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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替死红圈与慈悲屠刀 卯时。 ...

  •   卯时。

      行宫深处的地图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这里听不到外面的厮杀,听不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在浑浊的灯油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陆青舟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里抓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满了红色的朱砂,却迟迟落不下去。

      在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被水汽洇湿的江宁水利图。

      图上,北城那片低洼的民居区,已经被他画上了无数个鲜红的圆圈。每一个圆圈,都代表着一户人家,一个灶台,几条活生生的命。

      “算……算不出来。”陆青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把朱砂和眼泪混成了一张大花脸,“娘娘,若要保证洪水能冲垮狼骑的主力,必须在老龙口下方的空腔引爆。可是那样……那样水流就会失控,北城的三百户人家,根本来不及跑。”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俞凤卿。

      俞凤卿背对着他,一身被雨水淋透的素白战袍贴在身上,显出单薄得近乎锋利的背影。她手里捏着一枚令箭,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陆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并没有颤抖,“你知道什么是统帅吗?”

      陆青舟愣住,嘴唇哆嗦着:“什……什么?”

      “统帅不是那个杀敌最多的人。”俞凤卿转过身。

      在那一瞬间,陆青舟感觉自己被某种非人的东西盯住了。俞凤卿的那双眼睛里,此时正翻涌着浓稠的黑气,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

      在俞凤卿的视野里,地图上的那些红圈并不是墨迹。

      那是三百个正在跳动的词条。

      【姓名:王二狗;死因:死于水攻(替死)】

      【姓名:李秀才;死因:死于水攻(替死)】

      【姓名:张赵氏;死因:死于水攻(替死)】

      密密麻麻的“替死”二字,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她的视网膜,顺着神经搅动着她的脑髓。

      每一秒的犹豫,外面就有更多的士兵死去。每一刻的仁慈,都在把全城三万人推向狼吻。

      “统帅,是那个决定谁先死的人。”

      俞凤卿走上前,伸手从陆青舟手里拿过了那支笔。

      她没有丝毫停顿,笔尖落下,在地图的北城区域,画了一个巨大的、决绝的叉。

      “滋啦——”

      笔锋划破了纸张,在紫檀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陆青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那可是三百户啊……那是我的乡亲……”

      “我知道。”俞凤卿扔掉笔,将手中的令箭拍在陆青舟怀里,“爆。所有的血债,算我一个人的。去地府告状的时候,报我俞凤卿的名字。”

      陆青舟抱着令箭,眼泪鼻涕流了一地。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如鬼魅的女人,突然明白,有些地狱,不是死后才去的。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刑罚。

      “学生……领命。”陆青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门,像是一个去赴死的孤魂。

      地图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俞凤卿扶着桌案,猛地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苦涩的胆汁味。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咚、咚、咚。”

      那不是慌乱的逃兵,也不是轻盈的刺客。那是战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只有绝对的自信和力量才能踩出的节奏。

      大殿的门并没有关,但那一刻,门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惊蛰原本守在门口,此刻却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横着飞了进来,重重地撞在地图室的柱子上。

      “噗。”

      裴惊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长剑已经弯成了九十度。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是抽搐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赫连啸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他浑身都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左肩上那个被明诚宏刺出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黑血,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最后定格在俞凤卿的脸上。

      “你的狗都死光了。”赫连啸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原始的血腥气,“女人,还要挣扎吗?”

      俞凤卿慢慢地直起腰。

      她没有后退,甚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袖口。那种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嗜血的魔神,而是一个来访的客人。

      “北燕的狼王,就这么急着来送死吗?”俞凤卿淡淡地开口。

      生死眼全开。

      在她的视野里,赫连啸头顶那行原本猩红的【死因:死于征战】,正在疯狂地跳动,逐渐变成一种模糊不清的乱码。

      那是即将到来的天灾——洪水的征兆。

      赫连啸笑了,露出一口沾血的白牙。他大步走到俞凤卿面前,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纤细的身躯。他伸出一只手,粗糙的大手轻易地扼住了俞凤卿修长的脖颈。

      只要稍稍用力,这朵大雍最毒的花就会折断。

      但他没有立刻下手。

      因为他看到了俞凤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赫连啸感到脊背发寒的、近乎非人的悲悯。

      就像是庙里的菩萨,看着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你在看什么?”赫连啸皱起眉,手指微微收紧。

      俞凤卿被迫仰起头,呼吸变得困难,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她的手悄悄摸到了发髻上那支锐利的银簪。

      “我在看……”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却清晰,“……水。”

      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

      那震动不是来自此处,而是来自遥远的淮水上游。

      紧接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撕裂了黎明的黑暗。

      老龙口,炸了。

      第137章潮湿的引信与碎裂的修罗面

      辰时,老龙口。

      雨还在下,而且下得更毒了。这雨不像是在落,倒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鬼在半空往下泼水,每一滴都带着深秋的寒气,砸在岩石上溅起白沫。

      陆青舟跪在烂泥里,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他手里的火折子被护在胸口最里层的衣襟下,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剩一点热气的地方。

      “滋——”

      他又试了一次。火石擦出的那点微弱火星,刚一冒头,就被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水汽给扑灭了,连一丝烟都没来得及冒。

      “这鬼老天!”魏长风在旁边骂了一句,声音被雷声吞了大半。他整个人趴在引信上方,用那宽厚的背脊当伞,试图给那根该死的药引撑出一片干地儿。但他身上早就湿透了,水顺着他的发梢、下巴往下淌,滴在引信上,把那原本干燥的黑索变成了烂泥。

      陆青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一滩黑乎乎的泥浆发愣。

      刚才那一阵闷雷响过,他以为是成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等了半晌,除了雨声还是雨声。那雷声像是老天爷的一个玩笑,嘲弄着这群妄图改命的蝼蚁。

      “书呆子,还有没有别的招?”魏长风扭过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雨水,混着不知道哪来的血,显得格外狰狞,“再磨蹭一会儿,城里的娘娘就该被狼啃干净了。”

      陆青舟的手在抖。他是个拿笔的人,但这会儿手指头上全是磨破的血泡,指甲盖里塞满了□□的渣子。他看着面前这坛受潮的火药,眼神从惊恐一点点变得空洞。

      没有干柴,没有油,连身上的衣服都能拧出半桶水。

      这物理法则就是这么冷冰冰的,不管你多想救人,湿了的火药就是点不着。

      “有招没啊!”魏长风急了,一拳砸在岩石上,砸得皮开肉绽,“老子问你话呢!”

      陆青舟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魏长风的肩膀,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堰塞湖。那黑沉沉的水面像是一张巨口,正等着吞噬一切。

      “有。”陆青舟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得烘干。”

      “拿啥烘?这破地方连个屁都是湿的!”

      陆青舟没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那里还有一颗跳动的心脏,那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还在发热的炉子。

      ……

      江南行宫,正殿废墟。

      赫连啸的刀并没有因为雨水而变慢。相反,这狂暴的天气似乎唤醒了他血脉里属于草原狼王的野性。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碎砖就在浑浊的泥水中发出惨叫。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爆鸣。

      明诚宏整个人向后滑出三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直到撞上高台的石阶才停下。他手里的铁剑只剩下半截,虎口炸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血。

      他脸上的修罗面具已经布满了裂纹,那是刚才硬抗赫连啸一记重劈的代价。

      “大雍的耗子,这就没劲儿了?”赫连啸狞笑着,随手甩了甩天狼刀上的血珠。

      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迈着沉缓的步子逼近。他享受这种一点点碾碎猎物骨头的快感。

      明诚宏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俞凤卿还站在高台上,那双眼正死死盯着北方的天空。

      她在等水。

      水还没来。

      “还得……再拖一会儿。”明诚宏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一口血沫硬吞了下去。

      他不能退。他身后就是她的命。

      “来!”明诚宏嘶吼一声,扔掉断剑,双手握拳,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架势。那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杀人技,没有套路,只有拼命。

      赫连啸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找死。”

      天狼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下。这一刀,赫连啸用了十成力,他是要连人带台阶一起劈碎。

      明诚宏没有躲。他在刀锋临体的瞬间,身形猛地向下一沉,竟然用肩膀硬生生顶向了那宽厚的刀背。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雷雨中清晰可闻。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震碎了明诚宏脸上的面具。青铜碎片四散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也划破了雨幕。

      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划破长空,惨白的光芒将这一瞬间定格。

      那张面具下露出的脸,苍白,俊美,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疯劲儿。

      赫连啸的动作猛地一僵。

      这张脸他太熟了。

      三年前,大雍京城的万花楼,那个醉得不省人事、把酒洒了他一身的逍遥王;那个被大雍朝臣耻笑为“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两个身影在他脑海中瞬间重叠。

      “是你……”赫连啸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原来大雍躲在阴沟里咬人的疯狗,竟然是你这尊大佛!”

      被戏弄的愤怒和发现顶级猎物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赫连啸的表情变得扭曲。

      “既是王爷,那就给老子跪下死!”

