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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神厨沐休 食客崩溃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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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金月”就这样被玄衣人一筷挑尽,完美无缺,一丝不剩。
“好!”玄衣人不由赞了一声。
莫吴语差点就想抬手揉眼睛,但那盘子实在干净无比,让人无法生出一丝疑虑。
“大人,试菜的事……”
莫吴语以征询的语气问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向玄衣人面前的盘中扫去。
玄衣人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这道菜看着就是专供一人的,不必试菜了。”
换做从前她对吃食没兴趣的时候,玄衣人倒无所谓让谁来试菜。只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难得遇见一个合心意的厨子,旁人多“试”一口,不就相当于她自己要少吃一口?
一旁的随从欲言又止。
按照规矩,他应该主动劝说主人,未曾验毒的食物最好不要入口。
但是按照膝盖部位传来的隐隐痛楚,以及他对主人性格的深刻了解,随从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满室静默中,玄衣人终于能够不受搅扰地品尝她期待的菜肴了。
她重新握起筷子,利落地挟住“金月”中部,垂眼看着它慢慢升到自己唇边,然后张口,咬下。
月亮原来是甜的。
玄衣人最开始只小小咬了一口,脑内划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我似乎在吃一块甜糕?
那糕是流动着的,柔软又绵密地覆住她的齿尖,随后一下子滑落到舌面,被她下意识一抿,就抿得化去了,唯余甜香满口。
然后,剩下的“金月”还不待她咬,就温柔而不容拒绝地,顺着被她咬出的缺口,一起涌入了她的口中。
玄衣人当然是可以拒绝这种流动的。毕竟夹着月亮的筷子,就拿在她自己手里。
但她一时顾不上拒绝。
如果说第一口尝到的只有甜,接下来的感觉便是甜中有咸,咸中带香,香中渗浓,浓中透嫩。
桂花的香气从唇齿一路漫到喉间,替牛乳似的甜液做着牵引;微微凝结的蛋糊在口中弹动,咀嚼即断,舔舐即化。
她想要挽留这些滋味,但它们还是毫无留恋地从她的舌尖流去,逼得她不得不一直吞食,越吃越多,越多越少,越少越尽——
玄衣人恍然回神之时,面前唯剩一只空盘,口中唯余甜香满腔。
她回想着先前那种流动的、绵滑的口感,不由卷了一下舌尖,抵住自己的上齿轻轻一扫。
可她什么也没尝到。
“这……”
玄衣人目光奇异地望向眼前干干净净的盘子与筷子。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打发随从去拿一只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庞,看看她的嘴巴里面是否也这样干净。
不过这样做到底不雅,玄衣人按下念头,由着随从端上漱口的茶,用了两口。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玄衣人指着面前已经全空的盘子,唇边难得带上了一点笑意。
任谁都能看出她喜欢这道菜,跑腿机敏地跪了下来,谨慎地回话道:“乌厨说,这道菜原不该有名字。”
黄夫人奇道:“你这话真有意思,要么有名字,要么没名字,什么叫不该有?”
跑腿顺着话解释:“乌厨说,这道菜既不是她本人的独创,也不是乌厨老师的独创,甚至不一定是幽岍人研制出来的,不过是被她这个幽岍人意外学到罢了。倘若这道菜得了客人的喜欢,被客人问起,那就请客人赐下一个名字吧。乌厨自认是没有代为取名的资格的。”
玄衣人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满足自己喜欢的厨子的心愿:“既然她想让客人来取名字……”
她心里原先设想的是诸如“金月盈湖”“千桂蛋”之类的名字,但这些名字和“乌唐”此人的形貌放在一起,便显得格外不搭调了。
于是玄衣人斟酌片刻,始终踌躇不定,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这才莞尔。
“就叫‘三不粘’吧。”
没等旁人主动来问,玄衣人已简单给了缘由:“不粘盘、不粘筷、不粘齿,妙极。”
不粘盘子、不粘筷子,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是,不粘牙齿?
莫吴语下意识开始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滑而不腻、甜而轻润的口感,黄夫人则出言捧道:“乌厨竟然有这样绝妙的手艺,又得您如此信重喜爱……若是家母得知,想必也要为之心折。”
他是想借“乌唐”来引出黄家,但玄衣人对黄夫人的“家母”没有兴趣,故而毫无反应。
哪怕那位黄厨曾经包揽过她半个月的膳食。
没有打动食客的厨子,自然难以在食客心中留下印记。
玄衣人如今对“乌唐”有多偏爱,就对旁的厨子有多漠视。
这样的态度落在黄夫人眼中,连他都开始替母亲感到心酸了。
可是仔细想想,这个“乌唐”也就出手做了三道菜而已。
仅仅三道,其中一道甚至没有让玄衣人觉得特别满意,就算如此,也被她轻易地包容了。
难道是因为玄衣人特别喜欢吃蛋?
