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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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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绥安的意识逐渐清晰,睁眼时面前灰蒙蒙一片,空中卷着轻啸的寒风,洋洋洒洒的雪粒扬入街坊阡陌,又在人们呼出的白气中融化。
他站在城楼上,看了眼自己长而骨节突出的手,不是他对外常用的那副成年容貌。
在初入仙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并不习惯在人前出现,因为总有人会对他的外貌指指点点。
包括但不限于,“小小年纪还敢跟我叫板,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是老大”,“细皮嫩肉的还练剑?脑子被狗吃了吧哈哈哈哈哈……”后续的话都被喉间血堵住了。
于是他习惯拉围巾掩住口鼻,再戴帷帽遮住面容,见人直接动手,不再闲聊后各方面都舒心好多。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史书记载,这座依山旁水的城市——临沂,在他入仙门前就已消失在王朝覆灭的战火中,现在面前重建的这个……是梦么?
他尝试往前走了一步,脚感踏实,风轻拂面,雪粒在脸边融成一滴水。
他擦去雪水,选了几处人少的屋子,轻跃几下落了地。
为方便征税、查验和转运,粮食物资常存在城门旁的仓库里,兵卒定时巡逻,平民百姓不得入内。
他凭印象走了几步,打算先去集市看看,身后却突然有悉悉簌簌的声音。
那声音响了一会就消失,随后又在更近的地方响起。如果是巡查队,应该会直接喊出声。
百里绥安转头,但除去成排的夯土粮仓,视野内并无人影。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下方响起:“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一低头,才看到那个不到半人高的……小小鹊?
浅棕的小卷毛,琥珀色的眼睛,此时正警惕地仰头盯着他。
他半跪下来与人平视,道:“你在这里很危险。”
小小鹊道:“你说他们吗?”说着一指某间粮仓背后,百里绥安往那看了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堆了一群穿号衣的士兵。
百里绥安沉默了一下,说:“你这样把他们都打晕被发现了也很危险的。”
小小鹊说:“你很害怕?”
百里绥安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是呀。”
小小鹊指了指地,说:“你在这里不要动。我还要找东西,到时候带你出去。”
百里绥安看着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估摸现在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心说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做这些事的,于是道:“你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小小鹊说:“我怎么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和我要找的东西是不是一个?你在这里不许动,不然我就把你和他们放在一起。”
语气狠狠的带了点威胁,但配上那张脸和气鼓鼓的表情又好像只是在闹脾气。
百里绥安温声道:“好吧。那你快点回来?”
小小鹊点点头,一眨眼又跑没影了。
百里绥安在她跑开后起身,简单检查了一下士兵的身体,没有外伤,只是每位脖颈处都有一点细小血痕。
他将士兵的领子拢回去,想起那正是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用尽手段狂热追求往生镜的时候。
幼年东鹊有这目的当然不意外。但他依稀记得,这碎片入城的消息是一些人为掩人耳目放出来的。
果然不到一刻,小小鹊垂头丧气地跑回来,连脑袋上的翘毛都垂下几分,看来是真的很难过了。
百里绥安道:“没找到吗?要不要下次再来?”
小小鹊摇摇头,甩掉不好的情绪,仰头道:“你跟我一起找。”
百里绥安压住笑意,板着脸道:“你不是怕我偷拿你东西?”
小小鹊突然红了眼眶,她别开脸吸了吸鼻子,道:“反正,反正……必须要找到才可以。”她手里握着一管半透明的琉璃,深绿的粘稠液体附在毒针上,只剩三枚了。
百里绥安心里一动,轻声问:“如果没找到的话,回去会被骂吗?”
小小鹊一边拿袖子用力地擦眼睛,一边压着哭腔道:“不会的……但是我会很没用。”
百里绥安伸手想摸摸她的头,突然平地一声惊雷,一个粗糙的声音大吼道:“什么人在那里!”
碍事。他一手覆上剑鞘,但那人转瞬没了声音,他感到袖口有股力在扯他,一低头小小鹊眨着泛水光的眼睛快速道:“我们快跑!他们有好多人,很快就都过来了!”
他只得收回出鞘一半的剑,被小小鹊拉着在粮仓间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堵墙前。
左右无路,虽然没有追兵,但小小鹊神色严肃,在墙上又敲又拍,最后道:“被堵住了。”
百里绥安道:“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吗?”
