型方正、棱角分明,通体覆盖着哑光的黑色金属外壳,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只有正面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的十六个圆形按钮。此刻,在室内唯一的光源——几盏嵌在天花板角落、发出昏暗黄光的应急灯——的照射下,那十六个按钮正以某种固定的、缓慢的节奏,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一下,又一下,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又像是十六只隐藏在绝对黑暗中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七个柜子,一百一十二只“红眼”。
再加上它们那近乎长方体的、线条冷硬的造型,在这幽闭昏暗的地下空间里,确实散发着一种类似棺材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冰冷的金属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旧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房间左侧的墙壁前,是唯一带有现代科技感的部分:一块嵌入墙体的、尺寸可观的高清显示屏。此刻,屏幕正流淌着瀑布般的绿色数据流。莫雨就坐在显示屏前的一张操作椅上,十指如飞,在连接着显示屏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着,神情专注。
“小雨姐姐,”顾临渊一边打量着那些令人不安的黑柜子,一边朝着莫雨走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这地方……阴森森的,你是怎么在这儿待这么久的呀?不害怕吗?”
听到男神用那清冽好听的嗓音喊自己“姐姐”,莫雨立马回头,冲他绽放了一个灿烂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这儿?不恐怖啊。”她眨眨眼,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说道,随即把头转了回去,目光重新锁定屏幕,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这其实是一间超高级的电子档案室。你们看到的这七个像大黑棺材……呃,像大柜子的东西,可不是放文件的,它们是专门定制的、超大容量的电子存储服务器阵列,物理隔离,高度加密,专门用来存储公司最核心、最机密的档案数据。”
“那这个显示屏,”顾临渊走到操作台旁,目光扫过屏幕上滚动的复杂代码,“就是用来查询和调用这些档案的中枢控制系统了?”
“没错。”莫雨点头,手指在回车键上用力敲了几下,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新的、结构清晰的目录界面。
夏辰则没有参与对话,他忍着肩痛,走到那些服务器阵列前,仔细地观察着。每个黑色的柜体侧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和详细的标记。他快速浏览:
右侧三台,标签为醒目的红色「A区」。下面用小字标注:「海底生态箱相关:设计蓝图、施工日志、能源系统构架、生态循环模拟报告、产品(神经兽)初步介绍及培育手册」。
中间两台,标签为蓝色「B区」。标注:「实验记录(自生态箱启用起):项目日志、操作员变更记录、‘真实之镜’内部涉密实验员完整名单及详细背调信息」。
左侧两台,标签为黄色「C区」。标注:「实验体详细信息库:生理指标全记录、健康追踪、行为观测、适应性分析及……特殊实验项目数据」。
夏辰的目光在C区的标注上停留许久,尤其是在看到“特殊实验项目数据”这几个字时,心头猛地一沉。他凑近了些,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C区服务器的液晶状态屏上,正快速滚动着一些条目摘要。大多是枯燥的数字和指标,直到一行字映入眼帘——
「特殊实验归档:人-兽高级神经组织(大脑皮层)移植对比分析报告(第Ⅲ阶段)」。
实验体……真的用到了活人。这个一直存在于怀疑和线索中的猜测,此刻被冰冷的文字证实。一种混杂着愤怒、寒意和沉重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夏辰的心脏。三年前那场“意外”的迷雾,似乎又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狰狞的轮廓。
“莫雨,”夏辰转身,大步走向操作台,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略微沙哑,“你刚才在上面说的‘重大发现’,具体是什么?除了这些服务器分类,还有什么?”
