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指尖的赤红与打碎初见滤镜的泥水(加州清光) 重修1.0 ...
-
夏日祭的余温还没完全从这座本丸散干净。
屋檐下的纸灯笼昨晚被短刀们仔仔细细收进了仓库,妥帖地盖上防尘布,等着明年夏天再重见天日。祭典用的木制高台一早就拆了,粗壮的杉木柱子被长谷部指挥着整齐码放在后院,上头压着防水油布。至于那块烤章鱼烧用的巨大铁板,烛台切光忠早把它擦得锃亮,安安静静躺在厨房储物柜最底层,和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动用的重型厨具挤在一起。
一切似乎都回了正轨。可空气里就是还飘着那么几分烟火和火药的微涩气味,混在夏夜过后的凉风里,若有若无的,让人心里总有种祭典还没彻底结束的错觉。
于是本丸的日常又理所当然地恢复了那种能把人骨头都晒酥的慵懒。
蝉还在院子里的老树上叫着。不过早没了夏日祭前那种歇斯底里、恨不得把嗓子喊破的劲头,现在的叫声拖着长音,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像是跟着这无所事事的午后一起在打瞌睡。
下午三点。这是一天里最适合发呆、也最不适合干任何正事的时辰。
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正慢悠悠往西边沉。橘金色的光线斜斜淌进走廊,在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暖融融的光斑。气温说不上凉快,但好歹没了正午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只剩一股温吞的暖意烘着,烘得人只想就地躺倒,什么都不想。
起居室外的木走廊上,加州清光盘腿坐着。
他屁股底下垫着个天蓝色软垫,上头绣着几朵白色雏菊——这是他前几天在万屋精挑细选淘回来的宝贝。他微微低着头,身体放松地向前倾,整个人被阳光烤得舒展极了。
面前一字排开几个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不过拇指大小,里头装着深浅不一的红色液体。瓶身上贴着素雅的小标签,用极细的笔触写着颜色名字:绯红、朱砂、茜色、赤练。每一种红都差着那么一点意思,有的偏橘,有的带紫,有的深沉如暗茶,有的明艳得像初绽的山茶花。指甲油特有的那股微微刺鼻的化学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把夏日祭残留的最后一点烟火味都盖了过去。
清光的神情专注得要命。他拧开那瓶“赤练”,在瓶口轻轻刮掉多余的液体,然后小心翼翼把那一抹鲜亮的红往指甲上送去。
他的手稳得惊人。小刷子在甲面上轻轻划过,力道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留下一层薄薄的、还没干的、润泽的红。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那抹红色便在光里泛出一种饱满的、活生生的光泽。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既没有溢出甲沟,也没有留下难看的刷痕。
黑亮的发丝在光里泛着近乎墨色的深邃光泽,几缕碎发服帖地垂在脸颊边。那条标志性的红围巾今天系得松散,只是随意搭在肩上,边缘被偶尔溜过来的微风轻轻掀起,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后颈。
他实在太专心了。
专心到完全没察觉,头顶屋檐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往下探。
那是一抹白色的影子。
动作极轻,极缓,连一丁点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先是白色的衣摆从屋檐边缘无声垂落,接着是宽大的袖口在半空晃了晃,最后——一张白皙的、嘴角噙着狡黠笑意的脸,直直倒挂在了清光正上方。
鹤丸国永正用双腿死死勾着横梁,整个人悬在半空。白色的头发因为重力尽数垂落,发梢就在离清光头顶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轻轻晃。夏日祭之后他嫌麻烦还没换回出阵服,身上那件轻薄的白浴衣也跟着倒垂,衣角几乎要扫到清光肩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准备喊出那句蓄谋已久的经典台词。
“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大叫一声,害我把这一笔涂出界——”
还没等鹤丸发出哪怕一个音节,清光凉飕飕的声音就先一步飘了上来。他的视线甚至都没离开自己的指甲,语气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货真价实的杀意。