小小鹊道:“我明明关好了的,不会被人发现的。”那声音里又带上委屈茫然的哭腔。
墙面粗糙干硬,密密麻麻的夯窝和冲沟中夹杂着锋利的碎石,她自下而上又敲了一遍,百里绥安终于没忍住拉住她手腕,道:“我带你出去。”
小小鹊拳上还留着血痕,她用力摇摇头,道:“不行。我被他们抓住没事,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们抓到你肯定不会放过的。”
百里绥安道:“怎么会没事?都是偷东西,万一他们看你小好欺负,对你更凶怎么办?”
小小鹊咬着下唇,半晌后道:“没关系的。他们不敢对我怎样。”
她在衣襟里掏了掏,脸色“唰”地一黑:“不见了!”
百里绥安不动声色地将世家令牌放进腰侧暗袋,道:“我带你走吧?”
小小鹊握着拳发抖,最后道:“谢谢你。”
话音未落,百里绥安已将人捞进怀里,几下跃上城楼,又挑了个闹市区落下,两人隐于人群之中。
小小鹊紧张地双手搂住他脖子,憋着气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你到底是谁呀!”
百里绥安笑了笑,道:“一个……古道心肠的热心人?”
东鹊总爱拿这词调侃他多管闲事,次数多了竟有些信手拈来。
小小鹊疑惑地看着他,被抱着走了一段后推了推他的肩:“你把我放下吧,我可以自己走的。”
百里绥安拢了一下她的腰,故作严肃道:“把手藏好。要是有人问你怎么有血怎么办?”
小小鹊惊疑不定道:“他们不会追到这么远的!”但还是把手揣进袖里,乖乖不动了。
百里绥安低头看了看她头顶发旋,长长的睫毛,肉嘟嘟的脸和小小的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正盯着路边一个小摊看。
他顺着往糖画摊子上看了一眼,温声问:“想买什么?”
小小鹊缩在他手臂间捏着自己的手,小声道:“不要。钱也丢了……”
她别过脸,但百里绥安已停在摊前将人放下,道:“你与这位师傅说,想要画什么?”
小小鹊缩到他身后,扯着他衣摆道:“不要。”
但百里绥安已将一钱银子放在木案板上,问那正在熬糖的老师傅:“这些够么?”
师傅搁下竹签一抬头,眼睛一瞪,面色为难。
小小鹊赶紧又拉了一下百里绥安的袖子,掩口急道:“不要这么多!”
百里绥安问:“那要多少?”
老师傅看看他,又看看小小鹊,觉得还是小姑娘人正常点:“小娘子,想要哪个?”
小小鹊看着圆盘上图案,很是纠结了一会,最后指了指顶端红纸上手绘的腾龙。
糖画盘子两文一转,直接买龙要三十文。
小小鹊仰头看百里绥安:“你有零钱吗?”
百里绥安摇摇头。仙门鲜少使用人间货币,他也不常在人间买东西。
小小鹊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纠结了一会,最后问:“可以要三个吗?”
一钱银子值一百文,要三个刚好九十文,不会找不开。
老师傅满口答应,拿剪子验了银钱成色,收起银子一掏兜,又犯了难。
百里绥安道:“不必找零。”
老师傅摆手道:“不成不成。”说着叫住个路过的小孩,许诺了两文跑腿钱,遣他去茶楼换了。
一柱香后,小小鹊双手捧着一摞裹好油纸的龙,开开心心地跟在百里绥安身边,道:“谢谢你呀!你是哪里来的人?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请你吃东西!”
百里绥安微微笑道:“不用,我很快就走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小小鹊却是惊讶地睁大眼,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之前为什么不笑呀。你要是多笑笑的话,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百里绥安笑容一顿,微微敛起,温声小心道:“你也喜欢吗?”
小小鹊嘎吧咬了块糖画,想了想道:“都很好看!”
百里绥安问:“只是好看吗?”
小小鹊鼓起脸,似乎有些苦恼,想了想憋道:“很好看,非常好看!就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百里绥安摸了摸她的头,哑然失笑:“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小鹊点点头,往手里呵了口白气,一蹦一跳地在前带路。
百里绥安加快两步,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穿过琳琅的商铺,离开御街拐进坊巷,往西高墙渐多,路过几家朱门院落,某间院里探出落完叶的秃槐树枝,风过枝头,积雪砸在认真啃糖的小小鹊头上。
她摇头甩了甩,碎雪被抖进衣领,百里绥安伸手替她拂去,指尖一抖,沾了些灼人体温。
小小鹊打了个喷嚏,百里绥安触电似的收回手,小心道:“很冷吗?”