      赫连啸怒吼一声,变劈为拍,刀身如门板般横扫而出。

      此时的明诚宏已经是强弩之末,护体真气早就散尽。这一击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他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了偏殿塌陷的废墟里,激起一片尘土,再没了动静。

      “明诚宏!”高台之上,俞凤卿的瞳孔骤缩。

      赫连啸根本没看废墟一眼,提着刀,一步步踏上石阶。他的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别……别碰她。”

      一个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台阶下响起。

      赫连啸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只见那个一直被众人护在身后、穿着破烂布衣的男人,不知何时爬了过来。是明诚辉。这位大雍的天子此刻满脸污泥,手里哆哆嗦嗦地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卷刃长剑。

      他站都站不稳,双腿打着摆子,却死死挡在台阶正中央。

      “滚开。”赫连啸皱了皱眉,像是看到了一只拦路的苍蝇。

      明诚辉没有动。他看着赫连啸那如铁塔般的身躯,眼里的恐惧是真实的,手抖得连剑都快拿不住了。但他就是没动。那种本能的、想要护住身后那个女人的执念,压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她是……朕的。”明诚辉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赫连啸失去了耐心。他甚至没用刀,只是随手一挥衣袖。

      一股沛然巨力涌来,明诚辉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扫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殿前的龙柱上。

      “砰。”

      明诚辉软软地滑落,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昏死过去。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帝王威严,脆弱得像是个笑话。

      赫连啸跨过他的身体,几步冲上高台。他伸出一只染血的大手,一把扼住了俞凤卿纤细的咽喉,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女人,”赫连啸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你的戏唱完了。”

      俞凤卿双脚悬空,窒息感瞬间涌上脑门。

      她没有挣扎,只是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漆黑的北方。

      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第138章以身为烛与死亡倒计时

      老龙口。

      雨还在下,那是一种要把人的骨头都泡酥了的冷。

      陆青舟推开了魏长风。他的力气不大,但魏长风愣是被推得一个趔趄。

      “你干啥?”魏长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吼道。

      陆青舟没理他。他解开了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囚衣,露出了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雨水一打上去,那层皮肉立刻泛起了一层青白色的鸡皮疙瘩。

      他弯下腰,抱起了那坛足足有二十斤重的□□。

      那是他们最后的家当。

      “这引信废了,点不着的。”陆青舟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魏长风解释,“得有人抱着它,跳到那个坑里去。那下面不淋雨,但这药粉得烘干。”

      魏长风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不想活了?那下面是死路!”

      “活路……”陆青舟笑了笑,那是他这辈子露出过最难看、也最轻松的笑,“我的活路,早在三年前那份折子上就断了。”

      他又想起了那天在金殿上,他拿着水利图声嘶力竭地喊着“必有水患”,换来的却是满朝文武的嘲笑和一纸流放令。他们说他是疯子,是妖言惑众。

      “老师,你看好了。”

      陆青舟低语了一句,谁也不知道他在叫谁。

      他不再犹豫,抱着那坛火药,纵身一跃。

      那个位于堰塞湖底部的岩石空腔并不深,但黑得吓人。陆青舟重重地摔在乱石上,脊背被硌得生疼,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坛子,没让它磕破。

      这里确实淋不到雨,但阴冷得像坟墓。

      陆青舟扒开坛口的封泥,抓出一把把黑色的药粉,直接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冰冷的火药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咬着牙,用体温一点点去焐。

      一息,两息。

      那药粉慢慢变得干燥,那种刺鼻的硝石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好暖和啊。”陆青舟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被他捂得温热的火折子。

      他吹了一口气。

      一点红色的火星亮起,在这漆黑的洞穴里,像是一只萤火虫。

      “这一题,学生用命解开了。”

      他闭上眼,将那点火星按在了胸口的火药上。

      ……

      江南行宫,高台之上。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雨滴在俞凤卿的眼前悬浮,每一滴里都映着赫连啸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赫连啸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俞凤卿感觉自己的喉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缺氧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像是无数面战鼓在同时敲响。

      但她没有看赫连啸。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生死眼被催发到了极致,原本猩红的视野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她在数数。

      “一……二……”

      她在心里默念。光比声音快,这是物理。如果在看到光之后能数出数来,说明还没死。

      赫连啸被她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他在这个女人的眼里看不到恐惧,只看到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计算。

      “你在看什么?”赫连啸暴喝,把俞凤卿拉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说话!”

      俞凤卿艰难地动了动早已发紫的嘴唇。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但在这雷雨夜里,却清晰得可怕。

      “看……龙。”

      话音刚落。

      一道惨白的光,毫无征兆地在北方的地平线上炸开。

      那光太亮了,亮得甚至盖过了天空中的闪电,瞬间将整个昏暗的雨夜照得如同白昼。赫连啸惊愕地转过头,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那强光下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在光的尽头,那座坚不可摧的老龙口大坝,像是一块被巨锤击中的豆腐,无

      声地崩塌、粉碎。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那种震动不是来自地表,而是来自地底深处,顺着行宫的石柱一直传导到赫连啸的脚底,震得他那只握着俞凤卿脖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

      “这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迟滞了数息的声音终于到了。

      “轰——!!!”

      那不是雷声。

      那是天崩地裂。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气流,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地拍在行宫的大殿上。所有的窗纸在同一瞬间全部震碎,无数瓦片被掀飞。

      昏迷在龙柱下的明诚辉,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地毯,仿佛在梦中也感受到了大地的震怒。

      赫连啸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震得心神失守。

      就是现在。

      俞凤卿眼中寒光一闪,她手里一直藏着的那支银簪,狠狠刺入了赫连啸的手腕动脉。

      “噗。”

      鲜血喷涌。

      赫连啸吃痛,手掌本能地松开。

      俞凤卿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湿气的空气。她抬起头,看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光和声都到了。

      接下来,就是水了。

      在那闪电划破长空的瞬间,一道高达数丈的浑浊黄线,正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向着江宁城咆哮而来。

      第139章浊浪滔天与孤狼踏水

      那不是雷声。

      当声音大到极致时,人的听觉会暂时性地罢工。俞凤卿只觉得耳膜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紧接着,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部没有声音的默片。

      她看见行宫北面的那堵高墙,那堵为了抵御狼骑而加固了三次的青砖墙,像是一块被顽童踢倒的积木,整整齐齐地向内拍倒。砖石在半空中解体,扬起的灰尘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后面紧跟而来的黄褐色巨物一口吞没。

      那是一堵水墙。

      它比行宫的飞檐还要高出一头,浑浊的浪头卷着连根拔起的老树、不知哪户人家的房梁、甚至还有几头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战狼,以此为前锋,重重地撞进了北城的低洼地带。

      原本还在那里嘶吼、集结、准备发动最后一次冲锋的三千北燕狼骑,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在那一瞬间,俞凤卿感觉脚下的高台猛地一跳,像是大地的心脏漏了一拍。

      赫连啸捂着喷血的手腕,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那双野兽般的瞳孔此刻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毁灭。有一滴黄豆大的浑浊泥点,不知是被风吹来的还是浪溅过来的,啪的一声打在他的眼皮上。

      他没眨眼。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两人的脸上。

      “哈……”

      赫连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古怪的音节。

      下一刻,行宫大殿下方的地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这里虽然地势较高,但并非处于绝对安全区。洪水的主锋虽然扫向北城,但这溢出的余波足以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变成孤岛。

      “轰隆!”

      左侧的偏殿塌了。半个大殿的木结构像是被巨人扭断的骨头,轰然坠入下方的激流中。

      赫连啸动了。

      他没有去抓俞凤卿,也没有试图稳住身形。他做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动作——他松开了那只捂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飞溅,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狸猫,猛地窜向了那截正在坍塌断裂、滑向洪水的巨大房梁。

      那是行宫的主梁,上面还雕着缠枝莲纹,此刻却成了他在这个末日里的唯一坐骑。

      “疯子。”俞凤卿被狂风吹得不得不伏低身体,双手死死扣住高台石栏的缝隙。

      就在那根房梁即将被浑浊的浪头卷入漩涡的一刹那,赫连啸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上面。那根在激流中疯狂翻滚的木头,在他脚下竟然奇异地顺从了一瞬。

      他借着这一点微弱的浮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拔高三尺,躲过了一个拍下来的浪头。

      这时,两个还没死透的亲卫正抱着一块门板在旋涡里挣扎,那是赫连啸带来的死忠。赫连啸人在半空,右手猛地探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揪住其中一人的后领,借力一甩,将那人扔向了更远处的半截钟楼。

      至于另一个,浪头打来,瞬间没了踪影。

      赫连啸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转体,战靴重重地踏在钟楼那残破的铜钟上。

      “咚——”

      一声沉闷的钟鸣,混杂在轰隆隆的水声中,传得很远。

      行宫变成了孤岛,四周皆是滔滔浊浪。

      俞凤卿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那根银簪还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慢慢站直了身体,即使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看向钟楼。

      赫连啸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淌水,伤口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铜钟上。他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失败者的颓丧。他隔着几十丈宽的洪流,死死盯着高台上的俞凤卿。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

      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发现同类、发现最顶级猎物的狂热与兴奋。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在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场景里,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声被水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带着那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动作很慢,很重,仿佛那是一把真的刀正在切开皮肤。

      随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俞凤卿。

      “从中原到草原……”他的嘴唇动了动。

      俞凤卿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读懂了他的唇语。

      “……你是第一个让我断臂的女人。”

      赫连啸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种眼神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俞凤卿的神经上。随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跃入钟楼后方的黑暗雨幕中,借着复杂的地势和水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怕输得只剩下一条命,这头狼依然没有低下他的头颅。