“嗯,说来话长,夏队。”莫雨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拿起放在操作台边的一个轻薄如纸的折叠式阅读器,递给夏辰,“A区和B区的加密我已经破解得差不多了,关键数据都已经下载并传输到这个阅读器里了。内容……很震撼,尤其是B区的实验员名单和部分实验日志,牵扯很大。你如果能看懂,就先自己看一下吧。”她指了指屏幕上还在飞速滚动的进度条,“还剩最后一个C区,这个区的数据量异常庞大,加密方式也和前两个区完全不同,像是后来单独加强过的,还需要一点时间。”
难怪需要这么久。夏辰心道,正要伸手去接阅读器——
“夏队长的肩伤,需要先处理一下。”
顾临渊的手比他更快,温和却坚定地将阅读器挡了回去,递还给莫雨。他转向莫雨,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令人安心的微笑:“小雨姐姐你先忙,攻克最后这个堡垒。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顺便……给他包扎一下,免得失血过多或者感染,到时候拖后腿。”
莫雨眨了眨眼,目光在顾临渊“真诚”的笑脸和夏辰微微皱眉的表情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露出一个“我懂,我全懂”的暧昧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哦哦哦,明白明白!顾先生真是体贴入微!夏队你快去吧,伤口要紧!这里交给我!”
夏辰在莫雨那明显想歪了的、八卦兮兮的注视下,半推半就地被顾临渊拽出了档案室,回到了通往地面的短短几级台阶处。
“夏队,你坐。”顾临渊不由分说地按着夏辰,让他坐在冰凉的合金台阶上。然后,他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那件看似普通、实则可能内有乾坤的灰色风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卷密封在无菌袋里的医用绷带,还附带一小瓶碘伏棉签和一块敷料。他拿着这些东西,在夏辰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看我找到了什么?之前在那个‘草原’边缘的应急物资箱里顺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没必要。”夏辰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出去后大概率直接泡海水,现在包了也是白包,还浪费。”
“不,有必要。”顾临渊的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反驳的严肃。他在夏辰旁边蹲下,视线与他平齐,“伤口一旦沾了海水,感染发炎的风险会指数级大幅度上升。海水里有无数细菌,何况是这种人工生态箱里的‘海水’,成分更复杂。你现在只是皮肉伤,及时处理,上岸后就能恢复大半战斗力。如果感染化脓,引起发烧甚至更严重的并发症,到时候别说查案,你自己可能都得被搭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包扎至少能暂时止血,避免你因为失血过多在待会儿的游泳环节中……拖我后腿。”
最后一句,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把“怕水”这个人设搬了出来。
夏辰被他一连串有理有据、甚至有点“为你为我为大家”的道理堵得哑口无言。刚想开口反驳,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他抬起头,不再看顾临渊,而是望向头顶上方通道出口处隐约透下的、属于海底生态箱的暖黄微光,眼神有些放空。
刚才击杀那只巨型神经兽时,精神高度紧张,肾上腺素飙升,疼痛和恐惧都被暂时压制着。现在突然安静下来,放松了身上紧绷的弦,所有的疲惫和不适才后知后觉地、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全身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产生的乳酸堆积,带来阵阵酸胀和无力感。左肩的伤口,开始持续不断地传来尖锐的刺痛,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动着那里的神经。更沉重的,是心头那团乱麻——赵泽端可能未死的线索,“真实之镜”触目惊心的非法人体实验,王景明副市长深不可测的卷入,身边这个神秘顾问难以捉摸的意图和来历……所有纷繁复杂的信息、推测、怀疑和责任,全都一股脑地压了上来,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夏辰一言不发,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雕像,任由顾临渊摆弄自己。
见夏辰沉默不语,甚至透出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强硬外壳后的疲惫,顾临渊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用消毒剪剪开夏辰左肩伤口周围被血和粘液浸透、板结的警服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一道长约七八厘米的撕裂伤,皮肉外翻,边缘沾着草屑和污垢,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骨骼。
顾临渊低下头,用碘伏棉签仔细地、由内向外清洁创面。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普通的技术顾问。
过了一会儿,夏辰依旧迟迟没有动静,顾临渊忍不住沿着他的脖颈抬眼望去。
暖黄的光线下,夏辰仰起的侧脸线条清晰而优美。他虽然经常出外勤,但皮肤依旧是那种近乎冷调的白皙。标准的瓜子脸上,鼻梁高挺,使整张脸显出几分立体感的俊秀。此刻他微微抿着唇,神情专注,望着头顶的通道,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怀疑的双眸。几缕发丝轻轻滑落额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泽。
这时,夏辰似乎是感觉到了顾临渊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台阶空间、昏黄的光线里,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夏辰看到了顾临渊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专注,以及在那专注的背后,一丝不可察觉的……别的什么东西。那眼神很深,像寂静的夜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解读的暗流。
顾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连忙低下头,准备贴上敷料。
由于自身特殊能力的限制,他无法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和生理反应。但他能感觉到,当夏辰用这种不再充满审视和怀疑、而是带着某种恍惚探究的目光注视自己时,当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感受到那具躯体下蕴藏的力量与伤痕时,某种陌生的、细微的电流,正悄悄窜过他自己的神经末梢。不知不觉间,他手上缠绕绷带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夏辰肩颈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就在这时,夏辰忽然微微偏了偏头,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又混合着审视意味的弧度,轻挑着眉毛,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怎么了,顾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有种直指人心的力量,“看傻了?我脸上有花?”