小小鹊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没有……就是今天丢了好多东西。”
百里绥安看着她埋在糖画里的脸,脸颊一动一动,居然是还在吃。憋了一会笑他才接上前文,认真问:“丢了的话,你会被赶出来吗?”
小小鹊闷头不说话,过了一会才道:“不会……”
百里绥安替她挡去又一片落雪,道:“那丢便丢了,没关系。”
小小鹊仰头道:“可我本来是要出来找东西的,现在东西也没找到,原本的东西也丢了,等下次小青哥哥一定不会再放我出来了。这次机会我求了好久呢……”
讲到后面,她嘴角一撇,咬了一口糖,硬生生把眼泪摁了回去。
听到陌生的称呼,百里绥安眼神一动。
东鹊身边常跟着的人,名里带这个字的只有一个,但东鹊惯常称呼对方全名,突然出现这样亲昵的称呼着实令人意外。
他摸了摸小小鹊的头,柔声细语道:“这么危险的事,不要做才好。”
小小鹊道:“你不懂的。只有做这些事才能帮上小青哥哥的忙,我总是在家里吃吃喝喝,很坏的。”
百里绥安终于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道:“你不坏。”
小小鹊的脸被他捏着鼓起来一边,软软的像朵棉花。
小小鹊道:“很坏。”
两人信步走至巷尾,再一转就看见青府的牌匾,白底黑字悬于朱红门楣上,颇为气派。
百里绥安默默停步。
虽然刚才就有猜测,但真正在梦里面对这个事实时,他还是有些惊诧。怎么会把东鹊和青灼玉的家安排在一起?
旧朝换新,百余年动荡让许多史料销声匿迹,是否存在过这样一个气派的家族姓青无从考证,但它能如此详实地伫立在此肯定有其缘由。
东鹊和青灼玉的关系,肯定也不止朋友这么简单。
沉思之中,小小鹊仰头疑惑道:“怎么了?”
百里绥安摇了摇头,远望精工无缝的木门。这若不是单纯的梦境,那能用的信息可就多了。
他状似无意地问:“今日这样找不到东西的情况,往常也曾出现过么?”
小小鹊嚼着糖思索了一会,道:“不多。嗯……只有一次!所以偶尔这样,小青哥哥一定不会责罚我的。”她握拳打气,但紧抿的嘴还是暴露了她的忐忑。
天色明亮,小雪渐歇,百里绥安道:“初去没有,再去说不定会有收获。天色尚早,我们去那里看看如何?”
小小鹊看着远处的青府大门,又回头看了看百里绥安,眉毛轻扬,似乎有些心动,嘴里却还是碎碎不止:“不行的。那件事已经是两年之前了,我也记不太清,是我的第一个任务。太久远了,找不到还回家迟的话,肯定要关不止一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变成了蚊子般的嘤嘤,还伸手擦了下脸。
百里绥安浅浅笑了笑,俯身以指腹为她拭净残泪,温声道:“你忘了吗,我很厉害,一定可以在天黑前回来的。而且,说不定在过去的路上还能找到你刚才丢的东西。”
小小鹊抽了抽鼻子,又看向青府大门,这次她目光停留得更久,但脚尖碾地,微微发红的眼眶出卖了她。
百里绥安将查验过的令牌与钱袋无声塞回她衣襟内侧,在她回头时轻轻弹开她肩上落叶,柔声道:“走吧?你还记得那一次的任务地点吗?”
