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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言笑晏晏 针尖麦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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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婕走进了后厨。
离房门最近的姚副厨立刻发现了她,欢快地喊了一声:“东家!”
乌婕朝她微笑颔首。
这一声招呼出来,原本在同一个灶台上忙碌的杨停与齐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看向乌婕。
“三楼的那几位客人加菜了?”杨停率先发问。
乌婕点头应了一声,在她们面前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加了一份桂花藕。等会儿我再提一坛湘水白上去,这个味道最烈,能堵嗓子。”
杨停一听,便知道三楼包厢内的那几位贵客大约是不好应付,替乌婕悬起了一点心:“你若是不能喝,千万不要劝酒太过,反而醉了自己。且这几位都是来帮咱们的,你是东道主家,也不好离席太久,我尽快做……”
她话音未落,齐元已经利落转去一旁,手法娴熟地淘洗糯米。
乌婕望着齐元的背影,尚有玩笑的力气:“齐师的手艺日益精进,本月也可以得到风云楼副厨的薪水了。”
齐元一面淘米,一面头也不抬地回应道:“闲着也是闲着,我随意做做。”
在厨房打下手的工作其实既琐碎又麻烦,但又出奇地平常、安稳,对齐元来说是种罕有的体验。
乌婕也察觉到齐元仿佛在这方面有些认真,那她自然也没有拦阻的理由。
充其量不过是多给一份工钱的事,财大气粗的乌老板并不是出不起。
后厨中人各司其职,乌婕溜溜达达地穿过她们,在酒柜里寻摸来去,拿了一坛年头最久的湘水白;思量片刻后,又加了一壶温润适口的秋露酿。
有客在席上,做东家的总不能一口不喝。
乌婕的酒量倒也不差,但她不想过于放纵,以免出了纰漏。
酒挑好了,另外两名副厨也做好了四道开场冷菜,过来询问乌婕的示意。
乌婕看了两眼,扣下了一盘冷拌藕片,“另外三道先送到三楼去,再替我向客人们请罪一声,只说我待会儿带酒菜上来,与各位同饮。”
副厨们领命而去,乌婕两手提着酒,又走去杨停身边。
杨停厨艺精湛,桂花藕这道菜的工序也不难,她做起来是真的很快:“稍等,慢蒸一刻就可得了。你方才说要菜来下酒?”
风云楼的后厨大灶上,已经有好几个锅子架在火上,俱是物丰味美的浓汤炖菜,一般是拿来解酒的更多,并不算适宜。
如果是包厢里的客人要下酒菜,最好还是择了香炒或冷切的肉片,多使咸酱,抑苦充腹;再添些耐嚼的小菜,开了嘴巴,喝酒便畅快些。
杨停心中正思量着,腾不出手的乌婕却将嘴朝着桂花藕所在的蒸锅处,隔空示意。
“那就是她们点的菜。”
杨停:“……糖藕?”
也不是说甜菜就不能配烈酒了,只是……
乌婕歪了歪脑袋,“反正我那群朋友是从来不用这道菜下酒的,我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呢。”
她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杨停只能问道:“难道席上有稚童?”其实它不是用来下酒的?
原来这就是桂花藕带给旁人的第一感觉。
乌婕眼一眨,诚实摇头。
杨停跟她对视了一眼,最终也只是无奈。
“算了,客人想吃什么,不是厨子能管的。”
这话含着暗暗的提醒,乌婕听出来了,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她轻快地说:“我省得的,杨姐。”
……
乌婕推门离去后,包厢内的氛围不仅未曾好转,反而发生了更加微妙的变化。
洪于闲对旁人的情绪并不十足敏感,——那是因为她自己的情绪已是最敏感的了。
李胜意点了一句“我觉得你会喜欢”,洪于闲张口便说:“那倒未必。”
见也未见,尝也未尝,如何就会喜欢了?
此时乌婕不在,洪于闲旁边的座位空置,她的坐姿就变得随意了些。
从李胜意的角度看去,洪于闲几乎将半个身体都移到了侧座,眉眼微阖,端的是漫不经心。
……反应不慢嘛,这是在对她回击?
