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可怜 “ ...
-
“有时见他可怜,有时又认为本该如此。他在这里有了名字,有了身份,被驯化到不惜反抗本能也要留下。”
“我们还应该带他回去吗?”
轻飘飘的反问落进窄小密闭的空间也有了几分分量。
巨大的鱼尾匿进浅浅水池,拨乱出一片杂乱无章的水波纹。它在躁动,苍白的手臂左右撑在水池边沿,尖利的指甲在灰败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挖掘出很多深深浅浅的小坑。
听见这话不由轻笑,用着现存人类语言无法解析的诡异声调回答。
姒漩站在墙边,双臂自然垂落身边,等到对方说完点点头:“也好。”
“不过事不宜迟,”他缓慢上前,手腕抖动,一只匕首贴住手臂皮肤滑落手中,稳稳接住,“今天就给我一些靠近心口的肉吧。”
宋祈礼,或者说叫他*#-%#更为适合,二十年前不顾族内老人劝阻执意离开深海去探索耸立在海上的灯塔。
途中不走运地遇上牛鲨,近乎是被开膛破肚,一条青黑的鱼尾更是从中撕裂出一角,鲜血汩汩。
一场闹剧本该在此画上句号,姒漩应就此上前,救他逃脱鲨口,再护送他到达独属于他们这个族群的,可以休养生息的地界。
可那双执拗的眸子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远瘦弱于同龄玩伴的身体在姒漩触及他时猛然爆发了势不可挡的力道。
他将姒漩狠狠掼到牛鲨兴奋大张的利齿之前。
奔逸的血色中,他说:“忘掉我吧,我要去寻找全部的自己。”
姒漩不理解他,不理解这个命定的恋人,皮肉被牛鲨撕咬间:“那我们的家怎么办?”
身影越来越远:“我在的地方,就是家。”
……
好吧,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舌尖脱离上颚,“家”这个字,其实一点都不温馨不完美,吐露时需向内吸气,瞬息之间,由口腔寒进胸腔那块跳动的红肉。
咚,咚,咚。
站定脚步,抬手叩响屋门,力道维持在对于而今的宋祈礼不会感到不舒服的音量。
一分钟,或者是五分钟。
没有人来开门。
姒漩还是那副表情,身侧的手却抬起,放到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随着力道不断加大,门把手发出嘎吱的挣扎声,将将折断之时门里才有了些微的动静。
姒漩的眉头微不可查聚拢在一起。
半分钟后门页转开,一张无甚表情的脸露出半面,冷淡的声音紧随其后:“舅舅?你怎么来了。”
姒漩不张口,甚至面部肌肉都没有些微的弹跳,顾念慈的疑问还未完全脱口,姒漩的手掌带着可怖的力道就硬掰开了这道门。
即使顾念慈对这个近两年突然冒出的便宜舅舅有所防备,却还是因为他的突然发难应对不及,直接被姒漩趁虚而入。
“喂!你他妈的,我一直有给你面子吧,宋祈礼这里我是不是说过你别来插手!他是我一个人的鱼——要吃你去吃别的——”
锵——是卫生间传来的动静。
这间窄小的出租屋唯一的优点便是有什么声音都能在两秒内迅速锁定声源方向。
卫生间用的是磨砂玻璃,内里开灯后有人贴近就会露出影影绰绰的黑影。
而此刻一团近乎实质的影子坍缩在角落,挣扎着,蠕动着,是一具赤条条的身影。
鼻腔里隐隐传进血腥气。
姒漩淡淡发问:“你吃他了?”
顾念慈表情防备地跟在他身后,肩背肌肉已经绷紧,随时随地预备着上来给他两拳,不过碍于什么,还是有问有答:“没,我不喜欢吃生的。再说,他现在还没完全发育好。”
话落,两人面前洗手间里突然传来巨响,顾念慈下意识迈步,却被姒漩结结实实挡了个彻底。
顾念慈横眉瞪他:“别给脸不要。”
姒漩声音淡淡,用着陈述事实的音量:“上面最近很缺鱼。”
“所以呢?”顾念慈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嗤笑出声,“要我把到嘴的鱼放了,给他们捡现成的?”
“姒漩,你给上面的当狗也要有个底线啊,分分清楚先来后到。”
平心而论,顾念慈日常是喜欢和姒漩这种人打交道的,说一不二,遵守规矩和秩序,好设计。但在现在这种处境下,这种人就是横在面前的坦克,推不动也说不动。
难搞得很。
顾念慈磨着后牙,本如春风拂面的一张脸也阴沉沉起来,说话时总像吸着气。
但这一切姒漩都恍然未觉,他那双淡泊到极致的眸子轻飘飘甩过来,对人类而言过于精致,散发着神性的脸面上攸而漫出笑意。
“顾念慈,你要和上面作对吗?”