“我就把你的白羽织,还有你衣柜里所有白色的衣服,全部染成死亡芭比粉。那种洗都洗不掉的、还能反光的荧光粉。”
倒挂在半空的鹤丸,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句已经到了嗓子眼的“哇”,硬生生被这个画面感极强的威胁给堵了回去。他的嘴唇尴尬地张合了一下,然后默默闭上了。
清光依旧垂着眼,手上的动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小刷子平稳收尾,给小指的指甲上好了最后一层色。那份笃定,那份从容,那份“我闭着眼都知道是你”的淡定,让鹤丸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哎呀呀,真没意思。”
鹤丸嘟囔了一句,腰一发力,双腿从横梁上松开。身体在半空轻巧地翻了个半圈,纯白衣摆在空气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穿着白足袋的双脚悄无声息地点在木地板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平安老刀早刻进骨子里的轻盈利落。
他挨着清光坐下了。没个正形,一只手懒洋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身体大半重量都靠向后方,活脱脱一只晒太阳晒到不想动的白色大猫。
“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啊,清光。”鹤丸侧过头,盯着清光精致的侧脸,语气故意带上几分委屈,“想当初刚认识那会儿,你可是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原地跳起来的。我不过路过你房间门口,你都能以为我要搞夜袭,砰一声把门关死。有回我就在背后拍了下你肩膀,你差点连刀带鞘砸我脸上。怎么现在,我都挂你头顶上了,你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因为我早就对你这种无聊透顶的幼稚把戏免疫了,老头子。”
清光举起手,鼓起腮帮子对着半干的指甲吹了吹气,这才舍得分给鹤丸一个眼神。
那是个十足的嫌弃眼神。眼尾微微上挑,但眼底没有半分恼怒,只有种“我早就看透你了”的无奈。
“而且,麻烦你搞搞清楚。”他把“搞搞清楚”几个字咬得格外用力,“作为这座本丸的初始刀,我可是非常成熟的。成熟的刀,是绝对不会被同一只白鹤吓到第一百次的。你以为我还会跟以前一样,你一蹦出来我就哇地尖叫往后跳?时代变了,鹤丸。我现在是个稳重、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哦?那上个月,大俱利伽罗带回来的那只野猫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的时候,是谁被吓得一脚踩空,直接从走廊上滚到庭院里去的?”
清光滔滔不绝的自夸,戛然而止。
肉眼可见的,一抹红色从他脖颈根部迅速往上蔓延,瞬间烧红了耳尖,最后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气急败坏的粉。
“那、那是意外!”清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被当众揭短的恼羞成怒,“你讲不讲道理!那只猫它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嗖一下从灌木丛里飞出来!而且它叫的声音多吓人啊,那种‘喵嗷’的动静,大半夜的换了谁不被吓一跳?那不是我的问题,是那只猫的问题!”
“可是,成熟稳重的人,是不会被一只小奶猫吓得连拖鞋都飞出去的哦,清光。”鹤丸笑眯眯地补上一刀,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给我闭嘴。”
清光猛地把脸转回去,重新抄起小刷子,假装自己还有很多指甲要补涂。他的手指因为情绪激动在微微发颤,可即便如此,落在甲面上的笔触还是稳得没有半分出界。
“你要是再敢提那只猫半个字,”他压低声音,“我刚才说的死亡芭比粉警告,立刻生效。我会去找万屋那个专卖永久性染料的老板,调出那种走在街上能亮瞎所有人眼睛的粉。想象一下,鹤丸国永,你以后出阵的时候穿着一件荧光粉的羽织站在战场上,远远看去就是一朵成了精的桃花。时间溯行军都不用你砍,直接被你品味丑到自尽。”
鹤丸愣了两秒。
然后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从他喉咙里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荧光粉!成精的桃花!清光,你这哪叫威胁,这分明是本丸建立以来最恶毒的诅咒吧!不行,我得离你远点,我可不想真变成一朵桃花!”
