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少年的观音》夷则偏升

1、动念

　　无垢自出生起便被遗弃在寒山寺外，由师父抚养长大。一直以来，青灯古佛为伴，不惹尘埃。
　　可十六岁这年，她却心中彷徨，无法入定。

　　师父手中念珠拨动：“无垢，你该下山了。”
　　无垢看着香炉中升起的烟问道：“为何？”
　　师父闭上眼睛：“是你到了该入世的时候，佛法不在经文里，而在人间烟火中。”

　　她不懂，但还是背起行囊下了山。

　　市井喧嚣，人声鼎沸。
　　原来这就是人间，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诵经声，没有晨昏定省。

　　无垢戴着帷帽，望向那刺眼的日光，呼吸着清甜的空气。
　　人间看起来如此美好，怎会是苦修的地方，她怀疑师父诓自己。

　　下一秒，河中稚儿的呼救声传来。事态紧急，无垢立马脱掉厚重的外袍，跳下了河。
　　幸好，水势不是很湍急，她一把揽住小儿的腰，将其托了起来。正在这时，岸边不知哪里来的乞儿冲了出来，将放在岸上的包袱偷走。

　　她在水中很是着急，却顾不上。怀中的稚儿把她带得一趔趄，差点就栽进河中，她连忙伸手按在河岸，将小孩拽了上去。

　　“哇~哇~”那孩子吓得哭个不停。
　　岸边围了一些人，孩子的母亲赶来，似乎已经寻了孩子许久。

　　将孩子搂紧，她看向无垢，愣了一下。
　　“感谢师父救了我的儿。”孩子失而复得，母亲眼角留下一行喜悦的清泪。

　　无垢笑了笑没说什么。

　　见孩子无事，大家都散去，她独自在原地整理湿透的衣服。
　　下山游历带的盘缠都在那包袱中，如今被人抢走，无垢有些头疼，不知接下来如何赶路，恐怕要找个破庙对付一下了。

　　“女娘可是在找这个？”
　　身后响起清亮的嗓音，无垢转过身，对上一双盛满碎星子的眼睛。

　　是个红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皮肤白皙，眉眼深邃。

　　少年举起无垢的包裹，手腕上的银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十分欣喜，伸手去拿：“多谢施主。”

　　少年笑着递给无垢，露出一口白牙：“小师父，你是从哪个庙里出来的。”
　　她没有设防，如实回答：“小尼是从寒山寺来的。”

　　下山之前，师父没有教她，入尘世要提防着点陌生人。所以，面对这个，在她狼狈时出手相助的少年，无垢十分信任他，将自己全盘交出。

　　后来她才知道，世事险恶，帮自己的人也许另有所图。

　　“我叫巫野，从苗疆来，给我阿婆找药。”
　　他指了指自己背上的竹篓，里面果然有些沾着泥土的草药。

　　巫野突然脸红地别过头。

　　无垢疑惑，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身上，薄薄一层的里衣湿透，胸前一片透明。
　　在寺庙中长大的无垢，没穿过什么肚兜，自然里面有什么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好意思地挡住，捡起地上的外袍披上。
　　湿哒哒的布料黏在身上，无垢有些冷，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前面有家邸店，小师父不如与我一起，喝点热汤。”巫野极其自然地帮她戴好帷帽。

　　她本该婉拒，可他眼中的笑意坦荡，像太阳一样温暖。

　　鬼使神差地，无垢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无垢看着桌上的一碗饮品问道。
　　巫野已经喝了半碗，他放下手中的碗，解释道：“这是紫苏饮，性温芳香，能够发散风寒。刚刚你落了水，我自作主张给你点了这个，小师父不会怪我吧。”

　　无垢看着他那张明媚的脸，摇摇头，浅尝了一下。
　　一口下去，辛涩而后有回甘，浑身微微发热，十分舒畅。落水的寒意一扫而空，无垢甩了甩衣物上的水珠。

　　“小师父你先住在这休息，邸店有地方洗衣服。”巫野建议道。
　　无垢听到后两眼放光：“这还能洗衣服？”

