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冰场没有名字》又尔知

2、Chapter 2: 物理竞赛和英语演讲（2005年春）

　　高一下学期，陈砚宁进了物理竞赛集训队。
　　每周三下午和周六全天，都在实验楼三层的大教室里做题。题目很难，难到他有时候盯着草稿纸半小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他喜欢这种难——难到没时间想别的事。
　　比如想她。
　　周四下午，他从集训队出来，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有人喊他。
　　“陈砚宁！”
　　他回头，看见苏凝从英语教研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稿纸。
　　“你怎么在这儿？”她跑到跟前，喘着气问。
　　“集训。”他说，“你呢？”
　　“英语演讲，下周市里比赛，老师给开小灶。”她晃晃手里的稿纸，“要听我讲一遍吗？”
　　他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她说，“你又不着急回家，对吧？”
　　他想说我着急，但他没说。他说：“好。”
　　她带他去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春天的风还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的是“My Beijing Dream”。
　　她的英语很好，好到他听不太懂。但他听得很认真，不是听内容，是听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好听，像什刹海春天融化的冰，清凌凌的，带着一点脆。
　　讲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说什么？”
　　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很好。”
　　她瞪他一眼：“你就只会说很好？”
　　他说：“真的很好。发音好，内容好，表情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你讲到‘dream’的时候，眼睛在看天上。评委在你对面，你应该看评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她重新讲了一遍，讲到“dream”的时候，特意看着他。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假装看草稿纸。
　　讲完了，她说：“这次呢？”
　　他说：“很好。”
　　她笑起来：“陈砚宁，你这人真没劲。”
　　他说：“我知道。”
　　她说：“知道还不改？”
　　他说：“改不了。”
　　她看着他，突然不笑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他抬头：“什么？”
　　“每次看见你，都要拉着你干这干那。你是不是觉得烦？”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笑？”
　　他说：“我笑了。”
　　她说：“你那叫笑？嘴角动一下就算笑？”
　　他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算了，我走了，下周比赛，这周末还得集训。”
　　他站起来：“我送你。”
　　她说：“不用，你回去吧。”
　　他说：“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去公交站的路上，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走着走着，她突然回头：“你走那么远干嘛？”
　　他快走两步，跟她并排。
　　她又问：“你刚才说我眼睛的问题，是不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他说：“是。”
　　她说：“那你挺厉害的，我老师都没说这个。”
　　他没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学过演讲？”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知道？”
　　他说：“猜的。”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砚宁，你是不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他说：“什么？”
　　她说：“就是……你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一说话就说到点上。你是不是在心里想很多事，就是不往外说？”
　　他没回答。
　　她说：“你这样累不累？”
　　他说：“不累。”
　　她说：“骗人。”
　　他没说话。
　　到了公交站，车正好来。她跳上车，从窗户探出头：“下周比赛完，我请你吃糖葫芦。”
　　他说：“好。”
　　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他想：她请吃糖葫芦的时候，他可以问一下比赛结果。如果她高兴，他就多说两句。如果她不高兴，他就听着。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相处方式。
　　一周后，市里比赛结束。苏凝拿了第一名。
　　消息是大院里传开的。他放学回家，他妈说：“苏凝那丫头真厉害，市里演讲第一，报纸都登了。”
　　他说：“哦。”
　　他妈说：“你就哦？不替人家高兴？”
　　他说：“高兴。”
　　他妈说：“高兴就去说一声。”
　　他想了想，放下书包，出门。
　　走到苏凝家楼下，他站住了。他不知道上去说什么。说“恭喜”？太敷衍。说“你真厉害”？太刻意。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赢”？太假。
　　他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最后转身回家。
　　第二天上学，他在校门口碰见她。她跑过来，说：“你怎么没来找我？”
　　他说：“去了。”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昨天晚上。”
　　她说：“我怎么没看见你？”
　　他说：“你在楼上。”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喊我？”
　　他说：“没什么事。”
　　她瞪着他：“没事就不能喊我？”
　　他没说话。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塞给他：“说好的，请你吃。”
　　他拿着糖葫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怎么不吃？”
　　他咬了一口，山楂很酸，糖很甜。她看着他的表情，笑起来：“是不是很酸？那家店的糖葫芦就这毛病，糖少，山楂多。下次换一家。”
　　他说：“不用换，这样挺好。”
　　她说：“酸还好？”
　　他说：“酸的好，解腻。”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陈砚宁，你这人真奇怪。”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但我喜欢奇怪的。”
　　他愣住了。
　　她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上课了，走吧。”然后跑进校门。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根糖葫芦。
　　她刚才说“喜欢”。
　　但她说的是“喜欢奇怪的”，不是“喜欢你”。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就当没听见。
　　那天晚上，他把糖葫芦的竹签洗干净，晾干，夹在笔记本里。
　　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他想，等她以后去很远的地方，或者等他不再喜欢她了，他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看。
　　看看自己曾经多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连一根竹签都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