黄夫人陷入了沉思,琢磨着要不要把这条情报抓紧传回家去,让母亲趁着明日再来一趟,显显身手。
他选择性地忘记了,玄衣人在那道“蛋儿白”之前,可从未对任何蛋类菜肴表达过偏好。
坐在上首的玄衣人被一道“三不粘”开了胃口,心情也变得轻松许多,觉得接下来也该随便吃些别的,胡乱垫垫肚子罢了。
“继续试菜吧。”她用一句命令打断了不知在神游什么的莫家妻夫。
……
直到三桌菜都被品尝完毕,玄衣人的心情仍然称得上明媚,甚至久违地生出了往家中写信的念头。
如果能打动她的只有那道“蛋儿白”,玄衣人不会觉得这是好事。
毕竟一道菜再好吃,吃多了也会腻烦。到了那时,她的状况只会愈发严重,反而平白叫家人担心。
但今日尝到的“三不粘”,就大大振奋了玄衣人的信心。
她遇见的并不是一次偶然的悸动,而是一位近乎于神异的大厨!
她喜欢的便是这个厨子做的菜,更能将她做的菜全部吃下。
既然如此,只要在归家之时带上这个厨子,让家人们都见过了,她们便会放心她了吧。
当然,如果她的病症在此之前就有所好转……玄衣人还是会把“乌唐”带回去。
有了胃口之后,玄衣人才知道口腹之欲是何等顶级的享受。
她无法拒绝一位近在眼前的神厨。谁能拒绝?
玄衣人正畅想着,忽而脚步一顿,问身边的随从:“后厨在哪?”
随从恭谨地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几十步外的客院,“大人,后厨在莫宅西边,有些远了。倘若您想见乌大厨,等她后日回来,仆立刻就请她来见。”
玄衣人本来都要往西边去了,听他是这般的说辞,神情便有些茫然。
“后日回来?她什么时候走的?走去作甚?”
随从知道主人以往根本不把厨子们在莫家的去留放在心上,而他作为贴心的下仆,完全没有机会将与之相关的规矩与制度禀告给她;就算真的做了,也只会招惹厌烦。
可是谁能想到后面会有一个乌厨横空出世?
随从心里发苦,面上还勉强保持着冷静:“大人,莫家雇佣的厨子中,既有上门做菜的私厨,也有那原是在酒楼中供职做事的厨子。莫家是和她们订了短契,如此才将她们请上门的。短契之中便有一条规定,厨子每三日都可回家休息一日。毕竟……不是莫家自家的厨子,也没有叫她们日日做工的道理。”
这番话玄衣人倒是能够理解;但她完全不能接受!
可是此时乌厨已经走了,今日的饭菜也已经做了,再派人去将她请来,既没有道理,又伤了情分。
玄衣人出身不凡,自然知道要施恩于下、收揽人心的道理,但……
玄衣人来回踱了两步,吩咐随从:“待到乌厨回来那日,请她到我院中喝茶。”
随从连忙应下,心里则打定主意,待会儿就派人去佳膳会一趟,调出乌大厨的留档资料来,抽空说与主人,讨她欢心。
另一边。
乌婕并不知道她的离去竟会引发一片兵荒马乱。
她正常地打包了玉雕、调料、铁锅,以及祁厨友情赠与的几罐独家秘酱,告别后厨的同事们,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原四卿和齐元所在的小院中。
那是她在湖仁县的“家”。
走过街口的时候,乌婕还在盘算,今晚多备几个面饽饽,让原四卿、齐元和她一起尝尝这秘酱。
若是口味不错,明日她便开始钻研秘方,尝试复刻,也算是不浪费沐休的时光。
她这样想着,远远瞧着小院上方的楼阁飞檐,一下子就想到了住在楼上的那个人。
原四卿。
三日一别,不知他在外头怎么样?
乌婕对原四卿的印象总离不开柔弱这一条,又记得他曾因为她要去莫家而吓得哭了,不由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放着的干净柔软的手帕。
……嗯,姑且是个准备。
乌婕就这样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地往前奔去,终于绕过几间矮房,看见自家的院口门墙。
原四卿就靠在门边,戴着帷帽,向外张望。
他似乎看见了她,立刻高高伸出手来,用力地挥了挥。
乌婕连忙也伸手回应,同时加快了脚步。
出乎乌婕意料的是,原四卿竟没有朝她奔来,而是向院内侧了侧头,可能是在叫齐元吧?
不管了,反正她已经跑到他面前了。
乌婕放下包裹,一把抱住了原四卿。
她此前对他说的是三日一回。可究竟是第三日晚上回,还是第四日早上回,就连乌婕自己也不知道。
如今不过是第三日午后,原四卿怎么就在门口等着她了呢?
乌婕问:“等多久了?”
原四卿戴着帷帽的脑袋往她肩窝一靠,乌婕微微低头,准备聆听未婚夫温情的倾诉。
原四卿伸手捶了她的侧腰一下,力道软绵绵的。
“乌姊,你先,你先放开……”
乌婕简直觉得惊奇了。
她们之前的拥抱,不都是原四卿在主动吗?怎么她现在主动抱了他一下,他反而还害羞了?
但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乌婕也不好强硬地抱着。
她慢慢地松开手,原四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然而一切还是晚了。
“呦,终于回来了!”
“阿婕,你无事吧?”
“行了行了先散了,没看人家两个正忙着……我们在后面等你哈!”
原四卿掩在帷帽下的脸庞,瞬间红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