小小鹊点点头,垂头丧气一会后,扣着手指踟躇道:“是……小村村。”
暮色朦胧,深山风起,摇曳的树冠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东鹊披着金边,眺望远处的村落。
村落邻山而建,地处平原,平坦泥地上错落有致地布着几排夯土小屋,随着日渐西沉屋内陆续点起蜡烛,暖黄的烛光映在窗纸上,一片祥和安宁。
她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下山采买的小小安,被拉着热情似火地聊了一顿,随后来了这处篱笆小院。
根据小小安的说法,教他练剑的人今日带着同门下山玩了,只有他功课没做完,一人留在山上看家。
衣角被人拉了一下,东鹊抽回思绪,垂头见小小安捧着干柴,仰头软软道:“回去吃饭了。”
眼睛大大,水汪汪的像片湖,我见犹怜。
简单结束晚膳,支起蜡烛,两人相邻坐在桌边,小小安垂头对着本蓝皮薄书写写画画,目光专注。
东鹊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看遍屋内陈设,最后把视线落在他脸上。她看着小小安碎发下鼓起来一个圆弧的包子脸,圆润润的被烛光照出一圈软软的毛边,心中一动。
一股神秘诡异的力量蓦然腾起,推着她情不自禁地凑近亲了一下。
口感不错。软软的……等等??
小小安一扭头,东鹊唰地坐直了,两手摆在桌上,不好意思地笑笑:“打扰到你了吗?”
小小安看着她,那眼神宛如看着一本一字未动的功课。东鹊在脑里挥掉奇怪的比喻,小小安却一合册子从椅子上跳下,欢快地走到了东鹊身边。
东鹊心虚地俯身道:“怎么了?”
小小安凑近捧住了她的脸,突然垫脚对着她的嘴啵了一下。
东鹊一愣。
什么意思?她狐疑地盯着小小安的脸,小小安却与她坐在同一架长凳上,眨着大大的圆圆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她。
东鹊戳了戳小小安的肩膀,一指推着他往后一些,念及此人年纪还小,遂选了副语重心长的语气:“不可以随意亲人的,知道吗?”
虽然是她有错在先,但亲嘴总归比亲脸过分好多。
小小安鼓着嘴,有些郁闷地说:“你说过的呀,喜欢就要亲亲。”
东鹊为表善意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凝。
什么?
她明明今天下午才第一次见到他,而且绝对不可能对这么小的孩子说这种话。
大概她的表情揭示的答案太明显,小小安期待的表情骤然冷下来,神采尽散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要将人看出个洞来。
东鹊竟从这张七八岁的小孩的脸上看到了成年后百里绥安的影子。一些曲折的回忆涌上来,她下意识推开小小安站起来道:“我得先回去了。”
她并不知道怎么回去,连怎么莫名来了这个地方都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这里不能再待了。
那些诡异的无法解释的善意与亲近,真希望这只是个梦。
但小小安立刻抓住她的袖子,力气之大,五根手指隔着袖口紧紧扣住她手腕,甚至能感到他掐进皮肉留下深深的印子。东鹊皱眉回扯了下手,那桎梏却毫无松动的迹象。
小小安面上无辜,甚至还有些委屈:“你说过的。”
不可能。
东鹊脑中急转,这个梦来得突然,剧情进得也突然,她只能凭靠有限的信息搜肠刮肚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们以前不认识,你或许是认错人了,就算我真的说过这些话,也不会是和你说的。”
她只是攻略游戏的一个玩家,或许这是上个玩家留下的痕迹呢?或者是系统的初始设定,无论如何,她不会认可这是她本人。
小小安睁大眼,扣着她手腕的五指收紧,声音发颤,竟是有些生气了:“是和我说的。你不会和别人说这些。”
他语气笃定无比,但他越是坚定,东鹊越是心冷。
她必须得离开了。
猛地一抽手,东鹊甩开他跨过长椅往外走,突然右腿一重,她心里一突,小小安的声音在右后方响起:“不许和别人说!”
这声音稚嫩,也不算大声,但带了哭腔,还有些歇斯底里的意味。
东鹊缓缓回头,小小安脸憋得红红,五官皱在一起,眼睛水灵灵的似乎闪着泪花。
表情是哭的,手上却不松劲。接触面太大不好脱身,东鹊只得半拖半蹭地移到门边,握着门把手总算松了口气,一推门却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屋里烛光绰绰,映着屋外漆黑夜色中不速之客的脸。
百里绥安表情有些疑惑,手停在半空似乎打算敲门,怀里还抱着个头一点一点似乎睡着了的……自己?
虽然是幼年版的,但在镜子以外的地方见到自己的脸从来不是件好事。
东鹊虚握着门把的手微微发颤。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吓人,百里绥安顿了一下才努力以最温柔的语气说:“抱歉。怎么了?”
