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次元营救行动》薛三栖

1、上

　　1
　　生者早已失去了生的希望，亡者却还在苦苦挣扎。
　　那是“过去”的人类。
　　而他们奉若神明的，却是他们早已放弃的。
　　10
　　一切以人类的存亡作为行动最高准则。
　　严静举着钓竿，歪歪扭扭地飞过巨大的广告牌。
　　破旧的霓虹灯闪烁在交错的车流之间，与寂静的空间显示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嘈杂。少女思考着接下来必要的生活支出，一不留神被半机器构造的乌龟飞行器抻长脖子，一口咬掉了面前悬着的能源块。
　　“……”
　　严静把绳头从它的嘴里扯出来，面无表情地从背囊里又取出新的能源块挂好，这一次格外注意地卷短了绳子的长度。
　　她最近配了一副新眼镜。
　　很普通的黑色框架，由于度数不高，镜片也很薄，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找了个支点把钓竿固定好，少女从镜盒里取出眼镜，再次尝试着像往常一样戴上。
　　……可看到的依然不是往常看到的景象。
　　“……”白花花的一片。
　　所以这次是脱衣秀吗？！
　　深吸一口气，严静冷静地摘下眼镜。
　　夭寿了。她想。
　　难道□□-178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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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静看着躺在镜盒里的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搭在小臂上的斗篷再次披上，只留眼睛露在外面。
　　毕竟也不知道对面能不能看到自己。
　　她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对面差不多应该换好衣服了，这才心情复杂地戴上眼镜。
　　视像里的年轻男人已经穿戴整齐，然而白大褂最末端的扣子却松松垮垮地吊着，显示出主人也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整洁。
　　严静新奇地看着青年一步并两步地走出更衣室，感觉有点像全息电影。
　　“……我把现在的人类社会比喻为‘蚁巢’。”
　　老版本的光脑聒噪地在一旁喋喋不休，视像中的男人进入另一间屋子后就不动了，似乎是在和女人对峙。由于并没有声音，严静等了一会儿很快就不耐烦了，摘下眼镜去看新闻播报。
　　“……所有人都裹着丑陋的黑布，像蚂蚁一样忙碌终日，对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立体投影中的青年与周围格格不入地没有穿戴斗篷，站在演讲台后肆意袒露着精致的眉眼，“哦——蚂蚁还会用触须相互交流呢，可现在的人类却几乎与同类隔绝了。这么说来，我的比喻并不恰当。”
　　刻薄的人。严静想，下意识紧了紧兜帽的带子，感觉有些不自在。
　　她知道这个人，一位精通古地球学的权威学者。名字好像是叫任情，经常能在学术期刊上看到。
　　她正没什么兴趣地打算换台，门却突然响了——因为图省钱没有买门铃，并不隔音的门板被人轻而急促地叩了三下。
　　“……？”
　　想不明白会有谁来找自己，严静套上脑电波接收器，趿拉着拖鞋来到门口。她刚刚把眼睛贴在猫眼上，整个人就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
　　“擅自研制和使用空间类设备。”古地球的博士皱着眉把门板放到一边，极其流畅地将少女翻了个面拷好，“你被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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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多刚脱掉上衣，就有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
　　“……？”
　　出于对研究院安保措施的绝对信任，青年并没有在意这奇怪的错觉。更衣室外的助手又在催了，他最后套上被洗得发黄的白大褂，快走几步带头进入会议室。
　　能源部部长已经在等着了。女人金棕色的头发被头巾一丝不苟地裹住，厚重的斗篷遮盖了整个身体，仅露出浅褐色皮肤的面庞，琉璃般剔透的眼睛点缀其上。
　　“魏组长，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能源继续浪费下去了。”阿迪莱先发制人，面色冷肃地看着魏多，“地球上的能源濒临枯竭，外部宇宙环境却不容乐观。也就是说，防护罩所需要的能量会越来越多……在找到新能源之前，仅剩的能源应该用来保护人类，而不是去寻找莫须有的外星生物。”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我们可以寻求帮助，毕竟‘他们’是……”
　　“魏组长。”阿迪莱打断道，颇为严厉地盯着他。
　　沉默良久，魏多放弃般地塌下肩膀。
　　“一个月，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内，如果您还是不能找出更多的证据证明它的真伪，我们将停止对您研究项目的能源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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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静像只白斩鸡一样，赤条条地被提溜着套上科研人员的白大褂。
　　“恭喜你，严静小姐。你现在已经是研究小组的一名观察员了。”
　　与严静在电视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科研专用AI说着充满人情味儿的话，机械手臂却是毫不留情地推搡着她往前走。严静跌跌撞撞地被摁到一张扶手椅上再次拷好，刺眼的白光就紧跟着打到她的脸上。
　　“眼镜从哪里来的？”
　　任情端端正正地坐在审讯台后，嗓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清润——严静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直接用发声器官和她交流——气质却是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同时又混合着矛盾的张扬：“D等公民应该不具备承担空间类设备的能力。”
　　严静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委婉地说她穷，不过这都不重要。从昨天到现在她积累的疑惑已经太多了，现在只好捡一个最合时宜的问出来。
　　“为什么不戴脑电波接收器？”少女困惑而费力地开口，嗓子因很久没用而有些沙沙的。
　　可能是因为答非所问，博士瞪了她一眼。
　　“……就是在眼镜店配的啊。”严静感觉很委屈。
　　任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B级研究服的科研人员跑进来对青年附耳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就立马变了。
　　“闪晶？”他看严静的表情几乎是同情了。
　　闪晶其实是一种常见到可以说是泛滥的星际物质。因为泛滥，所以并没有什么价值，直到人们发现它和玻璃的性质有些相似，才被某些不良商家用来作为镜片的代替材料。
　　——她这是买到假货了。