      俞凤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肩膀并没有放松。

      “祸害。”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水声依旧震耳欲聋,但那种毁灭一切的高峰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只有满城的哀嚎和那些漂浮在浑浊水面上的碎木、死尸、还有那一面面像破抹布一样旋转沉没的北燕狼旗。

      俞凤卿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大殿废墟。

      那里静悄悄的。

      “明诚宏?”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几块碎砖因为地基的震动而滚落,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跌跌撞撞地跑下高台,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积水中。

      “明诚宏!”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废墟里,那根断裂的龙柱孤零零地横在那里。明诚辉昏倒在龙柱旁,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但那个戴面具的人,不见了。

      俞凤卿疯了一样扒开那些碎瓦和烂木头。她的指甲被粗糙的砖石磨断,十指连心的痛楚让她保持着清醒。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只有半片被踩进泥里的青铜面具碎片,边缘锋利,上面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俞凤卿颤抖着手捡起那块碎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就在这时,她的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那种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球上倒了一勺滚烫的热油。

      她闷哼一声,捂住左眼跪倒在泥水里。

      透过指缝,她看到视野里那些原本代表着“北燕狼骑”的红色词条正在大片大片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新的、闪烁着诡异红光的词条,正像瘟疫一样在洪水退去的北城上空疯狂刷屏。

      【死因:死于水攻(代死)】

      【死因:死于水攻(代死)】

      【死因:死于水攻(代死)】

      那些词条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鲜血,滴在她的视网膜上。

      俞凤卿跪在废墟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面具碎片,另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在那满城的哭声和水声中,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第140章淤泥尸骨与画舫笙歌

      洪水退去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江宁城的地下排水系统虽然年久失修,但在这种足以冲垮地基的水压面前,那些堵塞的淤泥被强行通开了。水走了,留下来的是漫过小腿肚的淤泥。

      午时,太阳出来了。

      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艳阳天。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市上,将那些湿漉漉的黑色淤泥照得反光。气温迅速回升,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死鱼、泡发的陈粮、粪便以及尸体混合在一起发酵的气味。

      “咕叽。”

      俞凤卿拔出陷在泥里的靴子,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她已经赤足了,那双精致的绣鞋早在废墟里就跑丢了。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太子妃的仪态。那身素白的战袍成了灰黑色,下摆撕成了布条,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干涸的泥点子。

      但没有人敢轻视她。

      裴惊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提着那把弯曲的长剑,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背影。

      “娘娘,那边是……”裴惊蛰刚一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住了喉咙。

      那是北城的低洼区。

      原本密集的民房现在只剩下一片平地,所有的建筑都被夷为平地。黑色的淤泥像是一层厚厚的裹尸布,覆盖了一切。但在那淤泥之中,时不时能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或者半个还没闭上眼睛的人头冒出来。

      那是陆青舟的老家。

      那三百户人家。

      俞凤卿停下脚步。

      生死眼不需要她刻意开启,那些红色的字就像是烙印一样悬浮在每一具尸体的上方。

      【死因:死于水攻(代死)】

      字是红的,红得发黑,还在滴血。

      俞凤卿的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水。那是生理性的厌恶,是身体对这种大规模屠杀本能的排斥。她猛地弯下腰,扶着一截断墙,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

      裴惊蛰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这就是代价。”俞凤卿直起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嘴角。她的声音冷得像是这泥底下的石头,“记下来。这笔账,算我的。”

      不远处,一阵虚浮的脚步声传来。

      明诚辉在两个幸存禁军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他的龙袍已经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

      但他毕竟是皇帝。

      他推开禁军,独自站定,目光扫过这片人间炼狱。

      哪怕是在深宫中见惯了杀戮的明诚辉,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狼骑的尸体和百姓的尸体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敌我。

      他转过头,看向俞凤卿。

      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审视这个女人。以前他觉得她聪明、狠毒,但也只是后宫争宠的那种狠。可现在,他感到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为了赢,她真的可以把这满城百姓当成筹码压上去。

      这种恐惧中,竟然夹杂着一丝病态的依赖。太后那个老妖婆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不就是靠着这股子视苍生如草芥的狠劲吗?或许……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帮他从那张网里杀出一条血路。

      “爱妃……好手段。”明诚辉声音沙哑,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俞凤卿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越过明诚辉,看向了街道的尽头。

      那里,一艘巨大的、画满金漆的画舫,正尴尬地搁浅在满是淤泥的主干道上。这东西原本是在秦淮河上飘着的,不知道怎么被洪水冲到了这儿。

      画舫的甲板上一尘不染,甚至还焚着香。

      崔玄策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站在船头。他身后堆着几十口大箱子,盖子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珠宝。

      在这满城尸臭和淤泥的衬托下,他那副干净整洁的模样,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荒诞。

      “哎呀呀,娘娘!陛下!”

      崔玄策用扇子掩着口鼻,一脸嫌弃地看着下方的泥沼,声音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一仗打得漂亮啊!水淹七军,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大捷!下官已经在船上备好了薄酒,为二位庆功!”

      庆功?

      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魏长风,正带着几个幸存的黑水帮兄弟站在街角。魏长风浑身是伤,肩膀上的肉都翻出来了。他听着这话,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庆功……”魏长风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满地的死人还没凉透呢。”

      崔玄策居高临下地瞥了魏长风一眼,像是看一只臭虫:“哪里来的刁民?这些百姓那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朝廷自会抚恤。倒是你们这些帮派匪类,趁乱劫掠,该当何罪?”

      俞凤卿看着崔玄策。

      在她的生死眼里,崔玄策头顶的那行字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原本那个【死因:死于享乐】的词条正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正在快速凝实的、血红得发紫的新字。

      【死因:死于暴食(被食)】

      被食?

      俞凤卿眉头微皱。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围那些幸存的灾民。

      洪水退去后,不知从哪钻出来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站在泥水里,却没有去寻找亲人的尸体,也没有哭嚎。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崔玄策的画舫。

      不,准确地说,是盯着崔玄策那身丝绸官服包裹下的肥硕身体。

      那眼神不对劲。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那是一种极度纯粹的、原始的、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的——食欲。

      “咕嘟。”

      不知是谁,在寂静的人群中咽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魏长风离得最近,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正在这群灾民中间蔓延。

      “崔大人,”俞凤卿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这船上的酒肉,怕是不够分啊。”

      崔玄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娘娘说笑,这可是下官珍藏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下方泥沼里,一个才五六岁的小孩,正捡起一块被泡得发白的馒头。旁边一个成年壮汉突然冲过去,一把抢过馒头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

      那壮汉吃完馒头,并没有满足。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船头的崔玄策。

      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看见了一块行走的五花肉。

      第141章泥沼中的饿鬼与碎裂的鸡蛋

      这大概是江宁城几百年来最安静的一个清晨。

      洪水退去后的淤泥像是一层厚重的黑色油脂,糊满了每一寸街道、墙壁和屋檐。没有鸡鸣,没有狗吠,甚至连苍蝇都还没来得及从尸堆里孵化出来。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奇异的甜味,像是腐烂的蜜瓜混进了生锈的铁水里。

      蓝彩蝶赤着双足,踩在一段还没塌透的屋脊上。

      她的脚踝上系着一枚小巧的银铃,每走一步,铃铛里的舌头就撞击一下铜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但这声音传不远,刚一离身就被那粘稠的空气吞没了。

      “撒下去,发芽啦。”

      她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竹编小笼,笼门开着。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南疆童谣,一边像喂鸡似的,把笼子里那些细如尘埃的粉红色孢子抖落下去。

      粉末在半空中散开,混入晨雾,最后无声无息地落进下方那些浑浊的水洼里,落进幸存者们干裂的嘴唇上。

      ……

      “好再来”客栈只剩下一半了。

      后厨的那堵墙塌了个干净,露出了里面半个被烟熏黑的灶台。花三娘费劲地从乱石堆里刨出了半袋子被水泡过的陈米,那米都发黄了,散发着一股霉味。

      “咳咳……”

      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明诚辉蜷缩在一块稍微干爽点的门板上。他身上的龙袍早就在泥水里滚成了破布,此时看起来和一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乞丐没什么两样。他的肋骨断了两根,稍微一喘气,胸腔里就拉风箱似的响。

      “叫唤个屁。”花三娘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她那张平日里风韵犹存的脸上全是黑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唯独那双手在衣服下摆上擦得干干净净。

      “大个子,张嘴。”

      明诚辉费力地睁开眼。他想说朕不饿,想说朕乃天子岂能食嗟来之食,但胃里的痉挛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花三娘没惯着他,直接伸手捏开他的下巴,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灌了进去。

      热流顺着食管滑下去,明诚辉感觉自己那颗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又重新泵出了一丝热血。

      “欠你的。”花三娘把空碗往旁边一扔,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鸡蛋。

      一枚熟的、剥了壳的、白生生的鸡蛋。

      在这满目疮痍、非黑即灰的世界里,这抹白色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藏在灶膛最里头的,没沾着脏水。”花三娘把鸡蛋塞进明诚辉满是泥污的手里,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掌心,那鸡蛋还带着她的体温,“赶紧吃,别让人看见。”

      明诚辉愣住了。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前些日子在行宫,御膳房做了一道“金玉满堂”,用了三十六个雀蛋才围成一圈边饰,他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撤了。

      可现在,他捧着这枚鸡蛋,手指竟然在发抖。

      “你……”明诚辉嗓音沙哑。

      “吃啊!傻愣着干啥?”花三娘瞪了他一眼,粗糙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你家里人肯定急死了。”

      回家?