　　声音太大，旁边桌子的人都看过来，像看到了个怪人。
　　她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顿时声音小了许多：“不好意思，我才刚刚下山，许多山下的规矩我不太懂。”

　　“没事的，我教你啊。”巫野盈盈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真的吗？可施主不是还要给阿婆采药，这样实在太麻烦你了。”巫野能够陪她在邸店暂坐，她已经很感激了，怎能奢望太多。

　　巫野很热心肠，没有一丝不耐烦。
　　“小师父这次下山是何目的？”

　　“师父说我虽有慧根，但没有经历红尘，让我到山下看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甚至，我都不知道要往哪走。”无垢托着腮放空了大脑，她不清楚那红尘到底是什么，只是师父让自己下山，她就下了。

　　巫野面上笑意更加过分，他也学着无垢托腮道：“阿婆这次需要的草药非比寻常，我这次要到处跑，寻遍天下名药，小师父你可以跟着我一起，也好做个伴。”

　　无垢一听，感觉很有道理，干脆地答应下来。

　　“对了，小师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巫野问道。

　　“我叫无垢，无是虚无得无，垢是蓬头垢面那个垢。”

　　“至明洞幽，至清无垢，你的名字很好。”巫野在嘴中碾过好几遍这两个字，顿了顿，“可是，入了尘世，便不可能无垢了。”
　　他露出一丝不忍和微微的惋惜。

　　“不是尘世有垢，而是世人看尘世的心有分别。经历所有事情而不被其所累，破除执念才能不惹尘埃。”
　　无垢眼中无暇，像一面镜子映着巫野。

　　巫野愣了几秒，又勾起嘴角：“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无垢你没有经历过，怎么知道自己不会陷进去呢？”

　　“啊，这我倒是没想过。”

　　巫野虽然是刚见面的陌生人，无垢却与他相谈甚欢。他知道的很多，对佛法也颇有研究。
　　无垢真觉着，刚下山就遇到这么个好人，她定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第二日清晨，无垢是闻着包子的味醒的，刚睁开眼睛，就看见巫野笑眯眯地坐桌子旁。

　　她睡眼惺忪撑着床起来：“嗯？”

　　无垢不懂男女大防，只穿了一身里衣。眼见着她就要掀开被子，巫野不知道目光往哪放，慌慌张张，腾地一下站起来，背过身去：“你，你先把衣服穿好，我先出去了。”

　　随即砰地关上了门。

　　无垢看得一愣，低头一瞧，原来是自己没有穿外袍。她不理解，自己明明把全身都盖上了，那穿里衣和外袍又有何区别。

　　但为了巫野着想，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外袍穿上了。

　　“施主，你进来吧！”无垢穿戴整齐，打开门，拍了拍巫野的后背。
　　两人整齐地坐在桌子旁，巫野有些不太敢直视无垢，他将桌上的包子向她推了推：“无垢，我给你买的素馅包子。”

　　无垢打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顿时包子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昨日没有好好吃饭，现在已是饥肠辘辘。
　　她咽了咽口水，还是将包子放在中间：“施主和我一起吃。”

　　巫野连连摆手：“不了，我已经吃过了。”

　　见巫野这样说，她就不客气了，拿起一个包子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小口，嘴中烫烫的，心里暖暖的。

　　无垢本以为修行就是在寺庙中青灯古佛，却不知人间烟火里，也有一番修行。

　　她跟着巫野一路向西南方向行走，巫野说，苗疆就是在那个方位，只是这次要找的草药罕见，需要走遍大江南北。

　　“什么药这样难寻？”她跟在巫野身后，累得气喘吁吁。

　　巫野仍在前头走着，缥缈的声音传来：“这次是要找一味药引。”
　　“药引？家中有人生了重病吗？”

　　也许是距离太远了些，巫野并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没有答复，无垢闭上嘴赶路，她快要看不见巫野的身影了。