李胜意面上神情不改,目光却在洪于闲身上一晃而过,依次望过另一边的安化之与褚主事。
前者八风不动地回视过来,后者则在和钱老板亲近交谈。
风云楼包厢内的桌子全是专门定制过的,有大、中、小三种桌盘,拆卸起来十分方便。
平日里被启用最多的是大桌,而这回在座的几人互相并不十分熟悉,若是桌盘再大,反而显得疏离。
钱老板作为风云楼老客,十分明白此间关窍,入座之前特意让伙计换了一面中桌,将自己和那几个生客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好些。
她发觉这几个“散客”衣着华美、谈吐不俗,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般为人畏缩、身份卑贱。
于是,钱老板心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消去了,主动向三人之中与自己年龄最为相仿、气质也相近的褚主事发起了谈话。
褚主事在孝丰镇人生地不熟,也挺乐意和一位有人脉有手段的当地大商人结交。
两个人聊得竟十分投契,压根顾不上几位年轻娘子的交际了。
……当然,这种“顾不上”也可能是有意为之。
长者们闭了耳朵,酒楼的东家又主动离席,期间的空余自然就留给了真正肆意的年轻贵客。
比起性情外露、行事全凭本能的洪于闲,安化之才是那个真正感受到李胜意微妙恶意的人。
安化之对上她打量的目光,口中问道:“李娘子是孝丰本地人?家中也是做食肆生意的么?”
李胜意提起自己的衣袖,随意地在她们眼下晃了一晃:“这位娘子觉得,我家中像是有食肆的么?”
安化之认真地看过一眼,答道:“李娘子原是家中有布坊?”
这话激得李胜意下意识一挺身,但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洪于闲也兴致勃勃地投来了视线,朝着她大姐卖弄起来:“大姐,李娘子是叫我们瞧,她袖上无油污,手上无老茧,定然不是那掌管灶上的当家人物。”
安化之附和道:“你猜的不错。”
李胜意暗暗一咬牙,收回手臂,袖着手道:“两位娘子只猜对了一半。我家中不做食肆生意,可也不做布坊的活儿。”
“我瞧李娘子衣料柔滑,袖饰花纹,满以为你是在代自家布坊打招牌。本来已打算问清单价,好做预订了。没成想竟然不是。”
安化之缓缓解释自己猜测的缘由,既无歉意,也无轻蔑。
但在她轻描淡写的遗憾中,又仿佛藏着某种李胜意难以忍受的挑衅,似有若无。
好啊,傻子身边原来有人护着,偏就不好糊弄了。
那傻子还听不懂她们的暗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忙地说:“大姐,你还不曾和李娘子通过姓名。”
她大姐回她一句:“你急什么?李娘子不是没有问么?”
李胜意磨了磨牙,果断放弃了和这几个外乡人硬顶的打算。
左右不过是碰着了硬茬子,是该低一下头,反正她在家中也没少做小伏低。
“敢问这位大姐名姓?”
见她服了软,与她其实只隔了两个座的安化之才开口说:“我名安化之,李娘子直呼我名即可。”
“这哪里行?”李胜意摆出她面对家中长姐时的恭顺微笑,“我和于闲一见如故,正想忝颜随她唤您一声大姐,只请您不要觉得我失了礼数。”
洪于闲抢先说道:“大姐不会在意这个。”
安化之随后开口:“是我失礼,扰了你们二人的谈兴。”
洪于闲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大姐方才说的话都是平常之语,哪里就失礼了呢?
幸好对面那位李娘子看起来也是如此想的。
李胜意笑道:“大姐太过谦虚了,我们本也没有多谈什么。明日还需要我们三人共事,我与大姐与钱老板,才该多多交流才是。”
此话一出,被点到的钱老板自如地同褚主事了结了话题,转回头说:“我来只为了给乌世侄站台,倒也没有什么旁的打算。”
李胜意:“我难道不是?”
洪于闲仍旧替安化之说:“我大姐自然也是。‘第一楼’的名头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觊觎的?”
钱老板和李胜意都笑出声来,褚主事做出凑乐的模样:“你们都说是这家‘孝丰第一楼’,今日我也算是有口福。旁的我不夸口,单在吃食这一方面,我走南闯北积累了不少见识,可不是吃到什么都道好的。”
钱老板高声道:“褚妹子,我只赌你今日不仅会叫好,还要叫五六声好了!”
她们方才已互通过姓名年岁,褚主事也不托大,笑着回话:“钱姐莫不是‘爱客眼中见好菜,越吃越美’了?”
包厢内笑语渐多,安化之却维持了缄默。
李胜意一面随意插口,一面将目光落在“大姐”身上,试图把话茬抛回给她:“方才我问的……”你们还没有猜出呢!
只是她的意图终究落了空。
包厢外的敲门声骤然响起,钱老板叫了一声“进”,便有副厨并伙计鱼贯而入,先上数道凉菜,介绍用材、倒茶请筷。
凉菜不是大菜,难见功底,但褚主事夹了一筷头尝着,也觉得是比别家做的清脆爽口一些。
钱老板戏谑说道:“这几种也不过平平,真要说好的,还得看大厨的手艺——”
说大厨,大厨到。
乌婕捧了一盘甜蜜蜜的桂花糖藕,提了酒坛与酒壶,笑盈盈迈进门来。
“诸位裁判皆请上座,我敬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