      明诚辉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那个只有冰冷龙椅和无尽算计的皇宫,是家吗?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废墟外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咕叽、咕叽。”

      那是赤脚踩在淤泥里的声音。

      花三娘警觉地回过头。只见客栈那塌了一半的围墙外,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他们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衫,有的还在滴水。他们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充血红肿、瞳孔扩散到极致的眼睛。他们没有看人,他们的视线全都死死地钉在明诚辉的手上——那枚白色的鸡蛋上。

      那种眼神里没有理智,没有人性,甚至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最原始的、名为“进食”的本能。

      “那是……肉……”

      不知是谁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骨头上。

      花三娘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她在市井混了半辈子,见过泼皮耍横,见过强盗杀人,但她从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不是人在看东西,那是饿鬼在看祭品。

      “跑!”

      花三娘猛地回身,一把推在明诚辉的肩膀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群像泥塑一样僵立的人群动了。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叫喊。几十个人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漫过了那道矮墙。

      “我的!给我!”

      “肉!香!”

      无数双黑乎乎的手伸了过来。

      明诚辉被推得滚落到门板后面。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刚才还骂他“傻大个”的女人,抄起手边的半截扁担,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他前面。

      “滚开!都疯了吗?这是给病人的!”花三娘挥舞着扁担,那扁担打在最前面一个壮汉的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壮汉脑袋被打破了,血流了一脸,但他根本没感觉。他一把抓住了扁担,张开嘴,直接咬在了木头上。

      “咔嚓。”

      那牙齿咬合的声音令人牙酸。

      紧接着,后面的人涌了上来。

      花三娘瞬间就被淹没在无数只手和无数张嘴里。她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像是被投入蚁穴的糖块,瞬间被黑色的浪潮覆盖。

      “大个子……跑……”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三个字。

      一只沾满黑泥的脚踩在她的脸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明诚辉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鸡蛋。他想要站起来,想要拔剑,想要用帝王的威严喝退这群疯子。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堆人形的肉山在蠕动,听着骨头被踩断的脆响,听着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还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嘴的咀嚼声。

      在那一刻,什么仁义道德,什么爱民如子,都在这赤裸裸的食欲面前变成了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人群突然散开了。因为他们发现这里没有更多的“肉”了,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源头已经被他们“分食”干净了。

      他们转过头,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了明诚辉身上。

      或者说,是他手里的那枚鸡蛋上。

      明诚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停止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枚白色的、温热的熟鸡蛋,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他下意识地捏碎了。淡黄色的蛋黄混合着蛋白,从指缝里流出来,滴落在黑色的淤泥里,像是一滩浑浊的脓水。

      这就是人性吗?

      这就是他试图用仁政去感化的子民吗?

      一道黑影挡住了头顶惨白的阳光。

      俞凤卿不知何时站在了废墟的高处。她一身黑衣,神情淡漠得像是一尊神像。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烂泥,最后落在明诚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你看清了吗?”

      明诚辉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那点原本残存的、属于“明诚辉”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渊。

      他松开手,任由那堆碎蛋壳滑落进泥沼。

      “杀光他们。”

      明诚辉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可以吗?”

      俞凤卿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如您所愿。”

      第142章黄金为肉与暴食者的盛宴

      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是个笑话,照得崔府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直晃眼。

      从高处看去,崔府就像是镶嵌在这座烂泥城市里的一颗金牙,突兀、恶心,却又坚固得让人绝望。

      数万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密密麻麻地围在崔府那两扇朱红色的包铜大门外。他们不喊冤,不求粮,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扇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连成一片的轰鸣声。

      那是饥饿的声音。

      “娘娘,这是暴乱!”

      裴惊蛰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下方那群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百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愤怒,“必须立刻调兵镇压!否则一旦冲进去……”

      “镇压?”

      俞凤卿站在行宫幸存的一座钟楼顶端,夜风吹得她那身宽大的黑袍猎猎作响。她没有看裴惊蛰,那双眼瞳中正倒映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生死眼开启。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百姓的头顶并没有名字。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个血红色的词条:【状态:极度饥饿(暴食蛊控制中)】。

      而那个站在崔府高墙之上、正指挥着家丁往下泼热油的胖子——崔玄策,他头顶的那行字已经红得发紫,像是一块即将腐烂的内脏。

      【死因:死于暴食(被食)】

      “裴大人。”俞凤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裴惊蛰即将拔剑的手背上,“你看仔细了。这不是暴乱。”

      她指着下方那些流着涎水、眼神空洞的人群。

      “这是进食。”

      裴惊蛰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崔府的高墙上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刁民!反了!都反了!”

      崔玄策此时已经没了平日里的官威。他身上的绯色官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那身肥肉上。他看着下面那些根本不怕热油、哪怕被烫掉皮也要往墙上爬的“丧尸”,终于崩溃了。

      “钱!我有钱!”

      崔玄策发疯似的让人抬上来十几口大箱子,一脚踹翻。

      “哗啦——”

      成千上万片金叶子,混杂着珍珠玛瑙,像是一场金色的暴雨,从高墙上倾泻而下。

      金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在正午的阳光下,这一幕奢华得简直令人眩晕。

      “拿去!都给你们!滚!滚开!”崔玄策嘶吼着,抓起一把把金叶子拼命往下撒,像是要把自己的命买回来。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百姓并没有去抢地上的金子。

      在暴食蛊那扭曲的幻觉中,那一片片飘落的金叶子,是一片片刚切好的、冒着热气、烤得焦黄流油的——五花肉片。

      而那个站在高墙上、满身肥肉乱颤的崔玄策,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巡抚大人。

      那是一头直立行走的、巨大的、烤得外酥里嫩的烤乳猪。

      “肉……”

      “好大的肉……”

      人群沸腾了。

      这一次,没有什么能阻挡食欲的洪流。

      厚重的包铜大门在数万人的推挤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崩断的声音如同惊雷。

      “轰!”

      大门倒塌。

      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这个金粉世家。

      “啊——!!!”

      崔玄策的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人潮吞没了。并没有刀剑相加的声音,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撕咬声,吞咽声,还有衣服被撕裂的布帛声。

      魏长风混在人群的边缘。他体质强悍,那种蛊毒的幻觉在他脑子里只是闪了一下就被压下去了。

      他手里抓着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金叶子。那是真的金子,沉甸甸的,凉飕飕的。

      但他此时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邻居,此时正趴在崔玄策身上,一口口咬下去,满嘴是血却还露出一脸幸福的表情。

      “操……”魏长风打了个寒颤,默默把金叶子塞进怀里,慢慢地、一步步地退出了那个疯狂的漩涡。

      钟楼之上。

      裴惊蛰看着这一幕地狱绘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身为大理寺少卿,一生信奉律法程序,可眼前这一切,没有任何律法能解释,也没有任何律法能审判。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裴惊蛰转过头,死死盯着俞凤卿,眼角赤红。

      “官仓虽空,崔府肉臭。”俞凤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裴大人,你要为了救一个贪官,杀光这几万饿疯了的百姓吗?”

      裴惊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俞凤卿是对的。在这乱世的逻辑里,让崔玄策填饱这几万张嘴,是唯一的解法。

      但这太脏了。

      脏得让他想吐。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明诚辉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捏着那把花三娘留下的竹筷,竹筷上已经有了裂纹。

      他走到墙边,看着下方那场饕餮盛宴。

      崔玄策已经被“分”完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人群还在崔府里翻找,寻找着每一个活物,每一块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这便是……民意吗?”

      明诚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俞凤卿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

      “陛下,民意就是肚子。”她淡淡地说道,“谁让他们吃饱,谁就是爹娘。谁让他们挨饿,谁就是烤肉。”

      明诚辉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下方,要把这一幕刻进骨髓里。

      良久,他转过身,随手将那双竹筷扔下了钟楼。

      “朕懂了。”

      就在这时,远处灰蒙蒙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呜——”

      那声音穿透了死寂与疯狂,带着一种工业文明特有的冷硬与秩序感。

      一艘挂着巨大“沈”字旗号的商船,破开江面上的薄雾,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缓缓驶向这个满是淤泥与罪恶的码头。

      沈秋白站在船头,一身绣金红袍一尘不染。他手里拨弄着白玉算盘,听着算珠撞击的脆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无懈可击的假笑。

      “看来,这笔买卖入场的时间刚刚好。”沈秋白低声自语。

      在他的身后,是一船船堆积如山的白米,和一桶桶用来掩盖一切罪恶的——生石灰。

      秩序回来了。

      只不过,这秩序是用金钱买来的,是用谎言粉饰的。

      第143章金蝉洗地与完美的尸检

      江宁城的空气里终于不再只有腐烂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鼻的、干燥的、令人喉咙发痒的白灰味。

      那是几千石生石灰遇水沸腾的味道。

      沈秋白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抢钱。无数个穿着“金蝉商会”号坎的伙计,扛着麻袋跳下跳板,也不管地上的淤泥有多深,直接把袋口一扯,白花花的粉末就像雪崩一样倾泻而下。

      “滋滋——”

      泥潭里冒起了白烟。原本那些黑红色的血水、不知是谁的残肢断臂,在石灰的高温下迅速卷边、焦黑,最后变成一滩看不出原样的灰渣。

      沈秋白站在刚搭好的高台上,手里拿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每划掉一笔,脸上的肉就疼得抽搐一下。

      “这一船石灰是从淮南道加急调的,溢价三成。这一船陈米是从漕帮手里扣出来的,溢价五成。”沈秋白一边念叨,一边用那双精明的眼睛偷瞄身边的俞凤卿,“娘娘,这一把,草民可是把棺材本都垫进去了。”

      俞凤卿没看账本,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没喝,只是看着下方那些正在领粥的百姓。

      两天前,这些人还是见人就咬的恶鬼。现在,蓝彩蝶的解药混在粥里喝下去,他们眼里的红光退了,那种能吞下一头牛的饥饿感也消了,剩下的只有茫然和恐惧。他们看着满地的白灰,看着被集中堆放的一具具尸体,没人敢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会长,这不是生意。”俞凤卿把碗放下,指尖沾了一点栏杆上的白灰,轻轻碾碎,“这是买命钱。”

      她转过身,直视沈秋白:“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被层层盘剥,只有你的粮到了。从今天起,这江宁城的活人,只认你沈家的招牌。这份人心,你算算值多少银子?”