语气熟悉,内容也熟悉,温柔又礼貌,是常与她出任务的那个。东鹊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侧身想把人让进屋,却看见还挂在腿上的小小安充满敌意地瞪着门外的人不说话。
百里绥安看见这个小孩倒是没什么反应,就静静地站在门外,似乎在等东鹊做决定。
小小的门框,两侧挤了十几个人,两个在门里,两个在门外。东鹊一手探着门把手还伸在门外,夜风一过,冷飕飕的。
分界太过明显,至少要在同一个侧面。
屋里是密闭的,除了这扇半开的门只有一扇紧闭的窗户,屋外漆黑一片,密林森森,不知有什么东西。
东鹊扒着门,按下心底悚然,百里绥安的视线越过她,对小小安道:“麻烦让一下。”
小小安死盯着他,过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由抱着东鹊的腿改为扯着她的衣服,往后退了一点。
百里绥安抱着小小鹊跨进屋内,东鹊阖上木门,拉了下门闩,留心没有锁紧,回身一并与百里绥安坐在四方桌的两头。
小小安抱着东鹊的腰,小小鹊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在百里绥安怀里呼呼大睡,有规律的浅浅的鼾声在屋内起伏,油灯上豆大的火在桌子中央跳跃,在两面墙上拉出两只长长的黑影。
东鹊双手握拳撑在膝上,紧绷着背,百里绥安视线掠过桌沿,道:“是个幻境。”
东鹊压住发抖的拳,冷静道:“我知道。”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隔了一会,百里绥安又说:“目前不知道触发条件,等到白天应该就好了。”
这是入睡后进入的场景,最初都默认是梦,怀疑后求证,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不是很简单的事。
东鹊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根据百里绥安平静的脸来看,这个笑并不好看,也没有起到舒缓氛围的作用:“你在这里多久了?”
百里绥安停了一下,大抵是在回忆,指尖轻点桌面三下,道:“下午来的。”
下午三点到子夜,九个小时,夏天的夜晚九个小时早该结束了。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都意识到这幻境的诡异之处。
它伪装成梦,却有超脱梦的真实和控制力。
东鹊看着他怀里小小鹊熟睡的脸:“你在哪里捡到她的?”
百里绥安道:“临沂。她在城门口找镜子,但消息是假的,我把人带走了。”
东鹊沉吟一会,手指敲着下巴,过了一会才说:“只有我们两个人。”
语气笃定,像是下了结论。百里绥安问:“为什么?”
东鹊道:“青灼玉在的话不会让你把我带走的。”
没让小小鹊进青府的门是百里绥安刻意做的,因此他不置可否,只是问:“你呢?”
东鹊立即想起方才与小小安不甚磊落的接触。她试着推了一下腰上的孩子,但对方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百里绥安出现后他再没说过一句话,东鹊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小小安的胳膊,道:“我以前还和你说了什么?”
小小安抬头看她,神色认真:“很多。”
很多什么。东鹊接回脑子里蹦开的弦,一副“你看吧”的表情摊手对百里绥安道:“他说我以前跟你……还是跟他?说了很多话。我否认了,他不让我走。”
百里绥安看了一会小小安,问:“说了什么?”大概问完觉得表意不清,补充道,“刚才,我来之前,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目光是垂在小小安身上的,东鹊看着他,看不清长长睫毛下他的神色。
东鹊掐头去尾道:“一些情感有关的事。他觉得我那些话是对他讲的……”
小小安收紧了箍在东鹊腰上的胳膊,喊道:“就是和我!”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一点紧张的感觉。他嘴抿得紧紧的,抬眼看着东鹊,小心地咽了口口水。
嘎嘣一声,东鹊摁着腰一顿正骨,吃痛地哄着摸了摸小小安的头,说:“和你和你,但是你先松开我。其实我有个问题啊,能问吗?”
一直坐以待毙不是办法。
她语气谦虚又温柔,小小安很受用地松开一点手,笑眯眯地说:“什么呀?”
语调欢快带着愉悦,里面又腾起一些孩子气的期待。
东鹊忽略余光里百里绥安探究的眼神,故作严肃地比了一根手指在自己和小小安之间,认真添加马赛克道:“虽然你说我和你说了那些话,就是那些……要那个什么的,但是我只是说了那个那个的人之间要那个,但是我没说我和你是那个那个关系啊?”