……
再次恢复意识,睁开眼睛,迎接宋祈礼的是一片黑暗,但借助于优秀的夜间视力,他依旧能辨认出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姒漩家……的厕所里。
辨认方位的标志性地标不是枯燥平直的水泥墙或者浅到不足小腿没入的水池,而是角落里仰面打鼾的“人鱼”。
短暂的惊慌后,宋祈礼紧捂住口鼻的手慢慢松开,他与对方同浸在一块水池,稍微动作都会传来连绵的水波怕引起这只人鱼的注意,便不再动了。
他开始观察对方,先刨除那张勾心夺魄的脸,目光流经他生长着蹼,有着尖利指甲的手,再是与人类男性无异的上半部分身体,接下来是……
虽然目前自认跟眼前的人鱼还存在着物种隔离,但真切直观看到对方的生殖器官还是下意识感到尴尬。
目光错开那里,就直接到了那条完全浸在水下的修长有力的青黑鱼尾。
鱼尾有着深浅过渡,越靠近尾鳍越深,几乎趋近于深黑,它和宋祈礼平时看过的影片中的美人鱼不同。
它的长尾巴上没有光彩的鳞片,并且它的尾巴会更窄,更长,实话说配色和造型比起影片里的丑多了。
这种东西真的是人鱼?
兴许是感受到了宋祈礼的召唤,这句疑问冒出没多久,角落里的人鱼就颤悠悠睁开了眸子。
他很懒,醒了也没有动作,只有一双深邃的浅色眼珠在眼眶里微微转动。
“你终于醒了。”
它的声音也很好听,说话带着诡谲的熟悉腔调,仿佛他们认识多长时间了,甚至问话之后还给自己扣上了委屈的表情。
宋祈礼不敢答应他,默默往他的对角线位置靠去。
便听着对方又开口了,这次在动作上小有所成,竟然能坐起来了。
“吃了我那么多肉,一觉醒来竟然先挑远了坐吗?这一点上你可真不如‘姒漩’啊,我只是帮他捡捡鱼骨兽骨各种骨头他都能买回来各种鲜鱼犒劳我。”
说到最后,话都拖起了长声。
他的声音唤起了宋祈礼对儿时生活久远的回忆,那是他不想被任何人或间接或无意触碰到的秘密,立时生起了防备心。
“你这种语气,我们之前认识?”
这种问话出现在此情此景还是过于奇怪了,问后宋祈礼都皱起了眉,但那段新被发掘出的蓝色记忆和身体上不容置疑的变化让他难以住口。
“还是说,之前的我们认识?”
他紧张等待着远处端坐着的人鱼开口,两分钟的沉默中,宋祈礼已经做好了对方不回答的准备,甚至活跃的大脑连话不投机激怒人鱼后可能遭受的惩罚都预想了出来。
但是短暂沉默后人鱼竟然回答了,尽管回答十分离奇。
“你不记得我情有可原,可是你怎么能忘记姒漩啊。爱人的气息要刻印在灵魂上,这一点你都忘记遵守了?”
宋祈礼眉毛直蹦高,什么爱不爱人的。
“你搞清楚一点,我是人!”
人鱼又躺回去了,口中哼哼:“对对对,脱离族群在外闯荡二十年,家也不认了,爱人的身份也看不起了,可真是好大方啊,曾经六年记忆和灵魂印记都能拱手相让给小偷。”
宋祈礼没说话,但显然是被他这深深浅浅的几句话戳中了某些正在缓慢浮动,时隐时现的心思。
伸手拿过一边的大部头书籍,远远扔给人鱼,嘭得一声落地,给人鱼吓得猛甩鱼尾,不大的房间顿时局部降雨。
“你干嘛!”
“把你的书还你。”
“那不是我的,我又不会人类的文字和语言!”
宋祈礼抹去脸上水珠的动作顿住,整个人猛然间僵了起来。
“……不通人类语言,那你怎么和我交流的?”
人鱼已气愤地把三本大部头书一本一本全摔进了水池,凉水四溅:“连自己现在说什么话都不记得?可真有你的啊‘宋祈礼’!”
人鱼这句话的腔调非常熟悉,异常像会出自周游之口的。
下意识的,宋祈礼表情莫名地看向那个角落,声音跃跃欲试,却又带着某种凿定。
“你是我……弟弟?”
那头僵了一瞬,转而把脸偏过一边,声音猛然拔高:“我可没你这样的哥!”
宋祈礼感觉现在的自己全身血液逆流,让他暂时想象不到自己应该如何回话,只是耳膜间隐隐传来经年之前的回响,翻动得脑海里也成了浆糊。
声音低低地呢喃:“不是就好,不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