他笑得实在撑不住了,干脆彻底放松身体,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倒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白浴衣铺散在深色木板上面,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笑得肩膀直抽。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安静的午后走廊里来回弹,把附近树上刚歇脚的几只麻雀又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清光用余光瞥着他这副毫无仪态的疯样子,嫌弃地撇了撇嘴。可仅仅过了一秒,他自己那总是习惯性紧绷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往上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重新板起脸,继续维持他“成熟稳重”的人设。
“成熟啊——”
鹤丸终于笑够了,慢吞吞重新坐起来。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他也没在意,随手用手背抹了一把。
他单手托着下巴,目光随意落在清光正在端详的指尖上。那抹红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饱满又鲜活,像是某种充满生命力的东西。
金色的眼眸里,平时那股跃跃欲试要搞事情的狡黠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平和的情绪。
看着眼前这个随性自然、甚至学会反击和开玩笑的加州清光,鹤丸的思绪不由自主被拽回了自己刚来这座本丸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本丸,是真的冷清得可怕。
没有现在这么多吵吵闹闹的刀剑,没有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的内番表,没有夏日祭,没有万圣节,更没有短刀们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踩出的咚咚声。那会儿本丸小得可怜,院子里的杂草都没清理干净,到处透着一股刚起步的寒酸和空旷。
当锻刀室的阵法光芒散去,鹤丸带着他那句标志性的“我叫鹤丸国永。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出现吓到了吗?”从烟雾里走出来时——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审神者身侧的那个少年。加州清光。
说实话,那时候的清光跟“从容”这两个字,半点儿边都沾不上。
他打扮得确实很精致。红围巾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也涂着鲜艳的红。但他的身体姿态出卖了他。
他站得太直了。不是那种自信挺拔的直,而是一种用力过度的、好像只要稍微松口气就会整个人垮掉的僵硬。脊背绷得死紧,肩膀端得平平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死死贴着裤缝,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防备着四面八方。
当审神者念出“鹤丸国永”这个名字,当清光看清这身象征着平安时期名贵太刀的纯白装束时,鹤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先是惊艳。对名刀本身历史和工艺的下意识敬畏。
但紧随其后的,是明晃晃的防备,以及深深的、试图用傲慢来掩饰的自卑。
在漫长的岁月里,鹤丸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那些出身平凡、或者因各种原因流落民间的刀剑,在见到所谓的“皇家御物”或“名门重宝”时,总会不自觉在心里竖起一道墙。他们会下意识比出身、比历史、比前主的显赫程度,然后把自己搁在比较低的位置上,再用一层带刺的外壳把自个儿整个包起来。
对加州清光来说——这个诞生于并不著名的刀匠之手、曾被遗弃在河原、始终坚信“不可爱就会被抛弃”的打刀——一把历史悠久、被历代权贵争相收藏的稀有太刀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胁。
他大概在害怕吧。怕主君有了更名贵、更强大的刀之后,他这个原本就不够完美的“初始刀”,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我是这座本丸的初始刀,加州清光。”
那时候的清光,连做自我介绍都像在背诵军事条例。他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又可靠,但微微加快的语速和过高的声调还是把他那点紧张卖了个干净。
“主君现在需要休息。本丸的日常事务和基础布局由我来带你熟悉。请务必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要给主君添麻烦,鹤丸——阁下。”
“阁下”那两个字,清光在嘴里绊了一下才吐出来。语气里透着试探和纠结,好像他正在丈量自己跟对方之间那道叫“阶级”的鸿沟到底有多宽。
太沉重了。
也太脆弱了。
那时候鹤丸跟在清光身后,看着前面那个走得如履薄冰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又好笑又手痒。
清光领着他参观本丸。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泥泞。清光穿着他那双标志性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泥水溅上来弄脏鞋跟。他时刻保持着“前辈”的端庄,甚至连转头的幅度都控制得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
他把自己装进了一个叫“完美初始刀”的壳里。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可靠、足够讲规矩、绝对不犯错,就不会被取代。
但鹤丸国永从来就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慢慢融化隔阂,那是三日月宗近或者一期一振爱干的事。在白鹤的处世哲学里,要打破一面墙,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直接抡起锤子把它砸烂。
他需要给这个绷得快断掉的少年,来一点“惊吓”。
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逛到后院,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大片还没来得及铺石板的泥地。昨天刚下过暴雨,这片泥地被泡得透透的,积水混着泥土,变成一个大得离谱的、散发着土腥味的浑浊泥坑。
清光站在泥地边缘干燥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板着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介绍着:“前面是马厩。身为太刀,你的机动较差,如果以后被安排到马当番,请务必提前——”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阵突兀又欢快的笑声把他截断了。
“哈哈哈哈!清光你看,这片泥地简直像个天然溜冰场嘛!”