　　严静都不知道还觉得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了，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她现在只能和任情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那因为假冒伪劣反而成为科研材料的闪晶打磨片，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经过初步研究，我们发现当闪晶被打磨到一定程度，会拥有联通‘那个世界’的性能。但是目前还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程度……即使是度数相同的闪晶镜片也不一定会有相同的功能。”B级研究员冷静地陈述着，“至于‘那个世界’，我们最初以为眼镜连接的是哪个其他的人类基站。可事实上，我们翻遍了全球，也找不到我们所观测到的任何一个‘人’。”
　　“——他们，不，是它们，根本就不存在于我们的地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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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多背手关上门，有些迷茫地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器械。
　　那是一套很简陋的保存设备，与他平时使用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可这已经是他自己能负担得起的最高级的设备了，毕竟实验室的设备并不允许私人使用。
　　“你真的存在过吗……”
　　魏多叹气，拍拍脸打消自己心中的动摇。像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他想了想还是关闭了房间中央的磁场，小心翼翼地接住翩然而落的空壳。
　　由于时间久远而变成铁灰色的椭球体入手冰凉，因为外壳是闪晶做的所以重量很轻。虽然看起来没有任何缝隙，魏多却知道它能打开，里面曾经盛放的芯片承载着地球的全部文明：可以说，没有它，就不会有如今的地球。
　　——尽管是如此伤痕累累的星球。
　　随时要爆发的自然灾害、几乎一天一次的星尘风暴、核辐射的侵蚀……
　　在浩瀚星海里，人类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只能畏缩在岌岌可危的能量罩之后，被禁锢在高强度的防护工作之中，承受着似乎永远无法脱离的紧急状态。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没有尽头的生活，人类才不愿意相信“他们”的存在吧。毕竟如果真的有来自未来的人类曾救他们于水火的话……
　　为什么现在又弃他们不顾呢？
　　魏多觉得他都要把自己驳倒了。他手指翻飞急切地解开容器的加密装置，好像这一次就能看见薄如蝉翼的闪晶芯片嵌在里面一样——结果当然还是只有空空的托槽。
　　在一代代科学家的口耳相传中，那张闪晶芯片曾经也被极尽珍重地保存在最高密级的地方。可是随着科学院的一次次损坏、人类文明的一次次重建，关于它的记忆也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了。
　　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相信它是人类的文明之源了。
　　可这真的只是别有用心之人所织就的一场幻梦吗？
　　魏多不知道。他除了继续前辈们证明人类起源的遗志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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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多方面的比对，我们发现这应该是人类的平行世界。至于所处时间，初步推测在一千年前。”新一周的周报告上，任情严肃道，“但是很奇怪，他们的文明有很明显的移植痕迹，实际的科技水平只落后我们五百年。”
　　演讲台后的青年还是如同电视上一样用声带讲话，阶梯教室里的研究员也都认真地在本子上做着笔记，好像时间又倒退回了几百年前。
　　这场景在现在的人类看来非常奇怪——严静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现在却已经习惯了，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的适应能力。
　　……毕竟之前她还和其他普通的新纪居民一样，是一个除了做分配任务以外从不出门的死宅。
　　“我们想要改变——改变这个耽溺于虚幻的世界。”几天前任情目光灼灼的样子还停留在严静的脑海中，“无论娱乐如何发达，交流都不应该是被舍弃的对象。”
　　“可是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少女不解地歪头——没有脑电波接收器的脑袋总感觉重心偏了，“每个人都能在终端中找到自己理想的生活，在做分配任务时也会用脑电波互相沟通，整个人类社会还在井井有条地向前发展……”
　　“不对。交流应该是人类情感的交互，只是为了互通必要信息的脑电波直达不算交流。”
　　于是在首席科学家任情的一手促成下，科研院变成了与外面截然相反的世外桃源，聚集了一队与他有着相同志向的研究员。
　　“专心听讲。”
　　旁边的研究员敲了敲桌板。严静心虚地笑笑，正巧笔滑到地上了，便弯下腰借机缓解跑神被发现的尴尬。
　　“……？”
　　被放在脚边的背包散发着莹莹的光，严静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没关光屏，连忙拉开拉链，看到的景象却让她猛然僵住了。
　　光屏上，他们一直观察的那个科学家做了个手势让光屏隐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似乎是启动了什么。
　　——骤然出现的巨大装置精密得不像是人类能够制造出来的。
　　微缩宇宙在偌大的空间里缓缓运行，庄严而静谧；无数行星匀速运动着，在轨道上迤逦出炫目的光尾，忠实地再现出浩渺的宇宙。
　　年轻男人面对着它站了一会儿，忽然皱眉抓起旁边的另一个遥控器摁了几下，全息模型便开始加速运转。
　　很容易看出他专门放大的那一部分应该是“地球”——他们那个世界的地球。可令严静感到不安的是，模型内一颗不知何时出现的小行星正快速向“地球”行进。
　　男人不小心把遥控器弄掉到了地上。这短暂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然后下一秒，等严静再转回视线时，小行星已经轻轻触上了地球。
　　两个天体的相撞是无声的，却顷刻间爆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彩。
　　但是模型的模拟在“那边”应该是有声音的，她看见那男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眼睛倏地睁大了。
　　看起来只是没什么力道的碰撞，实际上却以摧枯拉朽的气势让所接触到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静默，长久的静默。
　　画面宛如按了静止键，年轻男人低着头，严静看不清他的表情。
　　就算不在同一个空间，她也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
　　人类的“平行空间”……就要消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