顾临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极力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波动,加快了手上包扎的速度,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带上了点调侃:“嗯,有花。夏队长英勇负伤、狼狈不堪的样子,比平时板着脸训人的时候,‘好看’多了。”
夏辰嗤笑一声,没再接话,任由他将绷带最后打上一个结实又专业的结。
包扎刚结束,顾临渊还没来得及收拾用过的医疗废物,夏辰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猛地抬手,示意顾临渊噤声,同时侧耳倾听。
通道上方,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着地洞入口的方向快速靠近!
“有人来了!”夏辰压低声音,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忍着肩痛,迅速起身,一把拉起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顾临渊,快步冲回档案室,反手轻轻但坚决地锁上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并将内侧一个老式的插销也扣上了。
操作台上,莫雨仍在全神贯注地敲击着最后一串复杂的破解代码,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98%。只是她的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只体型只有篮球大小、通体呈半透明淡粉色的神经兽幼体。与之前见过的灰白色或惨白色的同类不同,它看起来异常“干净”和“精致”,表皮光滑,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粘液感。此刻,它正用它那没有五官、只有褶皱口盘的“头部”,轻轻地、一下下地咬着莫雨的裤腿边儿,似乎想把她往某个方向拖拽,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焦急。
夏辰走到莫雨旁边,看到这只小东西,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刚抬起没受伤的右脚,准备把这疑似危险生物的“肉球”一脚踢开——
“别!”莫雨却突然出声制止,头也没回,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与急切,“夏队,别踢它!这是小柯,是她带我找到这个入口,来到这里的。”
夏辰动作一顿,收回脚,疑惑地低头仔细观察。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不寻常之处。在这只被莫雨称为“小柯”的神经兽幼体那半透明的、粉嫩的表皮下方,靠近“头部”的区域,竟然……生长着一颗结构完整、沟回清晰、正在微微搏动的、粉红色的大脑!
“这是……人脑?”夏辰指着那个粉色的大脑,声音干涩地问道。眼前的景象,比在服务器上看到文字记录更加直观,也更加冲击。
“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莫雨终于敲完了最后一段代码,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100%,弹出一个「解密完成,数据下载中」的提示。她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柯光滑冰凉的表皮,小柯立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掌。
“根据我刚才在A区一份隐藏极深的‘特殊个体观察日志’里看到的记录,”莫雨解释道,声音压得很低,“小柯是‘深渊共生’项目一个极其罕见的‘成功品’。他们尝试将一名因意外脑死亡、但身体其他部分完好的12岁女孩刘梦柯的部分脑干细胞和神经突触信息,与经过基因编辑的神经兽胚胎进行融合培育。目的是想看看,人类的高级神经活动模式,能否在另一种生物载体上‘复现’或‘引导’其进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实验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小柯不仅成功‘存活’了下来,而且她继承了‘刘梦柯’相当一部分的记忆碎片、情感基模,甚至……形成了独立的思维和意识。她无法用声带发声,但她能发出一种固定的、强烈的脑电波,可以与配备了特殊接收解码程序的人类,进行基本的信息交流。”说着,莫雨拿起操作台上的阅读器,快速点开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波形图和实时转换出的文字。
“看,她现在在说……”莫雨指着屏幕上自动翻译出的一行字,「这个叔叔好凶啊,刚才还想踢我。」
夏辰:“……”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分明是哥哥好不好!”