清光错愕地转过头,瞳孔猛地缩到了极致。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把传说中高贵典雅、不染纤尘的平安名刀鹤丸国永,突然像个脑干缺失的三岁小孩一样,毫无征兆地向前一跃——直接扑进了那个最大的泥坑里。
“啪叽!”
一声巨大的闷响。泥水像炸开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
鹤丸夸张至极地在泥坑里滑了半米,然后以一个绝对谈不上体面的、四脚朝天的姿势停在了正中央。
深褐色的、黏稠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溅上周围的木栅栏,溅上旁边的草丛,也精准无比地溅上了清光那双被他看得比命还重的高跟鞋。
至于鹤丸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白得晃眼的羽织,当场报废。泥水迅速在布料上晕开,下摆变得沉甸甸的,满是污糟。连他白皙的脸上都没能幸免,鼻尖和额头上各自多了一大块醒目的泥斑。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清光的大脑当场宕机。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视线在满地狼藉的泥坑和躺在泥坑正中间的白衣太刀之间来回切了好几次。
他在干什么?这把刀疯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名物?在泥地里打滚?!
“哎呀,这真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吓啊。”
鹤丸躺在泥坑里,完全不当回事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把原本只是一块的泥斑直接抹成了大花脸。他抬起头,冲着呆若木鸡的清光露出一个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这泥巴比我想的还滑!我还以为最多弄脏裤腿呢,居然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你看,我头发里都进泥了。”他还真伸出手,从白色发丝里揪出一小撮泥巴,展示给清光看。
清光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一刻,什么“完美前辈”的包袱,什么面对名刀的自卑,什么阶级地位的鸿沟,全在这片腥气的泥水和这只笑得像个傻子的白鹤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你——!!!!”
清光彻底破防了。他的声音瞬间飙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尖锐得几乎划破本丸的天空。
“你这个笨蛋到底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他完全忘了要保护鞋子,直接踩进泥地里。高跟鞋在泥水里发出响亮的吧唧声,泥点子溅上裤腿,但他根本顾不上。几步冲到鹤丸面前,一把揪住他糊满烂泥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把这把太刀从泥坑里提起来。
“你知不知道白色衣服有多难洗!你知不知道这身布料有多贵!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被时间溯行军劈坏了吗?!”
清光气得浑身发抖。脸离鹤丸极近,近到鹤丸都能感觉到他因为愤怒而急促的呼吸。
“别这么生气嘛清光。”鹤丸任由他揪着,身体在半空晃晃悠悠,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你看,衣服脏了洗干净不就好了。而且这泥坑踩进去软绵绵的,手感其实还不错,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我试你个大头鬼!给我闭嘴!”
清光愤怒地甩开他的衣领,反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像拖拽某种大型不可燃垃圾一样,硬生生把他往洗漱槽的方向拖。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把这身衣服洗干净!要是洗不掉一丝污渍,我就直接把你扔进锻刀炉里烧成废铁!!!”