      沈秋白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他眯起眼,那副肉痛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看到同花顺时的狂热与冷静。

      “人心无价。”沈秋白合上账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娘娘放心,这场戏,金蝉商会包圆了。对外只说是‘义民讨贼’,崔玄策是被乱军所杀,至于那些发疯咬人的事儿……那是北燕人下的毒,或者是瘟疫,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只要钱到位,黑的也能洗成白的。

      ……

      临时搭建的停尸棚里,气温比外面低得多。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几盏如豆的油灯。江寒声穿着一身特制的、涂了桐油的罩衣,手上戴着一副极薄的鹿皮手套。他手里那把薄如蝉翼的解剖刀,正从一具尸体的喉管处轻轻划过。

      “哧。”

      黑色的血涌出来,没有腥味,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甜香。

      那是蛊虫化水后的残留。

      裴惊蛰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那份还没签字的《验尸格目》。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作为大理寺少卿,他的职业本能让他想要冲过去夺下那把刀,把这具尸体封存,带回京城彻查。

      但他没动。因为棚子外面,几百个刚刚喝了粥的孩子正在哭。如果真相揭开——这些人的父兄是因为中了朝廷太后一脉的蛊毒而发疯——那么朝廷为了掩盖丑闻,唯一的做法就是屠城灭口,就像当年的落霞村一样。

      “裴大人,你看。”

      江寒声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被药水浸泡过的黑色组织,在灯火下晃了晃。

      “这是北燕‘疯兽散’特有的毒理反应。死者生前中枢神经坏死,极度亢奋,且伴有咬噬同类的兽性特征。”

      江寒声转过身,将那块组织扔进一旁的石灰桶里,“滋”的一声,证据化为乌有。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双苍白修长、毫无血色的手,从旁边拿起一只蘸饱了墨的笔,递向裴惊蛰。

      “结论很清楚:赫连啸为了突围,在水源里投了毒。崔大人是为了守城,不幸殉职。这些暴民……是中毒后的受害者。”江寒声盯着裴惊蛰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只对尸体感兴趣的眸子里,此刻竟然带着一丝逼人的压迫感,“这个结论,最科学,也最合理。”

      裴惊蛰看着那支笔。笔尖上的墨汁欲滴未滴,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知道这是谎言。

      那个所谓的“黑色组织”,根本就是江寒声用别的药水催化出来的假象。

      “江寒声,你是个法医。”裴惊蛰的声音有些哑,“你这是在侮辱你手里的刀。”

      “我是个法医,但我首先得让人活着。”江寒声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死人的冤屈很重要,但活人的饭碗更重要。裴大人,这一笔,你得签。”

      棚外传来一阵喧哗,是粮队在分发馒头。那种久违的、充满生气的喧闹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裴惊蛰的心口。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是充满石灰味和尸臭味的空气,呛得肺疼。

      他接过笔,手腕微微颤抖,在那份伪造的验尸报告上,签下了“裴惊蛰”三个字。笔锋力透纸背,划破了纸张。

      从这一刻起,大理寺的铁面判官,死了。

      ……

      城外,焚尸坑的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三个时辰。

      火焰是诡异的橘红色,因为混杂了太多的人体油脂,火苗窜得有三丈高。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即使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那股特殊的焦糊味。

      俞凤卿站在上风口,衣摆被热浪掀动。

      她开启了【生死眼】。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方,原本密密麻麻的红色词条正在发生变化。

      【死因:死于水攻(代死)】

      这些字像是被火焰烤化的蜡油,一点点扭曲、淡化,最终变成了一缕缕青烟,消散在虚空中。

      那种只有她能听到的、成千上万人的尖叫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啊——”

      “为什么是我……”

      “娘娘救命……”

      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膜上炸开,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髓。俞凤卿身形晃了晃,鼻腔里流下一道温热的液体。

      这是逆天改命的代价。这几千人的因果,有一半算在了她头上。

      “烧干净点。”

      她用手背随意抹去鼻血,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别留手尾。”

      魏长风站在她身后,手里拄着那把九环大刀。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看着那冲天火光,眼里竟然闪过一丝畏惧。

      他以前觉得杀人就是头点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他没见过这种杀法——这女人不是在杀人,她是在抹除这些人存在过的痕迹,连同他们的冤屈、他们的因果,一起烧成灰,再撒进江里。

      “娘娘,”魏长风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这火,怕是把咱们的阴德都烧没了。”

      俞凤卿转过头,火光映在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一瞬间,她不像个人,倒像是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艳鬼。

      “阴德?”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那种东西,若是真的有用,我全家上辈子就不会死绝了。”

      她转身离去,黑色的背影在火光拉扯下显得格外细长。

      “把骨灰撒进淮水。让他们顺着水流,去把赫连啸回家的路堵死。”

      魏长风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比起那些吃人的暴民,眼前这个女人,才是这乱世里真正的怪物。

      而就在不远处的账房里,沈秋白看着那一车车拉走的骨灰,又在账本上批了一行小字:“奇货可居,加仓。”

      写完,他把笔一扔,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低声骂了一句:“这一把要是赌输了,老子做鬼都要去永宁伯府讨债。”

      第144章江畔吻血与澄心堂纸

      江边的芦苇荡在这个季节已经枯黄了,像是一片片生锈的刀片,在夜风里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雾很大,湿冷的水汽把人的眉毛都染成了白色。

      俞凤卿站在一块潮湿的礁石上,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风灯。她没穿那身象征身份的太子妃朝服,只裹了一件深黑色的斗篷,整个人都要融进这浓稠的夜色里。

      “来了?”她没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黑暗问了一句。

      芦苇丛被拨开。

      燕归鸿搀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明诚宏。他没戴那张修罗面具,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宣纸。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那是靠着衣服下面厚重的精钢护具强行撑起来的。每走一步,俞凤卿都能听到极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那是脊柱断裂的声音。

      “疼吗?”俞凤卿转过身,灯光照亮了明诚宏那双满是血丝的桃花眼。

      “疼啊。”明诚宏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沾着血沫的白牙,“疼得我想把这身骨头拆了喂狗。”

      他推开燕归鸿的搀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离俞凤卿只有一臂的距离。

      他抬起手。那只手一直在抖,指尖冰凉,但他还是执拗地伸过去,指腹轻轻擦过俞凤卿的脸颊。那里有一抹之前在焚尸坑边没擦干净的烟灰和血迹。

      “回京的路是刀山。”明诚宏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废了,走不动了。这双腿算是折在这老龙口了。”

      俞凤卿没有躲,任由他那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自己的皮肤。她看着他头顶那行字——【死期:永和二十年九月初九】。那行字依然是血红色的,但在那个必死的结局下面,似乎多了一行极淡极淡的小字,淡得她几乎看不清。

      “我也走不动了。”俞凤卿垂下眼帘,“但我得爬回去。”

      “那就爬。”

      明诚宏突然俯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了他断裂的脊骨,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还是低下了头,在他刚刚擦拭过的地方,那个带着血腥味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很凉,带着一股铁锈味。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个盟约,一个烙印。

      “脊骨断了,我就在水下爬。”明诚宏将一枚带着体温的黑色令牌塞进俞凤卿的手心。那是暗河令,是他的一半性命。

      “地下的老鼠都在这儿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只要我不死,这京城的下水道,永远为你开着。”

      说完,他没有再看俞凤卿一眼,在燕归鸿的搀扶下,转身隐入那片漆黑的芦苇荡。

      俞凤卿握紧了那枚令牌,掌心被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

      ……

      半个时辰后,官船码头。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军举着火把,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赵无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假笑,就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太子妃娘娘,请吧。”赵无名侧身让开一条路。

      他身后不是软轿,而是一辆囚车。那是给重刑犯准备的,四周焊着手腕粗的铁栅栏。

      俞凤卿看着那辆囚车,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她甚至还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然后从容地走了进去。

      “咔嚓。”

      那把沉重的铜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赵无名看着囚车里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副将低声吩咐:“把那个……抬上来。”

