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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社畜、疯子和黄毛(1) 男生子+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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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儿子死了,她的丈夫疯了。
九年后,儿子活了,但情况反而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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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江月拎着购物袋走出小区时,保安亭里的张大姐正在低头刷手机。
他照例朝她点了下头,张大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脸,假装在翻看桌上的登记本。
江月的脚步顿了一下。这种目光他熟悉,像他身上带着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像他是一团移动的瘟疫。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也许张大姐今天心情不好,也许家里出了什么事,人总是有自己的烦心事的。
菜市场门口摆摊的刘大爷远远看见他过来,手里的塑料袋都忘了放下。江月蹲下来挑西红柿,刘大爷就直愣愣地看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这西红柿多少钱一斤?”江月问。
“三……两块五。”刘大爷的声音发紧,“两块给你吧。”
江月抬头看他,刘大爷的目光躲闪着,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堆青菜,好像那上面突然开出了花。
江月没再说什么,把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袋子,放到秤上。刘大爷称好递给他的时候,碰到了一点江月的手指,于是飞快地缩了回去,像被烫着了。
往回走的路上,江月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晃眼。他低头看了看购物袋里的东西:西红柿、鸡蛋、一条鲈鱼、一小盒蓝莓。蓝莓容易坏,但他儿子昕昕爱吃,所以买了。
走到单元楼门口,正好碰见五楼的李太太要出来。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拉开门,一抬头看见江月,整个人僵在那里。
江月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路来。李太太却没动,她盯着江月的脸看了一秒,然后一言不发地把门又关上了。
江月只当她一直这样怪,掏出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
“昕昕!”他一边换鞋一边喊,声音里带着笑意,“爸爸买了蓝莓,可新鲜了,快出来吃。”
屋里静悄悄的。江月把菜拎进厨房,又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昕昕?爸爸叫你听不见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仿佛复式的楼上传来。
江月脸上漾开笑意,他从购物袋里翻出那盒蓝莓,进厨房拿了只小碗,仔仔细细地用水冲了一遍,又拿厨房纸巾一颗一颗吸干水分。
“来,昕昕,坐这儿吃。”他把小碗放在餐桌上,又拉出一把椅子,冲着楼梯的方向笑,“爸爸去做饭,你乖乖的,别吃太多,给妈妈留点。”
厨房里开始响起切菜的声音。江月哼着歌,是昕昕幼儿园教的那首《小兔子乖乖》。他把鱼收拾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塞进姜片,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
一切都貌似十分正常,只是餐桌上的那碗蓝莓,还完完整整地放在那,一颗也没少。
2
韩箐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鲈鱼蒸上了,西红柿炒蛋的酸甜味道飘在空气里。
江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贯温柔的笑:“回来了?赶得正好,快洗手吧,马上开饭。”
韩箐在玄关站住了。她看见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还有一只烧成小熊形状的小碗,里面是洗好的蓝莓,旁边放着一只挂着蝴蝶装饰的小叉子。
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碗。碗底有浅浅的水渍,蓝莓上的水珠还在。新鲜的蓝莓,一颗一颗,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
韩箐闭了闭眼睛。
九年了。
那个冬天,江月带着他们的儿子昕昕到公园玩时,昕昕在公园门口走失。后来的一年,是她这辈子活过的最长的时间。再后来,警方在邻省发现了一些东西,送去做鉴定,确定是昕昕——五岁的孩子,没有完整的遗体,只有那些碎块。
江月在出殡那天彻底崩溃了。他坚持说棺材里是空的,说昕昕还活着,说他们骗人。他冲到墓地里去扒土,被四个人按住,打了一针镇定剂才安静下来。之后的日子,他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知道昕昕没了,哭着说对不起她;坏的时候就回到昕昕还在的日子,给孩子切水果,跟空气说话。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的分离性幻觉,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但只要坚持吃药,可以控制得很好,不影响正常生活。江月吃了九年药,大体上能控制住,但偶尔也会发作。
韩箐走进厨房,江月正把蒸鱼从锅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快来尝尝,今天的鱼特别肥,我挑的最大的。”
韩箐看着他,江月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跟刚结婚时没什么分别。他从前就是大院里有名的美人儿,如果不是知道孩子已经……他现在应当是一个家庭美满生活幸福的父亲。
“宝贝儿。”韩箐轻声开口,“你今天吃药了吗?”