旁边的顾临渊没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紧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
夏辰瞪了他一眼,顾临渊立刻收敛笑意,正色道:“那你问问她,既然她能带你找到这里,那知不知道离开这个海底实验室的其他出口?尤其是……能避开上面那些追兵的、相对安全的出口?”
莫雨点点头,对着小柯,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重复了问题,同时注意着阅读器上脑电波的反馈。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文字:「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只到12岁。12岁之前,我是刘梦柯,住在有阳光和花园的房子里,没来过这个黑黑的水下地方。这里……好可怕。出口……不知道。」
希望落空。小柯虽然特殊,但显然也受限于她的“出生”环境和有限的“记忆”。
“那就只能麻烦我们的人民好队长,夏辰同志了!”顾临渊看向夏辰,脸上又挂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轻松,“既然没有现成的逃生通道,就只能靠夏队长的经验和……运气,带我们杀出一条血路了。”
然而,话音刚落——
“砰!砰砰!”
他们身后,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毫不掩饰的撞击声!有人在用力撞门!而且不止一下!
顾临渊脸色微变,转身,后退了几步,背靠着冰冷的服务器柜体,回头看向夏辰,异色瞳中闪过锐光:“怎么办?他们好像不打算礼貌地敲门。”
夏辰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对方人数不明,装备不明,己方三人,一个伤员,一个技术员,一个……不知道实战能力如何的顾问。胜算不大。固守?这扇门看起来结实,但对方如果有爆破工具或者更高权限的电子钥匙,也撑不了多久。而且一旦被堵死在这里,就是瓮中捉鳖。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操作台,莫雨的阅读器屏幕上,显示着C区庞大的数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下载传输,进度已经到了85%。
“赶紧去找出口!”夏辰当机立断,对顾临渊道,“这里不能待了!莫雨,”他转向操作台,“数据传输还要多久?”
莫雨看了一眼进度:“至少一分钟!90秒顶天了!”
夏辰点头,眼中闪过决断:“好。我先去门口顶一分钟,尽量拖延。你,”他看向顾临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限你一分钟,在这个房间里,找到可能的隐藏出口、通风管道、或者其他任何能让我们离开这里的途径!莫雨传输完立刻带着数据和小柯过来汇合!”
说完,他不再犹豫,忍着肩伤,大步走向那扇正在被持续撞击、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金属门。经过顾临渊身边时,他用力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低声道:“抓紧时间!”
顾临渊看着他走向门口那挺直甚至有些决绝的背影,异色瞳深处,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转身,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和专注力,审视这个档案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墙壁、每一台服务器阵列的缝隙。
门外的撞门声突然停了。
一片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然后,一个熟悉的女声,透过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夏队长,顾先生,还有莫警官。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去?你们以为出去后,就能安全离开吗?”是白露的声音。
“这栋建筑唯一的常规出口,此刻已经布满了我们的人。而其他的‘出口’……”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外面是数百米深的海水。没有专业潜水设备,没有提前减压,出去,你们也是死路一条。
“与其被海水压垮肺腑,窒息而死,或者在黑暗的深海里被未知生物撕碎……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她的声音循循善诱,仿佛真的在提供一条生路,“开门,交出你们窃取的所有数据,然后……或许我们可以安排你们‘意外’死于实验室事故,至少,留个全尸。如何?”
夏辰背靠着门旁的墙壁,屏住呼吸,小心地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白露的话,半真半假,无非是攻心之计。他快速判断着对方的人数——听呼吸和细微的衣物摩擦声,门外大约有四到五人。
白露在门外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她似乎失去了耐心。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插入锁孔的声音传来。
夏辰眼神一凛——她有物理钥匙!他立刻上前,用没受伤的肩膀和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顶住门内侧,同时右手握住了门把手,准备随时发力对抗。
门把手开始被从外面转动,一股力量传来,试图推开。夏辰咬紧牙关,脚下生根,死死抵住。门板发出嘎吱的抗议声,但在他全力的对抗下,只被推开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便再也无法寸进。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
门外的力量突然撤去。一切再次陷入寂静。
但夏辰的心却提得更高了。这种寂静,往往意味着更危险的行动在酝酿。
果然,下一秒,他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但在寂静中却清晰可辨的、金属零件滑动啮合的——
“咔嚓。”
是手枪保险被打开、子弹上膛的声音!