      一副担架被抬上了另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快船。

      担架上躺着的,是“重伤昏迷”的皇帝明诚辉。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双眼紧闭,脸色惨白。但在担架经过俞凤卿囚车的那一瞬间,明诚辉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在装晕。

      他也必须装晕。

      赵无名亲自走过去,替明诚辉掖了掖被角,借着身体的遮挡,在他耳边极快地语道:“陛下,忍住。这十天路程,您必须是个死人。只有您回了宫,坐回那张椅子,这盘棋才算活。”

      明诚辉没有动,只是那根手指慢慢地、用力地抠进了担架的木框里,指甲崩裂出血。

      ……

      船舱底层的密室里,只有一盏孤灯。

      船身随着江水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裴惊蛰坐在桌案后,面色凝重得像是一块墓碑。他面前摆着那只从崔玄策府邸密室里搜出来的锦盒。

      “娘娘,看看吧。”裴惊蛰打开盒子,取出一封信。

      那是一封通敌的密信。信上模仿了俞凤卿的笔迹,列出了江南三镇的布防图,落款时间是永和十四年春。

      铁证如山。

      俞凤卿坐在对面,手腕上戴着那副沉重的镣铐。她费力地抬起手,接过那张信纸。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看内容,而是闭上眼,用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那种触感细腻、温润,如同抚摸少女的肌肤,又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韧性。

      “呵。”

      俞凤卿突然笑了,笑声在狭窄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大人,你是行家。”俞凤卿把信纸举到烛火前,那纸张在火光下透出一种象牙般的半透明质感,“这纸,摸着舒服吗?”

      裴惊蛰皱眉:“这是通敌铁证,娘娘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这是澄心堂纸。”俞凤卿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肤如卵膜,坚洁如玉。这是今年秋天,造纸局那帮老匠人试了七百多次才复原出来的前朝贡品。整个大雍,统共只有三刀。”

      她猛地将信拍在桌上,镣铐砸得桌案巨响。

      “永和十四年?那时候连造纸的方子都没找全!难道本宫会穿越不成,去未来偷了这纸,再回到过去写这封信?”

      裴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世家子弟,他对文房四宝极有研究。他猛地抓起那张纸,凑近烛火细看。纸张的纹理、厚度、那种特有的光泽……确实是澄心堂纸无疑。

      这种纸,目前只供御用,或者赏赐给极少数的顶级权贵。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漏洞在他眼前裂开。

      如果纸是今年的,那这就是栽赃。而能拿到这种御用贡纸来做伪证的人……

      裴惊蛰下意识地把信纸凑近鼻端。在那股淡淡的墨香之下,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闻不出来的异香。

      那是龙涎香。

      而且不是普通的龙涎香,是只有太后慈宁宫里专用的、混了沉水香的特制龙涎香。

      “咣当。”

      裴惊蛰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陷害者不在江湖,不在崔府,而在那座至高无上的皇宫里。

      俞凤卿看着裴惊蛰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裴大人,这案子,你还审吗?”

      裴惊蛰死死盯着那封信。良久,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点地将信折起来,重新塞回袖口。

      “此信……”裴惊蛰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炭,“臣,未曾见过。”

      船舱外,夜色更深了。江水拍打着船舷,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推着这艘船驶向那个名为京城的、更大的漩涡。

      第145章囚车过闹市与无声茶

      囚车的木轮碾过宣武门外那块松动的青石板,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原本只是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烂菜叶、臭鸡蛋,还有不知从哪抠下来的硬泥块,像一场肮脏的雨,劈头盖脸地砸向囚车中央。

      “卖国贼!”

      “妖女!还我儿命来!”

      俞凤卿跪坐在囚车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瓦片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去,带出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视线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猩红。

      她没有躲,也没有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混合着初冬干燥的尘土气息,直往鼻子里钻。俞凤卿微微眯起那只完好的左眼,开启了【生死眼】。

      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些扭曲的人脸、喷着唾沫的嘴巴,在她眼里都成了黑白的背景板。唯有几个挤在最前面、喊得最凶的壮汉,头顶正悬浮着鲜红如血的楷体小字。

      【姓名:王二狗;死因:死于灭口(机械性窒息);死期:今晚子时三刻】

      【姓名:李大锤;死因:死于灭口(利刃穿心);死期:今晚子时三刻】

      俞凤卿看着这几个跳得最欢的“爱国义士”,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冷笑。

      许家真是大手笔,连这“激愤的民意”都要用人命来填。

      那个叫王二狗的领头人正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准备砸向这个“不知悔改”的女人,却猛地对上了俞凤卿的视线。

      那眼神不对。

      没有恐惧,没有羞愤,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就像是屠夫看着案板上还在挣扎的猪羊,连刀都懒得磨。王二狗背脊一凉,手里的石头竟忘了扔出去。

      囚车缓缓前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

      主街旁的“醉仙楼”二楼,窗户半开。

      沈秋白坐在窗边,手里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铁胆。楼下的喧嚣声浪一阵阵涌上来,震得桌上的茶水泛起涟漪。

      “老板,要动手吗?”

      姬瑶花站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正无聊地剪着烛芯。

      沈秋白没说话,只是盯着囚车里那个浑身狼狈却像个雕塑般的女人。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手里铁胆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咔啦咔啦的撞击声。

      “这时候动手劫囚,那是坐实了她的罪名。”沈秋白停下动作,将一枚铁胆重重拍在桌上,那张总是挂着生意人假笑的脸上,此刻冷得像块冰,“许家想借刀杀人,借民意杀人。这算盘打得我在江南都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向姬瑶花:“记住刚才那几个带头砸石头的了吗?”

      “记住了。左边那个穿灰布袄的,中间那个缺了门牙的,还有……”

      “今晚送他们上路。”沈秋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米价,“做得干净点,别让许家灭口得太轻松。既然这戏台子搭起来了,死几个人总是难免的。”

      姬瑶花手中的银剪“咔嚓”一声,剪断了烧焦的烛芯:“得令。”

      ……

      大理寺的天牢比想象中要暖和一些,或许是因为建在地下的缘故。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墙壁上几盏昏黄的油灯。空气潮湿而凝滞,带着一股陈年霉斑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裴惊蛰屏退了所有狱卒和记录官。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没有坐那张高高在上的主审椅,而是搬了把普通的圆凳,坐在俞凤卿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斑驳的木桌,桌上没有刑具,只有一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和一卷摊开的卷宗。

      卷宗上,那封“通敌信”赫然在目。

      “喝口热的吧。”裴惊蛰的声音很低,回荡在空旷的石室里,带着一丝沙哑。

      俞凤卿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铁镣,她费力地抬起手,端起茶碗。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骨头里的寒意。她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裴大人这茶不错。”俞凤卿放下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可惜了,茶是好茶,就是这盛茶的地方,脏了点。”

      裴惊蛰没有接话。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封信的落款处点了点,又指了指信纸边缘那细密的纹路。

      “澄心堂纸。”

      裴惊蛰说了这四个字,目光死死盯着俞凤卿的眼睛,“大雍造纸局今年秋天才复原出来的贡品。肤如卵膜,坚洁如玉。”

      他的手指向上移,停在那行落款日期上——永和十四年春。

      “永和十四年的信,写在永和十六年的纸上。”裴惊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痛楚,“娘娘,您是在考教微臣的眼力吗?”

      俞凤卿看着他。

      这个一直信奉程序正义的男人,此刻就像是一张被绷紧到极限的弓。他发现了真相,但他无法用这个真相去翻案——因为一旦揭穿这是栽赃,就会牵扯出宫里那位太后,牵扯出更多不能见光的皇室秘辛。

      在这个权力的绞肉机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俞凤卿伸出食指,蘸了蘸碗里残存的茶水。

      她在粗糙的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忍】。

      水渍在木纹上晕开,很快就干了,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裴大人,”俞凤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茶凉了。但这大理寺的刑具,明日怕是会烫手得很。”

      裴惊蛰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水字,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归于死寂。

      他懂了。

      现在不是翻案的时候。那是死局,谁碰谁死。

      “既然茶凉了,那就倒了吧。”裴惊蛰站起身,端起那碗没喝完的茶,随手泼在地上。

      “滋——”

      茶水泼在干燥的稻草上,腾起一小股白烟。

      裴惊蛰走到门口,手放在沉重的铁门把手上。他背对着俞凤卿,吹灭了墙上的最后一盏油灯。

      黑暗降临。

      “明日金殿,有人要用血来换娘娘的命。”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请娘娘……铁石心肠。”

      铁门重重关上。

      俞凤卿坐在黑暗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时,牢门上的小窗突然开了条缝。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来,飞快地塞给她一个温热的东西,然后立刻缩了回去。

      “娘娘,江南的米,我老娘吃到了。”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完这句话,脚步声便慌乱地跑远了。

      俞凤卿低下头。

      手里是一个煮熟的鸡蛋,蛋壳已经磕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在这个冰冷肮脏的死牢里,这点温度就像是最后一点还没熄灭的火星。

      她握紧了那枚鸡蛋,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铁石心肠吗……”

      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将那个鸡蛋一点点剥开,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哪怕噎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也绝不吐出一口。

      第146章金殿疯狗与带血的证人

      金銮殿的地砖是用苏州进贡的“金砖”铺就的,敲击有金石之声,吸水吸寒。俞凤卿跪在上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膝盖骨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两块冰坨子,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一直爬到了后心。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分列两侧,红袍紫蟒,一个个垂首敛目,像是泥塑的菩萨。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流。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谢文远将一封奏折狠狠摔在俞凤卿面前的地上。奏折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太子妃俞氏!你自己看看,这可是你的笔迹?”