江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得涣散,又一点一点聚拢起来,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
“吃了……吧?”他的声音不太确定,“早上吃了,我记得……下午也吃了,还是没吃?我……”
江月去摸自己的口袋,什么都没摸到。他开始慌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我吃了吗?阿箐,我吃了吗?我记得我吃了,对吧?对吧?”
韩箐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此时抖得厉害——把他拉出厨房,按坐在沙发上,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剪好的铝箔板,从里面挤出药片。
韩箐倒了杯温水,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江月顺从地张嘴,喝水,吞咽。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像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光。
药效没有这么快,但条件反射已经让江月渐渐安静下来。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复。韩箐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过了一会儿,江月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眼角的泪流进了头发里:“阿箐……我又看到昕昕了……”
韩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江月侧过头,看着餐桌的方向。那碗蓝莓还在,是他一颗一颗擦干净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遥远,像别人的声音:“他刚才还在那吃蓝莓……昕昕,如果他还在……”
韩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引导他看向自己:“没事儿了,宝贝儿。昕昕在那边一定也过得很好。”
江月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的。他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些人,张大姐躲闪的目光,刘大爷急着出手的菜,李太太关上的门——他们都知道,他是个疯子。
韩箐陪着他坐了一会,起身去厨房盛菜。饭总是要吃的,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要过下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哽咽声,一声一声,像久治不愈的伤口又开裂了。
3
第二天早上江月醒得比韩箐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花了大概五分钟才慢慢确认自己是谁、在哪儿、今天是星期几。
韩箐醒的时候厨房已经传来煎蛋的声音。她穿着睡衣走到餐厅,看见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拌好的海带丝、两个煎蛋,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腐乳。
江月正把筷子摆好,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醒了?洗脸了没?”
韩箐观察了一下,江月此时眼神是平静的,像昨天那个崩溃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她知道这是药的作用,也是江月自己努力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孩子的离去,但他也尽力避免着被过去所淹没。
“洗过了。”韩箐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今天太阳不错,可以出门转转。”
对此江月的回应只是:“嗯,我看看吧。”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有麻雀在叫,楼下的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吃完饭,韩箐看着江月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那盒药,熟练地挤出一颗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
韩箐点了点头,换鞋拎起电脑包,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江月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什么分别。
上午的工作和平常一样。
韩箐在系统里填了一堆表格,出门跟甲方的人扯皮了好一会儿,回来时已经到午休时间了。十二点半,她热好自己带的饭,端着饭盒往休息室走。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来年轻男人的说话声:“……我跟你说,真的,韩工她老公是精神病。”
韩箐的脚步顿了一下。
另一个男声接话,带着点好奇:“卧槽,真的假的?”
“我爸认识她那个小区的,说好几年了,疯疯癫癫的。你知道,一般女的得精神病还好点儿,男的得精神病都直接送精神病院了,但韩工不送啊,就这么养着。你说是不是绝世大好人?”
韩箐站在门外,饭盒里的热气透过饭盒捂在她手心里,有点烫。
“那她怎么受得了的?”另一个声音问,“这都不离?”
那个声音答:“不离啊,都九年了。我听我爸说,那个小区所有人都知道。你说韩工这得多能忍——”
韩箐推开了门。
休息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瞬间安静下来。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男生,一个剪了很有设计感的短发,另一个戴着有些非主流但显然不便宜的宝石耳环,都是新来的,好像才入职不到两个月。两个人看见她,一个话头卡在半截,张着嘴;另一个正端着杯子喝水,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三个人就这么静了两秒。
韩箐没看他们,端着饭盒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她低着头,眼睛看着饭盒里的菜,一口一口慢慢嚼着。饭是江月装的,压得很实,米饭上面盖着今早新炸的鸡块和一小块昨晚的蒸鱼。
那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短发那个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师傅到底什么情况?昨天晚上来给她送饭,那男的是谁啊?”
戴耳环的接话,也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奋,像找到了什么安全的话题:“别提了,就一备胎吧。我那师傅微信里天天发跟男朋友的合照,什么宝贝亲爱的,你猜怎么着?她那几个社交媒体账号,我全看过,全是单身人设,什么‘等一个对的人’——呕。”
“啧啧啧,这不就是钓鱼嘛。”短发的说。
戴耳环的点头:“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她相亲还相着呢,上周末刚见了一个,回来在群里说那男的长得太黑了。”
“卧槽,那她男朋友知道吗?”短发的惊讶。
“她男朋友也是个24K纯傻逼。”戴耳环的立刻压低声音,“上次加班,我师傅给我点个外卖,她那个傻逼男朋友还私聊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