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遇见你》故里十三春

6、两个世界 七月的第三

　　七月的第三个周五，距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秦时午站在工地旁边临时搭建的板房里，手里拿着一卷图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窗外的阳光毒辣，照得满地钢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这是他来外地驻场的第十天。

　　工作室接的这个项目在邻省的一个小城里，老旧城区改造，需要设计师长期驻场。他主动报了名——一方面是想积累经验，另一方面，也是想换个环境。

　　离开南城那天，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窗外的城市陌生而遥远。

　　“时午，过来看一下这个。”项目经理在门外喊他。

　　他放下图纸，走出板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脚下的泥地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项目现场乱糟糟的，工人们正在拆一栋老楼，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他跟着项目经理走到工地另一边，那里有一排待改造的老房子，墙皮斑驳，门窗破旧。

　　“这几栋的测量数据出来了，你看看和图纸对得上吗。”

　　他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差不多，有些地方要微调。”

　　“那你改一下，下周交方案。”

　　“好。”

　　项目经理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排老房子。

　　它们很旧，很破，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青砖灰瓦，木窗棂，墙角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住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老居民，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阳台上晾着衣服，偶尔有人进出。

　　他想起自己的毕业设计，也是老旧社区改造。那时候他画了很多图，做了很多方案，但都是纸上谈兵，现在是真刀真枪地干了，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排老房子。

　　下午五点，他回到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间租来的民房，离工地不远，走路十分钟。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他在南城的出租屋差不多。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看手机，信号不太好，转了半天才刷出消息。

　　姐姐发来的：“在那边怎么样？”

　　他回复：“还行，就是热。”

　　姐姐秒回：“注意身体，别中暑。”

　　“知道。”

　　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和南城一样吵。这个陌生的小城，除了人不一样，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钱包打开。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那个电话号码，他删掉之前抄下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舍得扔。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钱包合上，放回床头柜。

　　算了，别想了。

　　同一时间，南城大学图书馆。

　　初一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图书馆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去吃晚饭了，只有几个还在埋头苦读。

　　肉肉今天没来，说是表妹还没走，又陪她去逛了。

　　初一一个人坐着，倒也不觉得无聊。她喜欢这种安静的时刻，可以专心看书，也可以专心发呆。

　　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揉了揉肩膀放松。

　　窗外就是篮球场。傍晚的时候，那里总是最热闹的。有人在打球，有人在场边坐着聊天，有人只是路过，停下来看两眼。

　　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突然想起两周前那个下午。

　　其实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这两周过得很快。从小姨家回来之后，她继续每天去图书馆，继续陪肉肉复习，继续过她按部就班的生活。那场意外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泛起几圈涟漪，然后就沉了下去。

　　只是偶尔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也说不上是期待什么，就是会多看两眼。也许是想看看，那个砸她的人会不会也在打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好笑。那个人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就算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来。

　　她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

　　手机响了一声，是肉肉发来的消息：“给你带了烧烤，晚上回去吃！”

　　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篮球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晚上八点，她收拾东西回宿舍。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里面还有人在打球。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球场上，把那些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有人在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然后落进去，场边有人叫好，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们精力可真好！”初一兀自念叨着，随后转身正准备走，余光突然瞥见场边有个人。

　　那个人坐在长椅上，穿着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水，正低头看手机。路灯的光照不到他那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瘦瘦的。

　　她的心跳莫名突然漏了一拍。虽然那天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意识彻底模糊前她还是看到那是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就收回了目光。

　　初一有点想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明明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会觉得随便一个人就是？

　　她摇摇头，转身离开。

　　身后，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宿舍里，肉肉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一袋烧烤，香味四溢。

　　“快来快来！”肉肉朝她招手，“趁热吃！”

　　初一坐下，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

　　“好吃吧？”肉肉一脸得意，“那家新开的，我排队排了半小时。”

　　“好吃。”

　　两人边吃边聊，肉肉说起她表妹的事：“明天终于走了，这几天累死我了，天天陪她逛，脚都快断了。”

　　初一笑了：“那不是你非要陪的。”

　　“那能怎么办？我姨亲自打电话让我照顾她，我敢不陪吗？”肉肉啃着鸡翅，“对了，感觉你最近格外关注篮球场啊，总往那边看，以前你可是不会关注这些的？”

　　初一愣了一下：“有吗？”

　　“有啊，好几次了，”肉肉盯着她，“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砸你的人？”

　　初一沉默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她说，“就是偶尔路过会想起来，但也没想什么，毕竟后脑勺被砸了，心里多少都有点阴影嘛。”

　　肉肉看着她，欲言又止。

　　初一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嘛？”

　　“没什么，”肉肉摇摇头，“就是觉得，那个人也挺惨的，砸了你一下，估计愧疚得要死。”

　　初一想了想：“也许吧。”

　　肉肉看着她：“话说谢初一，你心也是真大。”
　　“一般人碰到这种事肯定会把那人号码留下，然后带着检查单去找他赔偿各种费用，你可倒好，连人家主动给的纸条都能丢了。”
　　“我真的有点好奇那个人了，初一你说你们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吗？如果见面了你能认出他来吗……”

　　听着肉肉在耳边碎碎念，初一笑了笑，没说话。

　　她真的觉得没什么必要，因为她的确也没什么大事，也不想有那么多麻烦事。但如果她这次真的很严重，别说自己，父母和小姨也会去找那人算账。

　　这就是一场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继续吃烧烤，和肉肉聊别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安静的校园。

　　篮球场那边，最后一批人也散了。长椅上空空的，路灯的光孤零零地照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工地旁边的民房里，秦时午躺在床上，盯着手机。

　　他刚看完一部电影，但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记住。

　　他关掉灯，躺下来，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吵。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工地，还要改方案。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想这些。

　　但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是那个女孩。

　　那个很轻、很安静、被他砸晕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不知道她有没有好一点。

　　南城的夜很深了，初一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她想起下午在篮球场边看到的那个人，高高瘦瘦的轮廓。

　　如果那个人是他，她会不会认出来？应该不会吧，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急，很慌，还有他抱着她的时候，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夹杂着汗水的味道，但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算了，不想了，反正也不会再见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什么都不知道。

　　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叫秦时午的人，此刻已经睡着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几千公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两个星期的时差。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张被遗忘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