此话一出,莫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扶着桌子,低头不敢对百里绥安的视线。
小小安却一歪头,似乎不懂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自然又当然地说:“那你现在说啊。”
说什么!东鹊看着他银色的眼睛盯住自己,一眨不眨,瞳孔细而黑,仿佛陌生的小兽。
一个不知原理的梦境,一直在蛊惑她。警惕立从心起,东鹊断然道:“我没说过。”
小小安表情一收,又是那寡淡无味的眼神,他摇着东鹊的手,语气却是撒娇的:“你说嘛。”
东鹊心里一惊,下意识提高声音:“我不喜——”
百里绥安突然道:“天亮了。”
东鹊猛地转头,四方桌抵着的白墙上一扇纸糊的木窗被风吹得扑棱响,窗格中隐约透出白光,似乎太阳即将升起,在地平线那头提前送来晨光,照亮漆黑天幕。
为什么这么快?
但无论如何,白天总归是比黑夜好的。
东鹊缓下渐急的呼吸,尝试冷静地分析现状,但很快另一种怪异涌上心头。
他是故意打断的吗?
她看向百里绥安,百里绥安也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擦,都没从对方眼里看到想要的答案。
待在屋里是无法推动剧情的。
东鹊试着解了一下缠在腰上的小小安的手,半哄半劝道:“我们先出去看一下好吗?”
小小安一脸不情愿地松了手,东鹊见他委屈,摸了摸他的脸还想再哄两句,他却突然转头看向百里绥安,恶狠狠道:“叛徒!”
此话一出如巨石崩裂,砸在挤了四人本就显狭窄的屋内,恍若一声惊雷。
百里绥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东鹊心里一紧,赶紧把小小安脑袋一拢往外推,轻轻说:“快走吧,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她摸不准百里绥安现在是什么态度。按理他是很客气的,但方才的反应隐约透露出反常,诸多细节加在一起,又摸不清准确的门道了。
东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现在外人看来镇定自若,仿佛那插曲从未发生。
小小安不开心地皱着小小的眉头,半推半就地往外走了几步,到门边时突然站定不动,转了个身。
东鹊小力地推了推他肩膀,小小安纹丝不动。他手肘向后抵着墙,钉在门框前面仰头看着东鹊,像下了莫大的勇气似的,语气认真:“我有话要和你说。”
人立在门前,东鹊左右绕不过去,只能一边渴望着敞开的木门缝里透出来的日光,一边弯腰贴心道:“什么?”
小小安张开双臂,垫了垫脚,眼巴巴道:“靠近一点。悄悄的。”
他语气小心,带着期冀,东鹊犹豫了一下,还是半蹲下来,刚要说话,小小安突然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在她反应过来前狠狠对着她的嘴啃了一口。
东鹊一愣,心说今晚是什么渡劫之夜吗。
而小小安已经被人一把拉开,趔趄一段停在几步之外,东鹊身前一空,尚有些不解地仰起头,看到百里绥安面无表情的脸。
他没看她,只是垂眸扶着小小安的肩,没说话。
小小安死死盯着他,两手还抓着方才带到的一片东鹊的衣摆。
百里绥安说:“放开。”
小小安道:“你凭什么?”
东鹊身魂归位,赶紧站起来挡在两人面前,一边捏住小小安的嘴,一边对百里绥安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呃?”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发现百里绥安没在看她,或者说那视线没对着她的眼睛,而是往下一点……在看她的嘴?
她下意思伸手摸了一下,撤手一看,指腹染了血迹。她一愣,不信邪似的又舔了一下,一股不可言说的铁锈味淡淡地在唇齿舌尖弥漫开。
流血了。
诡谲的沉默弥漫在屋中四人之间,百里绥安道:“让开。”
东鹊下意识退了一步,意识到小小安还在身后,遂停步站直,身后衣摆轻轻摇晃,是小小安拉着在摇。东鹊侧身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冷静地对百里绥安道:“你不能伤害他。”
百里绥安微微侧头,似乎是不解,又似乎有别的情绪。他轻声问:“你和他很熟吗?”