“她有枪!”夏辰低吼一声,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面扑出!他没有独自闪避,而是在扑出的瞬间,一把抓住还在服务器之间仔细搜寻的顾临渊的手腕,将他猛地拽向最近的一个黑色服务器阵列后方!
几乎是两人刚躲到那巨大的金属柜体侧面阴影中的同时——
“砰!砰!砰!”
三声清脆而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子弹击碎了门锁的机械结构,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哗啦——!”
失去了锁舌的束缚,厚重的金属门被外面的人一脚猛地踹开,撞击在内部的墙壁上,发出巨响。
一把黑洞洞的、枪身反射着幽暗光芒的手枪,率先从推开的门缝中伸出,谨慎地左右晃了晃,指向可能藏人的方向。
白露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工装,外面套着轻型防弹背心,脸上戴着护目镜,全副武装。她持枪,一步踏入了档案室。在她身后,跟着三名同样装备精良、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员,手中端着的是威力更强的紧凑型冲锋枪。
白露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她没有看到预想中躲在掩体后负隅顽抗的夏辰和顾临渊,只看到了操作台前,似乎刚刚完成工作、正慢条斯理地合上阅读器的莫雨。莫雨怀里,还抱着那只粉色的、奇特的神经兽幼体小柯。
此刻,莫雨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扬起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怎么就你一个人?”白露的枪口微微下垂,但警惕丝毫未减,目光继续扫视着房间的其他角落,尤其是那些巨大的服务器阵列之后。她身后的三名安保也迅速散开,呈战术队形,枪口分别指向不同的潜在威胁方向。
“白博士,是您吗?”莫雨仿佛才认出她,语气夸张,答非所问,“您这全副武装、英姿飒爽的样子,我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呢!”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不经意地将阅读器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柯,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安抚宠物。
白露眉头微蹙,没有接她这明显拖延时间的话茬,声音冷了下来:“我问你,夏辰和顾临渊呢?”
“他们啊……”莫雨拖长了语调,眼珠转了转,她凭借着对房间布局的记忆和对队友习惯的了解,大致猜到了他们的位置,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夏辰和顾临渊藏身的那个服务器阵列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辜”,“他们刚才说这里太闷,先……先出去探探路?可能……可能现在已经游到岸上了吧?我也不知道呀,他们没跟我说。”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哦,对了!白博士!”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表情变得兴奋起来,主动向前走了一小步,这个动作让白露身后的安保立刻抬高了枪口,“那个……我之前不小心弄到你们监控屏幕上的黑屏页面,您看到了吗?喜欢吗?是我最新设计的屏保动画!可花心思了!”她眨着大眼睛,仿佛真的在等待评价,“我跟您说,我们队长,夏辰,他之前真的是卖钵钵鸡的!生意可火了!他调的底料那叫一绝,十里八乡都闻名!可惜后来他考上了警校,这门祖传手艺就……唉!”
她絮絮叨叨,东拉西扯,把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说得活灵活现,试图用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吸引白露的全部注意力。
服务器阵列后,夏辰正准备将手中唯一能当投掷物用的、那支破旧的手电筒扔出去,制造混乱。听到莫雨这番胡扯,动作不由得一滞,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顾临渊却忍不住,极其轻微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笑。他凑到夏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明显的笑意问道:“真的吗?夏队长还有这手艺?改天……能尝尝吗?”
夏辰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回骂:“任务需求!闭嘴!”
就在这时,莫雨给了他们一个极其隐晦、但配合默契的队友能看懂的手势——她微微侧身,用抚摸小柯的那只手,朝着房间C区两个服务器阵列之间的某个墙角方向,极其快速地指了一下,同时眼神示意。
那是……发现了什么?
夏辰不再犹豫。他在白露的注意力被莫雨那番关于“钵钵鸡”的胡扯吸引过去、微微分神的刹那,猛地将手中的强光手电筒,用尽全力,朝着白露身侧另一个方向、一名安保人员的脚边狠狠砸去!
“咣当!”
手电筒砸在合金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同时因为撞击触动了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乱晃起来!