      谢文远指着那张纸,手指因为过度激动而在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在透过窗棂射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为了那点蝇头小利,你竟敢将江南三镇的布防图卖给北燕狼骑!致使生灵涂炭,饿殍遍野!你……你简直是国贼!是妖孽!”

      他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状态,仿佛只要这一嗓子喊实了,他就能立刻名垂青史。

      俞凤卿没有看地上的信。

      她跪得笔直,发髻虽然散乱,但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谢大人,”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这大雍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一条狗在殿上狂吠了?”

      “你——!”谢文远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她,“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陛下!臣请对这毒妇动用大刑!只有拶指连心,她才会招!”

      “够了!”

      高台之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

      明诚辉坐在龙椅上。他头上的十二旒冕冠微微晃动,遮住了那双阴鸷的眼睛。他的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许太师从队列中走出,步履沉稳。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缓缓跪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陛下。”许太师的声音苍老而浑厚,“证据确凿,民怨沸腾。若不严惩,恐失天下人心。老臣恳请陛下,为了大雍社稷,斩妖妃,正国法。”

      “请陛下斩妖妃,正国法!”

      许太师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官员。半个朝堂的人都在逼宫。

      武将队列中,秦无双双眼赤红。她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孤零零的身影,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脚下就要迈出一步。

      “别动。”

      一只大如蒲扇的手掌重重按在她的肩膀上。辅国大将军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神仙打架。你想让秦家满门三百口陪葬吗?”

      秦无双咬着下唇,力道大得咬破了皮。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鲜红的战袍上,瞬间隐没不见。她只能死死盯着那道素影,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俞凤卿依然没有看任何人。

      她微微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台阶,穿过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直直地看向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

      【生死眼】,开。

      在明诚辉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冕冠之上,一行血红色的文字正在疯狂跳动,快得几乎看不清。

      【死因:死于保你(被太后抹杀)】

      【死因:死于蛊毒反噬(心脉寸断)】

      【死因:死于……】

      那行字在变。

      每当谢文远骂一句,每当许太师逼一步,明诚辉头顶的死因就会在“被杀”和“自杀”之间剧烈摇摆。

      俞凤卿看到了他袖子里的手。那只手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安稳地放着,而是紧紧攥成拳头,大拇指的指甲深深刺入了食指的关节,一滴鲜红的血珠正沿着指缝无声地滑落,滴在黑色的龙袍上,洇成一团深色的湿痕。

      他在忍。

      他在忍耐那只种在他心脏里的绝情蛊。只要他动一丝杀心去杀许太师,只要他动一丝念头去救俞凤卿,那只蛊虫就会撕咬他的心脉。

      他在用痛觉对抗蛊毒。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明诚辉的眼神空洞而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但在那层冰壳的最深处,俞凤卿读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哀求的信息。

      忍住。

      求你,忍住。

      俞凤卿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她慢慢收敛了原本准备好的、足以让许家伤筋动骨的那些辩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谢文远见她不再反驳,以为她是怕了,顿时更加嚣张。他转身面向皇帝,拱手高呼:“陛下!此女奸诈,若无人证当面对质,她是不会认罪的!臣请传证人上殿!”

      明诚辉沉默了许久。

      久到大殿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传。”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侧殿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拖拽声。

      两个禁卫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像是在拖一个破麻袋。

      那是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显然是刚从慎刑司提出来的。她的双腿软软地拖在地上,那是受过夹棍后的样子。

      苏阿暖。

      那个曾经因为打碎了一盏琉璃盏,被俞凤卿随手救下的小宫女。

      俞凤卿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抓紧了衣摆。

      禁卫松手,苏阿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上满是血污和泪痕。

      谢文远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苏阿暖的头发,强迫她抬起脸对着俞凤卿。

      “说!”谢文远厉声喝道,像个疯子一样吼叫,“把你之前招供的话,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再说一遍!是不是这个女人指使你藏匿密信的?说!”

      苏阿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俞凤卿。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清楚了!”谢文远凑在她耳边,声音阴毒得像是吐着信子的蛇,“你那个瞎眼的老爹,还有你那个刚满月的弟弟,可都在等着你回家吃饭呢。”

      苏阿暖的身体僵住了。

      两行血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冲刷着脸上的污泥。

      “是……”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尽的绝望,“是……奴婢……在娘娘妆奁夹层里……发现的……”

      “大声点!”谢文远吼道。

      “是奴婢看见的!”苏阿暖突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像是崩溃了一样,“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大殿内一片哗然。

      铁证如山,人证俱在。

      俞凤卿看着那个崩溃大哭的小姑娘。在【生死眼】的视野里,苏阿暖头顶那行原本还是灰色的文字,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死期:十息之后】

      第147章蟠龙血谏与帝王之怒

      视野里那行猩红的文字跳动得让人眼晕。

      【死期:十息之后】

      大殿上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压得人喘不过气。俞凤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她的视线越过谢文远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落在了不远处的苏阿暖身上。

      俞凤卿感觉右边膝盖下有一块极小的凸起。或许是苏州进贡的金砖在烧制时留下的一点砂砾,刚好硌在她的骨膜上,传来一阵阵钝痛。她稍微往左边挪了一下重心,那钝痛感却没有消失,反而顺着小腿筋骨往上窜了一截。

      “陛下!人证俱在!”谢文远还在喊叫,宽大的绯色朝服随着他激动的手臂剧烈摆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布料摩擦声,“臣请即刻对这毒妇用刑!只有拶指连心,她才会招!”

      苏阿暖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你……你再说一遍。”谢文远喘着粗气,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苏阿暖散乱的头发,“让、让大家听清楚。是不是她指使你的?”

      “那个……是……是奴婢……”苏阿暖瑟缩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

      俞凤卿看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

      九。八。七。

      大殿的穹顶很高,能听到风吹过外面琉璃瓦的轻微呜咽。

      她没有求情,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只是用一种极轻、极平稳的声音,打破了谢文远的咆哮:“阿暖。”

      苏阿暖的哭声戛然而止。

      “别怕。”

      就这两个字。

      苏阿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污泥和泪水混在一起,她看着俞凤卿,嘴唇翕动。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俞凤卿看懂了那个口型:娘娘……快逃……这里有鬼。

      接着,没有任何预兆。

      苏阿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是一只翅膀被生生撕裂的飞蛾,不管不顾地合身扑向大殿左侧那根需要两人合抱的鎏金蟠龙柱。

      “砰!”

      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

      没有惨叫,没有呻吟,就是实打实的头骨碎裂声。

      苏阿暖娇小的身躯在蟠龙柱上反弹了一下,软绵绵地滑落。鲜血顺着蟠龙凸起的鳞片缝隙往下流。

      几点温热的、带着浓烈腥甜味的液体溅在了谢文远的绯色朝服上。甚至有一滴落在了他的脸颊上。那是混杂着脑浆的血。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停了。文武百官骇然失色,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有人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只有那鲜血顺着金柱流淌到地砖上,发出极细微的“滴答”声。

      俞凤卿闭上眼睛。两行温热的泪水滑过刚才被瓦片砸出的血痂。

      死了。就这么死了。

      苏阿暖头顶的文字彻底消散,化作虚无。

      高台之上。

      “啪!”

      明诚辉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那本奏折,狠狠砸了下去。奏折在半空中散开,纸张和折片摔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逼死人证!血溅金殿!”明诚辉的声音在大殿穹顶来回震荡,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暴怒,“这便是尔等的公道?!”

      许太师脸色铁青。他向前迈了半步,嘴巴张了张:“那个……陛下,此女定是畏罪……”

      “闭嘴!”明诚辉粗暴地打断了他,胸膛剧烈起伏。

      许太师顿住了:“老臣……老臣只是……”

      “太子妃德行有亏,虽无实据,但难辞其咎!”明诚辉根本不给他接话的机会,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即刻废为庶人,终身幽禁皇家藏书阁,无诏不得出!谁敢再言杀,视为同党!”

