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我记得》即墨璃台

56、对立 那些人

　　那些人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出现的。沈默刚下了一台手术，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风吹过来，凉凉的。他习惯性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咖啡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许言站在吧台后面。他准备过马路，刚迈出一步，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白大褂的白，是那种很亮的、像是在发光的白。领口绣着金色的纹路，和沈默小臂上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很像，但不完全一样。他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仙尊。”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好久不见。”
　　沈默看着他，胸口那道疤忽然疼了一下。不是真的疼，是很深很深的、藏在骨头里的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被唤醒了。他知道这个人。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疤知道。
　　“你是谁？”沈默问。
　　那人看着他，笑了。“你不记得了。没关系。以后会想起来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沈默面前。是一块令牌，白玉做的，上面刻着一个字——仙。
　　“仙族还在。”那人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传说，不是历史，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些。仙族还在，在天上，在仙都里。在等你回去。”
　　沈默没有接那块令牌。他看着那人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什么既定事实的光。
　　“我不回去。”沈默说。
　　那人看着他。“你不想回去？”
　　“不想。”
　　“为什么？”
　　沈默转过头，看着街对面的咖啡店。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许言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低着头，手很快，动作很熟练。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许言，看见了咖啡店，看见了那块招牌。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个人。”那人说。
　　“是。”
　　那人看着沈默，看了很久。“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他是魔都本体。你是仙都本体。天上和地下，本不该相遇。”
　　沈默看着他。“我们遇见了。”
　　那人没说话。
　　“七百年前就遇见了。”沈默的声音很平静，“在鬼市，在黄泉路上，在彼岸花旁边。他站在我旁边，我站在他旁边。天上和地下，隔了那么远，但我们站在一起。”
　　那人看着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亮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确定的东西的光。
　　“仙尊。”那人的声音变了，不是平静的，是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你知道仙族为什么消失吗？”
　　沈默看着他。
　　“不是因为仙魔大战。是因为仙都本体走了。你走了。”那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走了以后，仙都开始凋零。花不开，树不绿，鸟不叫。那座城慢慢变成了白色，全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云是白的，地是白的，房子是白的。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白。”
　　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人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见过。在鬼市，在那些等了太久的魂的脸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空。是等得太久以后，什么都不剩了的那种空。
　　“他们还在等你。”那人说，“仙族的子民，还在等你回去。”
　　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道疤还在，很小，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是许言留给他的印记。
　　“我不回去。”沈默说。
　　那人看着他。
　　“仙都凋零了，花不开，树不绿，鸟不叫。但这里有花，有树，有鸟，有人。”沈默看着街对面的咖啡店，“有他。他在，我就在。他不在，我也不在。仙都好，魔都好，天地好，都不如他好。”
　　那人看着沈默，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令牌收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默。
　　“仙尊。”
　　“嗯。”
　　“他不会让你选的。他会替你选。”
　　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会为了你，回去。回魔都。”那人的声音很轻，“他是魔都本体，魔都在叫他。他听见了。他一直都听见。他只是还没走。”
　　那人走进了夜色里，白色的衣袍很快就看不见了。沈默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道疤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他摸了摸那道疤，忽然想起许言说过的话。
　　“我怕你死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石头。石头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他穿过马路，推开咖啡店的门。门铃响了一下，许言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事。”
　　许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默没说话。他走到吧台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吧台上。他的手在抖，很轻，但许言看见了。
　　“沈默。”
　　“嗯。”
　　“出什么事了？”
　　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仙族来找我了。”
　　许言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们让我回去。回仙都。他们说仙都凋零了，花不开，树不绿，鸟不叫。他们说仙族的子民在等我。”
　　许言看着他，没有问“你怎么说”。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默放在吧台上的手。
　　“你怎么说？”许言问。
　　“我说不回去。”
　　许言看着他，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在。”
　　许言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站在吧台的两边，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远处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消失。
　　“沈默。”
　　“嗯。”
　　“仙族来找你了。魔族也会来找我的。”
　　沈默看着他。
　　“他们在叫我回去。”许言的声音很轻，“魔都，在地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它在叫我。我听见了。我一直都听见。只是还没走。”
　　沈默握紧了他的手。“别走。”
　　许言看着他，笑了。“不走。”
　　两个人站在吧台的两边，手握着，看着对方。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车也不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心跳，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