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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人家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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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南城，热得有些不像话。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谢初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中性笔在民法书上划下一道道横线。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片光亮。纸页上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笔记，黑色水笔字迹清晰，红色批注重点分明，蓝色则用来标注自己的疑问——这是她从大一就养成的习惯，像极了她的法官父亲谢怀明在卷宗上做标记的方式。
“初一，我求你了，这个到底怎么记？”
对面趴着一个圆脸女生，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挽起，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民法通则》。赵柔柔，外号肉肉，从大一开始就和初一同宿舍，此刻正用一双绝望的眼睛盯着她。
初一抬头，笔尖停在半空：“哪道题？”
“这道！”肉肉把书推过来，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我背了八遍了，合上书就忘。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初一接过书看了看，又推回去：“你光背不行，得理解。善意取得，核心是保护善意第三人的交易安全——你想想，如果你去二手市场买个包，不知道它是赃物，付了钱拿了包，结果警察找上门要把包收走，你冤不冤？”
肉肉眨眨眼：“所以法律保护我？”
“对啊，但有几个条件：你得是善意的，不知道它是赃物；你得支付了合理对价，不能是那种明显低于市场价的；还有，该登记的得登记，该交付的得交付。你把这些条件想象成一个故事，就不难记了。”
肉肉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把笔一摔：“谢初一，你说你怎么学的？同样是法学生，我怎么感觉我和你学的不是同一个专业？”
初一失笑：“我就是帮你想了个记忆方法，至于吗？”
“至于！”肉肉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就是我亲生的学习委员！不不不，你是我再生父母！”
“行了行了，”初一抽回手，耳朵有点红，“快背吧，你不是说要考本校研究生吗？就这状态？”
肉肉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嘴里念念有词：“善意取得，善意取得，善意取得……”
初一低头继续看书，嘴角却微微弯起。
窗外的蝉鸣隐隐约约传来，图书馆里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样的午后，她已经经历了无数个。从大一开始，每个期末都是这样过来的——陪肉肉复习，给自己查漏补缺，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她会想，四年怎么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才刚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明天就要毕业了。
“对了初一，”肉肉突然又抬头，“你真的决定保本校啊？你爸不是一直想让你考公检法吗？”
初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爸想让我考，不代表我想考。”她语气平静，“本校挺好，导师也熟悉，民商法方向我也喜欢。考公检法……以后再说吧。”
“那你爸能同意？”
“他尊重我。”初一合上书，看着窗外，“从小到大，他和我妈都没强迫过我做什么。他们说，路是我自己的，选什么他们支持，但后果也得自己承担。”
肉肉羡慕地看她一眼：“你爸妈真好。我妈天天念叨，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说什么女孩子稳定最重要。”
“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想读研啊，”肉肉趴在桌上，“读完研再说。反正我是不想那么早回老家，每天朝九晚五，一眼望到头。多没意思。”
初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一阵欢呼声，肉肉支起脑袋往外面看：“篮球场那边又在打球，这么热的天，他们也不怕中暑。”
初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图书馆的位置刚好能望见篮球场的一角，几个身影在阳光下奔跑跳跃，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蒸腾。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对了，”肉肉突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说你小时候学过篮球吗？怎么后来不打了？”
“也没什么，”初一翻了一页书，“就是有一次打球摔了，膝盖磕破流了好多血，当场晕了。后来一看到血就头晕，医生说可能是晕血症，也没严重到需要治疗的程度，就是尽量避免呗。”
“晕血症？”肉肉瞪大眼睛，“那你学法？万一以后当律师，遇到刑事案件怎么办？”
初一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笑意：“谁说我要当律师了？”
“那你学法干嘛？”
“学法又不一定非要当律师，”初一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可以做研究，可以做顾问，可以做很多事。再说了，刑事案件又不是天天见血，法条又不流血。”
肉肉被她逗笑了：“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她低头继续背书，初一也继续看书。
阳光慢慢移动，从笔记本上移到桌角，又移到地板上。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走了，有的来了，只有她们俩一直坐在那里。
四点的时候，初一看了看手表，轻声说：“我出去买杯喝的，你要什么？”
“柠檬茶！多加冰！”肉肉头也不抬。
初一站起来，把书留在桌上，拿着手机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外面热气扑面，她眯了眯眼睛，往咖啡店的方向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又听到一阵欢呼，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男生正在打球，阳光把他们裸露的臂膀晒得发亮。有人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砰”的一声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初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瞬间，篮球场上有一个高个子男生刚好转过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走远的背影。单眼皮，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穿着黑色的背心，手里还抱着一个篮球。
“时午！发什么呆呢？传球啊！”
有人喊他，他回过神，把球传了出去。
然后也忘了这回事。
初一到咖啡店买了两杯柠檬茶，多加了一份蜂蜜在自己的那杯里。店员和她已经很熟了，笑着问：“又陪同学复习啊？”
“嗯，期末了。”
“你们法学院的期末是不是特别难？”
“还行，习惯了。”
她拎着两杯柠檬茶往回走，再次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那些人还在打。她没有再转头，径直回了图书馆。
肉肉接过柠檬茶，猛吸一口：“爽！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喝这个？”
“你每次都说想喝这个。”
“嘿嘿，还是你懂我。”
初一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的柠檬茶，甜味在舌尖化开。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橘红色，蝉鸣也慢慢弱下去。
这一天，和过去的很多天一样，普通得没有任何波澜。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悄开始转动。
晚上八点，图书馆闭馆。
初一和肉肉收拾东西出来，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肉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明天继续！我就不信我搞不定这道题！”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两人说说笑笑往宿舍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场地。
初一又看了一眼。
“怎么？”肉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还真对篮球场有执念啊？”
“没有，”初一摇头，“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奇怪？”
“也没什么，”初一笑了笑，“走吧，回去洗澡睡觉。”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初一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已经睡了，只有肉肉还在下面翻书，嘴里念念有词。
初一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保研的事情已经定了，九月份开学就是研究生。未来的路好像很清晰，又好像很模糊。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没错，但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别的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这种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人生没有如果，选了就往前走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洒在篮球场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城市的另一端，秦时午正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建筑设计图发呆。
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篮球。
他今天下午去母校打了场球，和几个不认识的学弟。走的时候，他把篮球塞进包里，带回了这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城市角落。
研究生毕业快一个月了，工作定了，房子租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上班、画图、改方案。说不上不好，但也说不上多期待。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姐姐秦时月发来的消息：
“下周去外地那个项目的事定了吗？”
他回复：“定了，下周三走。”
“那走之前回家吃顿饭，妈说想你了。”
“好。”
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关机、洗澡、睡觉。
第二天醒来，又是普通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