“有情况!”那名安保下意识地低吼,枪口本能地转向声音和光源来处。
白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瞬间转头。
就是现在!
夏辰如同离弦之箭,从服务器后冲出!目标直指莫雨刚才示意的那个墙角!
顾临渊紧随其后!
莫雨几乎在夏辰动手的同一时间,抱着小柯,也朝着那个方向拼命跑去,嘴里还在继续喊着不着调的话干扰对方:“……真的!白博士!改天我让他请您吃!他调的底料简直是一绝,保证您吃了还想吃……”
白露的反应极快,几乎在手电筒落地、夏辰身影出现的瞬间,她就意识到中计了!她猛地转回枪口,但夏辰三人的动作更快,而且利用了服务器阵列的遮挡和她瞬间的分神,已经冲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拦住他们!”白露厉声喝道,同时举枪瞄准!
然而,就在她扣动扳机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来自她脑后。
是那只被夏辰扔出、在地上弹跳滚动的手电筒,不知怎么,在最后一下滚动时,不偏不倚,坚硬的金属尾部,重重地砸在了白露毫无防护的后脑勺上!
白露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视野迅速变暗、模糊。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夏辰他们究竟冲向了哪里,也没来得及对通讯器说出任何指令,身体便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白博士!”她身后的安保人员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查看。
而夏辰、顾临渊和莫雨,已经冲到了C区两个巨大服务器阵列之间的墙角。
那里,与周围光滑的墙壁不同,有一块约半米见方的区域,颜色略深,材质似乎是某种高强度塑料。在这块区域的正中央,镶嵌着一个不起眼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按钮。按钮没有任何标识,若不是莫雨刚才通过小柯的某种特殊感应(或许是脑电波对特定电磁信号的敏感),在这种昏暗光线下,极难被注意到。
“这……这按下去,是直接掉下去吗?”莫雨看着那个红色按钮,又看看脚下坚实的地面,有些迟疑。按钮周围没有任何通道或盖板的痕迹。
“应该……是吧?”顾临渊盯着按钮,也不太确定。这种设计,往往意味着非常规的、紧急的逃生或转移通道。
夏辰却没有丝毫犹豫。时间就是生命,白露只是暂时晕厥,那些安保随时可能追上来。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食指用力,狠狠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咔——轰隆——!”
一阵沉闷的机械启动声从脚下深处传来。紧接着,三人站立的那块约两平米见方的地板——连同那面嵌着按钮的墙壁的一部分——猛地向下打开!就像一个突然被抽掉底板的陷阱!
失重感瞬间传来!
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等待已久的巨兽之口,从下方汹涌而上,瞬间将他们完全吞没!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传来尖锐的疼痛。四周是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莫雨在入水的瞬间,艰难地开启了阅读器的最大功率照明功能,一道微弱但稳定的光束刺破幽暗的海水,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混沌。
夏辰在入水的第一秒,就下意识地伸手,在水中精准地抓住了就在他旁边的顾临渊的手腕。触手冰凉,但那只手腕在他掌中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反手,也紧紧攥住了他的小臂,力道大得惊人,透露出主人对深水本能的恐惧。
夏辰顾不上多想,用眼神示意莫雨跟上(莫雨的水性似乎不错,已经调整好姿势,一手抱着小柯,一手举着阅读器照明),然后双腿用力蹬水,凭借着强大的肺活量和意志力,拉着顾临渊,朝着上方那隐约有微弱光线透下的方向,奋力游去!
顾临渊显然是真的不会水,整个人几乎全靠夏辰拖拽,身体僵硬,划水的动作笨拙而无效,时不时还会因为紧张而呛入一小口水,引来更剧烈的挣扎。夏辰不得不分出更多力气控制他,同时还要注意莫雨的方位和自己的上升速度,避免减压病。
这段上升过程,在冰冷、黑暗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
“哗啦!”