      这道旨意下得又快又急。但在“逼死人命”的当口,哪怕是权倾朝野的许太师,也无法再强行要求“斩立决”。一个鲜活的生命刚在眼前撞成了烂泥,再逼下去,许家就是草菅人命的奸党。

      退朝的铜钟敲响,嗡鸣声穿透大殿。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声纷乱而仓促。

      谢文远掏出一方帕子,用力擦拭着脸上的血迹,又弯腰去擦官靴上的红斑。他擦得很用力,似乎想把那种黏腻的触感彻底剥离。擦完,他嫌恶地将那块染血的帕子扔在苏阿暖的尸体旁边。

      旁边的赵无名佝偻着背,一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俞凤卿被两名禁卫从地上架起来。她没有反抗。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已经完全麻木了,拖在地上往外走的时候,只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摩擦的轻微阻力。外面的冷风吹进来,把她散乱的头发吹进了嘴里,她尝到了一股干燥的灰尘味道。她没有伸手去撩头发,只是木然地任由禁卫拖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粗糙的麻布囚衣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阵真实的、微弱的刺痛感。

      路过苏阿暖尸体时,她没有回头。但藏在袖管里的手,指甲已经死死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心中那个名为“俞凤卿”的软弱女子,今日随阿暖一同死在了这大殿上。

      太师府的暖阁里烧着三个银丝炭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和炭火的热气。

      许妙容把几件新裁的料子铺在软榻上,手指在金线绣的牡丹上划过。“爹,那贱人虽然没死,但进了藏书阁,跟死也没什么分别了。那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许太师端着酒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花雕酒。“终究是留下个活口。那个姓谢的蠢货,在殿上逼得太紧,坏了老夫的事。不过也罢,大局已定。这后宫,以后就是你的天下了。”

      许妙容笑了一声,拿起旁边的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而在太师府外,夜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吹透。

      谢文远从宫门出来,顺着出宫的夹道往外走。他喝了点酒,是在内阁值房里几位同僚敬的。虽然没能把废妃弄死,但他今天在金銮殿上可是出尽了风头。

      他打了个酒嗝,走到御河边。河水泛着黑色的涟漪,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谢大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柳树的阴影里飘出来。

      谢文远吓了一跳,酒醒了三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佝偻的人影走出来。“赵……赵总管?这么晚了,那个……您在这儿吹风呢?”

      “嗯,是啊。”赵无名笑了笑,满脸褶子挤在一起,“风是挺大的。大人这衣服领子都乱了。”

      赵无名走上前,伸出冰凉的手,替谢文远整理了一下绯色朝服的衣领。“谢大人,陛下让杂家送您一程。”

      谢文远愣住:“送……送什么?”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水面上突然翻起两朵水花。两名穿着黑衣的暗卫无声无息地跃上岸,一左一右抓住了谢文远的胳膊。

      谢文远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就像是一截被水泡朽的烂木头,被直接倒拽进了冰冷刺骨的御河里。

      沉闷的入水声响起。水面上冒出几个巨大的气泡,发出一阵浑浊的咕噜声,一圈圈涟漪向外荡开,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赵无名站在岸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隐入黑暗。

      押送俞凤卿的马车是一辆破旧的青篷车。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俞凤卿坐在车厢角落,身上已经换成了粗糙的麻布衣。她数着声音。咯噔。咯噔。她注意到车厢木板上有一道裂纹,里面塞满黑色的泥垢,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在上面,抠下一点坚硬的土渣。

      马车特意绕行了御河。

      俞凤卿透过被封死的窗缝,借着外面惨白的月光,看到了河边的人影。几个太监正在用带钩子的长杆打捞着什么。

      哗啦一声,一具尸体被拖上了岸。水淋淋的,绯色的官服紧紧贴在肉上。

      俞凤卿开启了【生死眼】。那具尸体头顶漂浮着一行灰色的字:

      【死因:溺水(被谋杀)】。

      那是谢文远。

      在岸边的阴影里,赵无名静静地站着。当马车经过时,他转过身,对着马车的方向,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全程没有一句话。但俞凤卿懂了。这是合作的诚意,是明诚辉给她的交代,也是对许家的警告。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孤立的建筑前。

      皇家藏书阁。

      沉重的铜锁被太监打开。两扇布满灰尘的大门被推开。

      沉闷的木材摩擦声震落了门框上的半斤积灰。一股夹杂着刺鼻霉味和陈年纸张腐朽气味的风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门口的老太监叹了口气,把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扔进门槛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

      黑暗降临。

      俞凤卿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冰冷的青砖,没有动。

      在二层回廊的黑暗深处,一双浑浊的老眼正倒挂在梁上,死死盯着这位新客。空气中传来极其微弱的、牙齿咀嚼纸张的声音。

      俞凤卿摸索着,用墙角生锈的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残灯。微弱的黄光驱散了一小圈黑暗,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残卷。

      突然,头顶上方传来破空声。

      “啪!”

      一本厚重的史书从高处掉落,重重地砸在她脚边,激起一小圈灰尘。书页翻开,在微弱的灯光下,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画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图案。

      风从没有糊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俞凤卿用发麻的脚尖把那本画着血眼图案的史书踢到一旁。梁上的咀嚼声停顿了一息,随即又细细碎碎地响了起来。

      她没有抬头。这里是皇家藏书阁,多的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但这些都比不上实打实的寒冷致命。没有炭火,连一口热水都没有。冷风顺着粗糙的麻布衣衫缝隙,一寸寸地往骨头缝里钻。

      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指腹在布满灰尘的木地板上摩擦,没有任何触感。她在黑暗中摸索,在墙角踢到了几个粗布袋子。指甲抠破布料,里面漏出干燥涩滞的粉末。是用于防潮的生石灰。她用墙角生锈的火折子,吹了好几口才点燃了残灯。微弱的黄光驱散了一小圈黑暗。

      她搬来两块表面长着暗绿苔藓的残砖,把一个破损的瓦盆架在中间,倒进半袋生石灰,然后舀了一大瓢夹着泥沙的冰水,浇在石灰上。

      “滋滋——”

      极其刺耳的声响瞬间爆开,瓦盆里剧烈翻滚,一大团呛人的白烟升腾而起。

      俞凤卿退开半步,避开飞溅的泥浆。等沸腾稍微平息,她把僵硬的双手悬在瓦盆侧上方。滚烫的蒸汽冲刷着掌心,冻僵的关节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那不是舒服的暖意,而是一种接近于灼烧的暴力复苏。她扯过几张废弃的宣纸垫在身下,靠着书架夹角坐下,勉强隔绝了青砖的寒气。

      瓦盆里的灰泥还在翻滚,一个接一个地冒着气泡。她盯着那些气泡看。旁边书架木板的纹理里卡着一根头发,很长。她伸手捻了一下,没捻出来,便把手缩回了那股带着石灰味的暖流里。

      次日清晨。门外传来铁锁碰撞的“咣当”声。

      一个穿着御膳房杂役服色的太监提着一只破木桶走了进来,嘴里骂骂咧咧:“大冷天的,还得伺候废人。呸,真晦气。”

      他没进阁楼,而是径直穿过旁边的小门,走向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是这片禁地唯一的水源。

      俞凤卿悄无声息地站在后门背光的阴影里。她睁开眼,【生死眼】运转。

      那个太监头顶的文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死因:死于自食恶果(误饮毒水)】

      【倒计时:半柱香】

      太监把桶放在湿滑的井台上,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他将纸包里的穿肠散全抖进了水桶里。他端起水桶,提起桶底,准备将整桶水倒进枯井里,彻底绝了里面的水源。

      他探出大半个身子,往深不见底的井口里张望。

      踢。掉下去了!

      俞凤卿没有任何蓄力,脚尖直接踹在太监的膝弯后方,同时肩膀向前猛地一撞。

      太监只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大头朝下栽了进去。“扑通。”极度沉闷的落水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剧烈的扑腾声。枯井底部的积水其实不深,最多漫过腰际,但那里面满是淤泥。太监在泥水里疯狂挣扎,呛咳,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他刚刚亲手倾倒下去的毒水。他的双手死死抠着井壁的青苔,指甲翻卷,刮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像是一只被按在磨刀石上的活物。

      渐渐地,惨叫变成了漏风的嘶嘶声。水波的搅动声越来越小。井底的淤泥吞没了最后的动静。空气里除了石灰的干涩味,又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前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这鞋底算是沾上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赵无名带着几个禁军跨进门槛,他弯着腰,用手里的拂尘拍了拍靴子边缘的灰土。

      俞凤卿从后院走出来,双手拢在粗糙的袖管里。

      赵无名走上前,越过俞凤卿,朝后院那口井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哎哟,这风怎么一个劲儿往领口里钻。”赵无名缩了缩脖子,没提井里的事,转身对着外面的禁军扯着嗓子喊,“这起子瞎了眼的奴才,做事毛手毛脚,惊扰了禁地水源!留在外面看门的几个,办事不力,统统打死吧。”

      “砰。砰。砰。”

      院墙外很快传来了闷棍击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几声变了调的惨叫。

      赵无名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赤铜汤婆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又指了指身后两个小太监抬进来的一大盆黑炭。

      “陛下说,这阁里的书若是受了潮,可就看不清字了。”赵无名垂下眼皮,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这宫里最干净的水,往往都在死人呆的地方。娘娘保重。”

      赵无名走了。

      入夜。藏书阁二层。

      俞凤卿举着那盏豆大的残灯,在经史子集的架子间穿梭。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冷风从头顶掠过。一只枯瘦干瘪的手从横梁的阴影里猛地垂下来,一把抢走了她刚拿到嘴边的半块冷硬面饼。

      俞凤卿后退半步。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倒挂在房梁上,宽大的旧袍子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神经质地把饼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长长的指甲还在木梁上不停地抠挖。

      【姓名:顾长风】

      【死因:死于守护真相】

      俞凤卿看着他头顶跳动的红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断裂的木条,在墙上重重划了一道记号。

      “吃慢点。”她听着老头含混不清的吞咽声,“以后,你的命,我买了。”

      夜更深了。俞凤卿坐在那一盆无烟的御用红罗炭前,烘烤着半湿的鞋袜。炭火散发着干燥而持久的热力。

      墙角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顾长风不知何时蹲在了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块碎砖头,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木地板。他嘴里哼起了一首调子极其怪异的童谣:“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太后娘娘请吃饭……”

      那敲击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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