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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社畜、疯子和黄毛(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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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箐买了最近的高铁票,然后给江月发微信:“临时有事,晚饭你先吃吧,晚点回,也可能明天。”
在高铁上,她反反复复地看那张纸上的照片。
大概是从福利院孩子的合照上截取下来放大的,像素不太高,昕昕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刘海剪得乖乖的,看起来白净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韩箐把这张纸合拢在手里,深呼出一口气。九年了,她好像第一次如此放松。
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了摇头。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福利院的位置有点偏,韩箐打车还被坑了五十块钱。不过这都不算什么事儿了。
她在路上就联系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此时来迎接的正是院长本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头发白了大半,戴着老花镜,在门卫室里看了她的证件,然后领她进了院子。
“韩同志?”他说话带着本地口音,语速不快,“来得真快啊,那个小周同志上午刚打过电话。”
韩箐跟在他后面穿过院子。院子里有几棵杨树,树叶哗啦哗啦响,树下摆着几张长椅,椅面用油漆画着很多幼稚的简笔画。
“昕昕是九年前来的。”院长边走边说,“当时是我们这边一个义工发现的,受了挺严重的伤。”
韩箐的呼吸顿了一下。
院长推开办公楼的门,侧身让她进去:“那时候脑袋破了,身上也有伤,肋骨断了两根。送医院躺了两个月才好,但是家里的事都讲不清楚。而且,你知道,我们也怕是孩子父母有什么……家庭暴力之类的,就让他先留在我们这儿了。”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还有一些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不过后来都挺好的。”院长继续说,“韩同志,你现在这坐会儿。我去叫昕昕过来。”
韩箐在这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坐下,感觉到有点渴,但并没有去倒水。
这地方的隔音不太好,她听见那老院长说了什么,然后有另一个声音传出来,是个男孩子的声音,带点变声期的沙哑,还有点不耐烦:“谁啊?”
又过了一会儿,人来了。
是一个少年,比韩箐想的高得多——她得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脑子里那张照片的画面还没散去,但眼前这个人没有一样对得上。
这男孩剪了个奇怪的发型,有一边的头发比另一边长得多,长的部分烫了卷,卷得不太均匀,像是自己拿卷发棒烫的。
白皙的耳朵上戴着好几颗耳钉,从耳垂一直排到耳廓,黑银色的看着还有些掉漆。色泽粉嫩健康的下嘴唇正中间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唇钉。而在他那遗传了江月的精致挺拔的鼻子上,鼻翼上也有一个装饰物,比唇钉小一点,叫鼻环还是什么,韩箐也说不上来。
他画着眼线,很粗的一条,把眼眶整个描了一圈,向外扩散的黑色好像是什么烟熏妆,总之将整张脸都染得乱七八糟。
韩箐感觉她的CPU温度过高了。
那个少年也在看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别开,冲着窗户那边,用那种哑哑的声音说:“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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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箐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最后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叫韩箐。是……你的母亲。”
那个少年——昕蓁,依然别着脸看窗户,但睫毛动了一下。他的耳钉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韩箐继续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一些,“你走失的时候才五岁。我们以为你已经……总之,今天才知道你在这儿。”
昕蓁没动,也没说话。窗户外面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韩箐沉默了片刻,既是给他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也是给自己。然后她又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昕蓁终于把脸转过来一点,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那个角度韩箐只能看见他半边脸,和那只戴着好几颗耳钉的耳朵。
“还行。”他说。
韩箐点了点头:“那好。”
沉默又落下来,像窗帘一样把两个人隔在两边。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笑声。
韩箐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房间。墙上贴着手绘的海报,画风像是孩子们自己画的,颜色涂得满满当当。办公桌上堆着文件,茶杯旁边放着一盆带彩的绿萝。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想找点话说,但找不到。
目光又落回昕蓁身上。其实忽略那些乱七八糟的妆容和配饰,他仍然长得很好看,大体上像江月,剩下像韩箐的地方也恰到好处。
“你这些……”韩箐又开口,“首饰,很……很有意思。”
昕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防御性的反应,好像早就等着她提这个:“不关你事。”
韩箐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又是一阵沉默。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忽然想通了什么:“你这是要出cos么?其实这几个……呃,孔的位置,有几个角色还挺适合……”
昕蓁终于把脸转过来了,眼睛看着她。画着眼线的眼眶里,眼珠黑白分明,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蹙了蹙眉:“什么?”