夏辰的脑袋率先冲破海面!他张大嘴巴,贪婪地吸入了一口混合着海腥味、却无比珍贵的空气!紧接着,顾临渊和莫雨也相继浮出水面,都在剧烈地咳嗽、喘息。
借着头顶朦胧的月光和远处海岸线的灯火,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远离“真实之镜”建筑群的、相对开阔的海域。那座如同孤岛般的建筑,在身后几百米处,只剩下一个模糊而沉默的轮廓。
夏辰不敢停留,辨别了一下方向,便继续拖着顾临渊,朝着最近的海岸线游去。莫雨紧随其后。
又游了将近十分钟,三人的体力都接近透支,尤其是带着一个“拖油瓶”的夏辰和本身就不善水性的顾临渊。
终于,脚触碰到了粗糙的砂石海底。又挣扎着前行几步,海水退到腰际,然后是膝盖。三人几乎是连滚爬地扑上了潮湿的沙滩,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空气,再也没力气动弹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夏辰才勉强撑起上半身,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检查了一下肩膀的伤口。绷带早已被海水浸透,但似乎还没有被冲散。疼痛依旧,但还能忍受。
他刚松了口气,准备查看一下莫雨和小柯的情况,一个沉重而湿漉漉的脑袋,就毫无预兆地、软软地靠在了他没受伤的右侧肩膀上。
顾临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湿透的银发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微微颤抖。他紧紧搂着夏辰的脖子,把大半体重都压了过来,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有气无力地控诉:
“那个……夏队……我、我小时候……掉海里淹过……有、有深海恐惧症……加、加幽闭恐惧……下次……能不能……换个温和点的……玩法儿?”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真实的委屈,湿透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残留的恐惧。
夏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撒娇般的依赖弄得身体一僵,心里却哭笑不得:「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啊!逃命还能挑方式吗?」他想把肩膀上这颗湿漉漉的脑袋推开,但看着顾临渊那张惨白如纸、眉头紧蹙、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俊脸,以及那只紧紧箍着自己脖子的、冰凉却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推拒的动作,终究没有做出来。
“喂……你这样搂着,我很容易被你勒得喘不过气,然后再一起掉回海里去的!”夏辰试图用调侃缓解这过于亲密的姿势带来的不自在,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靠在他肩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夏辰:“……”
算了,看在他刚才在档案室帮忙找出口、以及此刻确实可怜兮兮的份上。
他叹了口气,就这么半扛半抱地,支撑着顾临渊的部分体重,艰难地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顾临渊似乎也缓过了一口气,虽然依旧闭着眼靠在夏辰肩上,但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只是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夏辰本以为上了岸,至少能消停一会儿,让他喘口气,处理一下伤口,和莫雨核对一下数据。
没想到,刚拖着顾临渊在沙滩上踉跄着走了几步——
“嗷!”
一声细微的、带着点奶凶意味的低鸣,紧接着,夏辰就觉得自己的左脚踝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疼,但湿滑紧箍的触感十分明显。
他低头一看,是那只粉色的神经兽幼体小柯!不知何时从莫雨怀里溜了下来(莫雨正瘫在几步外的沙滩上,还没缓过劲),此刻正用它那没有牙齿、只有吸盘般褶皱的口盘,死死“咬”住了夏辰湿透的、沾满沙子的裤脚,小小的身体还用力向后拽着,仿佛想阻止他前进。
夏辰无奈,只好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试图跟这个小东西“讲道理”。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柯光滑冰凉的表皮(触感意外地不错,像果冻),尽量放柔了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显得生硬的语气:
“小柯,乖,松开。我这条裤子……连十块钱都不值,还又脏又破又湿,你行行好,放过它,行不行?”
小柯毫无反应,依旧“咬”得死紧,半透明身体下的粉色大脑微微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沟通无果。
这时,顾临渊终于睁开了眼睛,松开了搂着夏辰脖子的手(夏辰顿时觉得肩膀一轻),跟着蹲了下来,就蹲在夏辰旁边。他好奇地看着小柯,又看看夏辰无奈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
“夏队,跟它‘讲道理’可能没用。”顾临渊凑近夏辰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般的语调,“我猜……这种融合了人类意识的小东西,可能对某些特定的‘信息’或者‘情绪’更敏感。你得……说点‘特别’的,触动它‘记忆’或者‘兴趣’的话。”
“比如呢?”夏辰斜睨他。
顾临渊坏坏一笑,异色瞳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用清晰无比的音量说道:
“比、如——‘夏、辰、暗、恋、我’。”
夏辰:“……!!!”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疲惫和无奈,瞬间被震惊和“你他妈又整我”的表情取代。他几乎要跳起来给这个满嘴跑火车的顾问来一套组合拳。
然而,小柯依旧牢牢“咬”着夏辰的裤脚,粉色大脑的光芒节奏都没有变一下。显然,这句话没能触动它分毫。
“这个不行啊……”顾临渊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眼中恶作剧的光芒更盛,随即,他像是想到了更好的主意,眼睛一亮,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不知是否有意确保几步外正在爬起来的莫雨也能听到:
“那就换一个更劲爆的——‘我、要、包、养、夏……’”
“你给我闭嘴!!!”