　　巫野原本在前面走着，忽然不见了无垢的身影，便停在半山腰等她，岂料无垢不看路，一下子撞到他的身上。

　　看见无垢笨拙的样子，他轻笑一声，朝她伸出手。

　　“寒山寺不是建在山上吗，小师父怎地体力如此不济。”巫野将她一把拉了上来，用力过猛，无垢一下子扑在了他的怀中。

　　无垢贴着他的胸膛，听到里面的心脏怦怦跳得用力又急促，她笑着直起身子来：“你那颗心都要蹦出来了，还笑话我体力不支！”

　　巫野耳根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红，嘴中嘟囔两下也没说出半个字，索性转过身去，继续赶路，只是这次，他走得慢了许多。

　　两人累极，坐在草丛中歇息，巫野的背篓里已经装了半筐草药，这些草药无垢只认识一两个，其余的虽然熟悉但都不认识。

　　“原来这也是能治病的草药吗，我还以为是杂草。”无垢拿起一根长长的绿油油的草，在手中转了两圈。
　　巫野回她：“当然了，草木皆有灵性，亦有相生相克，猫狗的鼻子灵，生病了自己吃些杂草转眼间便生龙活虎，只是我们人不懂得利用土地的馈赠罢了。”

　　无垢受教一般点点头，想不到巫野懂得还挺多的，她来了兴致，往巫野身边靠了靠，巫野顿时身子一僵。

　　“我听说苗疆人都善蛊毒，你也会吗？”
　　巫野被无垢懵懂的眼神看得一愣，心虚地别过头，支支吾吾：“小师父，想不到你对世俗的规矩不太懂，但这乡野的传闻倒是挺清楚的。”

　　“世间的规矩得亲身经历后才能懂，但传闻一听就能记住了，这些传闻都是听我师父讲的。”

　　巫野轻咳了一下，掩饰尴尬。
　　“苗疆人确实祖祖辈辈都钻研一些虫草毒药，但是没有大家传得那么邪乎。”

　　巫野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二人一直在外面待到太阳落山，才回了落脚的地方。

　　巫野就像一个江湖百晓生，他知道哪种野菜能吃，哪条溪水干净，哪间破庙可以栖身，甚至还能生火在野外烧东西吃。
　　无垢跟着他，学会了不少生活上的技能。

　　巫野将筐里的草药摘出来卖，而无垢因着经常在寺庙抄写经文，字写得不错，平常总是帮别人抄书。
　　二人边赶路边挣一些盘缠，一路上过得还挺滋润。

　　一日，她拿了底本，打开纸张开始抄写，可抄着抄着便觉不太对劲，这书里的内容，实在太不堪入目......却格外吸引人。
　　无垢放下笔，慢慢读了起来。

　　这本写的是个公侯小姐与情郎私奔的故事，情至深处，两人竟要翻云覆雨，无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面红耳赤。

　　她嘴上说着罪过，罪过，眼睛却无法从那几行字移开。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巫野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无垢吓得手一抖，连忙合上书，脸烧得似火。

　　“没，没什么！”

　　巫野挑了挑眉，手疾眼快，抽走了她手上的书，翻了两页，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哦？原来小师父在看这个。”

　　无垢低着头，难为情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情等待大人批评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知道心中乱得很。

　　看这种书的的确确是犯了戒律，但是里面的故事写得荡气回肠，扣人心弦，她又觉得这种情愫合情合理，不是罪过。

　　巫野把书放下，坐在她面前，用那种眼神直直望向她，无垢脑子嗡的一声，心里想的都是书中有关两个有情人共赴巫山云雨的描述。
　　什么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疾风骤雨般猛烈深重的挺动，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移到巫野的腰腹间。

　　不得了！

　　她居然在想象，巫野宽衣解带，红衣之下是怎样精壮的腰身，若是做起那档子事来，会不会把身下的女子搅得哭天唤地，欲仙而死？

　　不知哪里来的邪火，无垢感觉自己如坐针毡，一看见巫野就邪念横生，只得低头瞅着自己的脚面。

　　“无垢，你看了这个，觉得还俗如何？”巫野忽然郑重其事地问她，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