东鹊没有回答,只是语气平静道:“他是场景角色,你现在把他杀了的话我们不一定能出去。”
百里绥安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点了点头,礼貌道:“那么,请您让开。”
东鹊微微蹙眉,声音发冷,带了警告:“我们会被困在这里的。”
百里绥安一手抱着小小鹊,一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作,但腰间剑已出鞘,一截冷光骤掠,屋门闭合,烛火飞灭,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黑暗,只有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轻轻起伏交错。
东鹊下意识看向窗户,先前一直被风吹得乱拍的木窗不知何时已紧紧闭上,那缕亮光也像破碎的幻梦一般散得彻底。
你当这是床头灯啊开开关关的?!虽然对光的非自然性早有预料,但东鹊还是心里一沉。
百里绥安的心情可以影响这个梦。那她的心情怎么就不能影响呢?!为了出去她可以维持一整天好心情的,虽然并没有使用场合就是了。
绝对的漆黑之中,只有短兵相接的闪光突兀地在屋内各处亮起,骤明骤暗,东鹊被晃得眼花,突然眼前一黑,铮铮声不停,却没了亮光。
她眨了眨眼,睫毛拂动,似乎掠过什么东西。视野四周朦胧的白光时亮时灭,有人帮她挡了光。
百里绥安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不会。”
东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回她之前说的话。击打声急,带得她心里也有些烦躁,她强行压下不合时宜的情绪,稳声道:“你先停手。我不想你们在这里打,而且他只是个孩子,你太较真了。”说完这句,她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了说教,又软下来道,“而且其实也没有很痛,又不是很严重的伤,过两天就好了。”
百里绥安闷闷道:“小孩便什么都可以做吗?”
东鹊扯了一下嘴角,虽然黑暗中没人看见:“不管怎么样,我们要一起出去。我一个人出去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嗯?”
她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在房间里炸开,皮肉被贯穿的声音“嗤”一声尖锐而急促地贯穿她耳膜,她当即拉下百里绥安的手,喝道:“住手!”随后踢起四方桌,猛的往剑光交错处一踹。
哐一声巨响,两剑错开,对面啷啷地响了好一阵才歇,估计是砸翻了哪处架子。她从衣袖里掏了张符点燃,借着巴掌大的火光掀开杂物堆上的木架,在瓷器残片中翻找了好一阵,终于把全身是血的小小安拉出来。
她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小小安脸上沾血的头发,确认脸没事才松了口气,又上下检查他身上其他伤口,大大小小几十余处,腹部血迹最深,她伸手要揭开连着皮肉的沾血外衣,却被小小安挡了一下。
他声音哑哑的,还带了点委屈:“我没关系。”又开始用那泪眼婆娑的目光看着东鹊。
东鹊内心一时五味杂陈,又从身上掏了点药,给他塞了两颗,又往伤口上撒了些止血止疼的粉。
平常她自己出门就常带这些,没想到在梦里也一起被带进来了。
小小安乖乖地任她摆弄,过了一会说:“你经常受伤吗?”
东鹊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若无其事地往他手臂上抹了些半透明的膏,道:“痛不痛?”
小小安摇摇头。
简单收拾了一番,东鹊起身把火符燃大,照亮整间屋子。经过一番打斗,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剑痕,深深嵌在里面,还有窗上房梁上没一处好的。
东鹊在心底叹了口气,对一直低着头默默不说话的百里绥安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百里绥安在屋子里的另一侧遥遥望着她,脸被火光照得模糊,只有银色的眼睛褪去了朦胧的橙红,随着睫毛颤动闪烁。他道:“你不喜欢。”
东鹊皱眉:“我什么时候说……呃。”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想说过这句话,她道,“不喜欢又不是讨厌。你别这么对他,好歹也是小时候的你,哪有对自己这样的?”
百里绥安小小“噢”了一声,说:“出门吧。”
他推开门,明亮的日光洒进屋内,给残破的家具镀了层白边。
东鹊轻轻推了下小小安没受伤的肩膀,两人紧随其后走向屋外。
梦境之外,铜波流转,日光照亮镜面,又被其中纠缠的诡谲黑线吸收。
那些线如有生命一般左右蛮缠,最后织成一张脸。黑发黑眼,眼窝深邃,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祂的脸极小极窄,下垂的眼尾里扫出一片长长的睫毛,纯黑眼珠几乎占了大半眼眶,瞳孔被一道裂缝正穿而过。
是百年前人们常参拜的那尊佛,亦是随旧朝一起死透了的信仰。
裂痕将祂的脸割成几瓣,青灼玉敲着镜面,嘴角含笑,眼里却无笑意:“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