夏辰终于忍无可忍,也顾不得肩伤和浑身湿透了,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捂住了顾临渊那张即将吐出更惊世骇俗言语的嘴!他的手掌宽大,带着海水的湿凉和薄茧,几乎将顾临渊下半张脸完全盖住。
可惜,为时已晚。
“我要包养夏……”后面那个“辰”字虽然被捂住了,但前面的关键字,已经被海风清晰地送到了刚刚站稳、正拍打着身上沙子的莫雨耳朵里。
莫雨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恍然和“我懂的”深意的表情。她的目光在夏辰捂着顾临渊嘴的手、顾临渊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的异色瞳、以及夏辰那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的耳根之间,来回扫视了好几遍。
最后,她用力咳嗽了一声,弯腰抱起还在执着于夏辰裤脚的小柯,用一种刻意平淡、却又充满暗示的语气说道:
“咳……那什么,我可没时间也没兴趣,在这儿看你们上演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或者‘金主与他的小娇妻’这种老掉牙的狗血桥段。”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动作利落地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自己那个经过防水处理的通讯器,开始尝试拨号,“你们……你们继续。我先联系局里,叫支援,顺便……给小柯找个能安置的地方。”
说完,她抱着小柯,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不远处马路旁的绿化带阴影处,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或者……少儿不宜的画面。
夏辰:“……”
他僵硬地维持着捂着顾临渊嘴的姿势,感受着手心下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温热的呼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根烫得吓人。他恶狠狠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了无辜和笑意的异色眼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顾、临、渊!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临渊没有挣扎,任由他捂着。等夏辰因为愤怒而喘息稍平,他才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夏辰的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夏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顾临渊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在水中浸泡后有些僵硬的腿脚,然后,在夏辰也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时,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夏辰湿漉漉的胳膊,动作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臂搭在夏辰的肩膀上,与他勾肩搭背,姿态亲密得仿佛真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走吧,英勇负伤的夏队长。”
他没有看夏辰,而是微微仰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清冷朦胧的月亮。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湿透的银发和苍白的脸颊上,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孤寂的、与这个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冷辉。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车流的喧嚣隐约可闻,但那所有的热闹与温暖,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无法触及他分毫。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夏辰,”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调侃或任何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迷茫,“你相信……一个人,只有‘未来’,却没有‘过去’吗?”
这次,他没有笑。嘴角甚至微微抿起,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弧度。他低下头,不再看月亮,也不再看夏辰,而是专注地盯着脚下被海水浸湿的、深色的沙滩,仿佛那粗糙的沙砾里,埋藏着他丢失已久的答案。
“我的‘真实’,或许是百分之百。但我所守护的这颗心……或者说,我所知的这个‘自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海浪的轻响里,“本身,也许就是一个巨大的、连我自己都无法识破的……谎言。”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他,万家灯火在他身后流淌成模糊的背景。他站在夏辰身旁,像一座迷失在时间缝隙里的孤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墙。
一个人,在茫然地寻找着自己被抹去或遗忘的“过去”,试图拼凑出完整的自我。
另一个人,在执着地追寻着三年前被掩盖的“真相”,试图告慰亡魂,也解脱自己。
两个看似毫不相干、或许在命运的某个岔路口曾有过短暂交错的灵魂,就这样,带着各自的谜团、伤痕和执念,在海浪退去的潮湿沙滩上,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界处,以一种别扭又难以分割的姿势勾连在一起,一步步,走向迷雾更深的前路,也……走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