那天下午,整个本丸都回荡着加州清光暴跳如雷的骂声,以及鹤丸国永没心没肺的狂笑。
但鹤丸知道,自己成功了。
因为当清光一边骂骂咧咧说着“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一边却毫不嫌弃地用自己干净的毛巾,粗鲁但用力地擦掉他脸上的泥水时;当清光连“阁下”都懒得叫,一口一个“你这家伙”“你这把老刀”地使唤他时——
他们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就已经跟着这身白衣上的泥水一起,被冲得干干净净了。
既然传说中名贵的太刀也可以像个笨蛋一样在泥地里打滚,那你这个河川之子,又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不用拿完美的躯壳伪装自己,不用时刻端着前辈的架子,更不用害怕被抛弃。你只要做加州清光就好。这座本丸,永远有你的位置。
从那天起,清光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从生硬的“鹤丸阁下”变成随意的“鹤丸”,后来干脆变成了“老头子”。他不再小心翼翼,碰到鹤丸的恶作剧会毫不客气地还击,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帮着鹤丸一起捉弄别人。笑起来的时候不再有所顾忌,生气的时候也会直接翻白眼。
他终于变回了一把鲜活的、被好好爱着、也确信自己值得被爱的刀。
“喂,发什么呆呢,老头子。被太阳晒化啦?”
清光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把鹤丸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鹤丸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清光已经放下了小刷子,正迎着阳光,十分满意地端详自己刚完工的指甲。
十个指尖闪烁着水润的、鲜红的光泽。清光嘴角挂着一丝放松又得意的笑,那是真正属于加州清光的、张扬又自信的神采。
“没什么。”
鹤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白浴衣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清光脚边那双擦得锃亮、一尘不染的高跟鞋。跟当年那双在泥地里踩得吧唧作响的鞋子相比,它依然干净漂亮。只是穿鞋的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患得患失的少年了。
“我只是在想,既然你的指甲都涂得这么完美了——”
鹤丸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搞事情的火苗。他的嘴角一点点拉开,露出一个标准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
“现在这个点儿,山姥切国广大概正躲在他的被单里在廊下睡午觉吧?不如我们去吓唬他一下?”
清光的手指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鹤丸,足足盯了三秒。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非要在这种时候找事?
鹤丸丝毫不觉得尴尬,继续煽风点火:“如果你能在整个惊吓行动中,保持手不碰到任何东西,不蹭花刚涂好的指甲,也不在被单上留下任何红色指印——我就承认你真的是个‘成熟稳重的初始刀’。怎么样,敢接受挑战吗?”
清光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层极其完美、但还没完全干透的红色甲油。又抬起头,看了看鹤丸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然后,他极其优雅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这只老白鹤的无语,但如果仔细听,甚至能听出那么一点被挑起兴致的跃跃欲试。
“去就去。”
清光慢条斯理站起来。动作放得很慢,双手始终保持着十指微张的姿势,像个正在端稀世珍宝的鉴定师,生怕指尖蹭到衣摆。
他低头理了理没系紧的红围巾,语气淡淡的,好像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散步。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他侧过脸,冲鹤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要是你待会儿被那家伙的破被单绊倒,在走廊上摔个狗啃泥,弄脏了你的白衣服——我可绝对不会再帮你洗了。我现在出场帮你洗衣服,价格很贵的。”
“哈哈哈哈,那就走着瞧吧!”
鹤丸一跃而起,白色的浴衣在阳光里翻飞。他率先迈开步子,轻快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背影迎着午后灿烂的阳光,白得几乎要发光。
清光不紧不慢跟在他身侧。虽然双手还维持着那个有点滑稽的防蹭姿势,但他的脚步稳得很,神情从容。红围巾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鹤丸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瞥着身旁那个红黑相间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温柔到骨子里的笑意。
不用端着架子,不用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用时刻证明自己。
只是像个普通的家人一样,在某个无聊的午后,一起去搞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一起惹点小麻烦。
这座本丸,还有这位口是心非的初始刀,确实每天都能带来最棒的惊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