韩箐有点没看懂,但她想着设备总是相通的:“家里书房里有台3D打印机,精度还行,可以打手办,你要是有喜欢的角色可以打。我自己也改过官网下载的模型。哦,还有台印章机,哑光、反光、烫金、镭射、光刻……都能印,效果不输官谷的。”
昕蓁看着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韩箐继续说:“我新换了个展示柜,正好有不少空位。无论你现在有什么,还是以后想买什么新的——”
“这也太死宅了吧。”昕蓁打断她。
韩箐的话卡在嗓子里。
昕昕的表情有点复杂,嫌弃里面混着一点困惑,困惑里面又混着一点别的什么:“你玩儿的是那种周边比本体贵的游戏么?你不会是个福瑞控吧?”
韩箐愣了一下:“啊?不是,当然不是。”
“那就好。”昕蓁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抿了抿唇,“注意点儿你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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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箐最终还是成功了劝动了昕蓁,让他先跟她回家。至于手续,后面可以慢慢办。
高铁来的,高铁回去。
昕蓁坐在韩箐旁边,两条腿伸得很长,长筒靴的靴跟抵在前排座椅下方,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上套着渔网袜,铆钉夹克搭在膝盖上,露出里面那件紧身的露脐装——黑色的,领口开得也很低,锁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排亮晶晶的东西,大概是上车前才贴的水钻。
车上很多人偷瞄他——不止是来自异性的偷窥,就连男乘客也有对他侧目而视的。韩箐看见了,只能假装没看见,毕竟就算是她儿子,他打扮成这样,自己也不占理。
韩箐觉得尴尬,于是低头仔细看福利院给的资料:健康记录、学籍信息,还有这些年拍的一些照片。她把照片挑出来放在一边,一张一张看过去——昕昕站在福利院门口,昕昕和别的孩子一起过节,昕昕在某个活动中被拍到侧脸,昕昕穿着那件红白相间的校服升旗。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是DNA比对结果的复印件。
韩箐的目光停在“样本来源”那一栏。
上面写着:派出所留存。
她愣了一下,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派出所?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在派出所留下DNA?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贴着几张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字很小,密密麻麻的。韩箐一行一行往下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情况说明的大意是,派出所在处理一起纠纷时,对当事人之一的韩昕蓁进行了身份核验和DNA采样。
纠纷的起因是,韩昕蓁在放学路上看见一名21岁女子正在路边骗一名小学女生的钱。据该女子口供,她当时将远程操控APP下载链接伪装成收款二维码,在那名小学生扫码购买卡牌时,黑入该小学生的手机实行诈骗。
韩昕蓁走过去,揭露了这个骗局。骗子生气了,两人发生口角。韩昕蓁抢了她的手机,要求她解锁手机,把钱转回给小学生。骗子掏出另一部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三个人都带回派出所。调监控,问情况,那个小学生被家长接走,家长表示不追究。
但韩昕蓁和骗子的事比较复杂。最后派出所的结论是:韩昕蓁的行为初衷是维护他人权益,但方式不当,对该女子构成了事实上的威胁,建议批评教育。骗子骗小学生钱的事另案处理——至于怎么处理,材料里没写。
韩箐把这页纸看完了,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昕蓁。
昕蓁正歪着头看窗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窗玻璃上漫不经心地划来划去。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跑,落日余晖打在他脸上,把那颗唇钉照得一闪一闪的。他画着眼线的侧脸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无聊,像是在说这破车怎么还没到。
十四岁,已经比韩箐高一头,打扮成这副样子,能让一个二十来岁的精神小妹害怕到报警。
韩箐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文件袋里。
“看什么?”昕蓁忽然开口,头还歪着,眼睛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着她。
韩箐把文件袋放好,说:“没什么。”
昕蓁从倒影里移开目光,继续划玻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那女的是惯犯了,她之前还骗我朋友钱来着。”
韩箐没接话。
“那个警察也是纯傻逼。”昕蓁继续说,“我都能拿出和我朋友的聊天记录,她看了竟然说聊天记录没用。”
韩箐看着他。
“你说是不是?”昕蓁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她。
韩箐直接说:“当然。”
昕蓁愣了一下。
韩箐说:“那骗子搞这么一套流程,肯定不是临时起意。但你的聊天记录确实没用——不是聊天记录本身没用,而是你和你朋友的聊天记录,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昕蓁蹙起眉,对她哼了一声:“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