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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甜味大福与意料之外的未遂惊吓(烛台切光忠) 重修3.0 ...

  •   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铺满了整条回廊,木地板被晒得微微发烫。鹤丸国永正毫无形象地摊在上面,四肢大敞摆成一个格外占地方的“大”字,活像只晒饱了太阳就懒得动弹的白鸟。

      他觉得自己现在连骨头缝里都是酥的。刚吃过午饭没一会儿,暖风夹着院子里的青草气慢吞吞地拂过来,熏得人连动一动小指头都觉得费劲。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白色的短发在深浅交错的木纹上散开,眯起眼睛的时候,睫毛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视野里那棵老樱花树便被光晕揉得有些模糊。

      樱花还在落。大概是风太轻了,花瓣飘下来的速度慢得让人发指。

      鹤丸百无聊赖地盯着其中一片,在心里默默给它配起了音。这片大些的,落地该是声闷闷的“啪嗒”;那片打着卷儿的,估摸着得是声清脆的“吧唧”。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像个傻气的孩子,给满院的落花一一安排上它们根本发不出来的坠落声响。

      正看着,一片花瓣被微弱的气流带偏了方向,晃晃悠悠地飘过来,不偏不倚悬停在他鼻尖正上方。

      鹤丸盯着那片花瓣,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它眼看就要贴上鼻尖,他才冷不丁用力吹了一口气。

      “呼——”

      花瓣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冲得在半空中猛打了个旋,像是被吓了一大跳,晕头转向地翻了好几圈,才重新找回平衡,继续它慢吞吞的坠落。

      “哈。”鹤丸看着那片花瓣最终落在自己锁骨上,没忍住咧开嘴笑了,“连花瓣都被吓到了。”

      可笑完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重的无聊。

      “太和平了啊……”

      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重新仰面朝天,盯着头顶木制天花板的纹路发呆。

      这些木纹蜿蜒曲折,毫无规律。鹤丸盯着其中一道最深的裂纹,试图用想象力把它拼凑成点有意思的东西。左边那块,像极了长谷部生气时皱起来的眉头;右边那块,又有点像三日月宗近喝茶时端着的茶盏。可看了半天,眼睛都酸了,木头还是那块木头。

      和平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作为一把活了千百年的刀,他的记忆里塞满了太多不见天日的碎片。最常翻涌上来的,从来不是什么辉煌的战绩,而是被封在棺椁里陪葬的那段岁月。

      那种黑,不是夜晚闭上眼睛的黑,是连空间感都会被吞噬的死寂。泥土的腥味、时间凝固的压抑感,一点点渗进刀刃的纹路里。那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更别提做什么梦。毕竟,只有见过光的人,才知道梦里该盛着什么颜色。

      后来重见天日,日子却变得更加机械。他被不同的人握在手里,从一个主人的宅邸流转到另一个主人的营帐,从一场血肉横飞的战场奔赴下一场更惨烈的厮杀。刀刃卷了又磨,磨了又砍,血腥味成了他最熟悉的味道。杀戮、争夺,或是作为战利品被人争来抢去,这就是一把名刀理所当然的宿命。

      他早就习惯了那种时刻紧绷、随时准备拔刀的生活。

      所以现在,这种连只鸟飞过都嫌吵闹的和平日常,对他来说就像吃了一碗汤底浓郁、面条筋道,却唯独忘了放盐的豚骨拉面。能吃饱,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可就是吃得人心里空落落的,舌头都快淡得尝不出味儿了。

      生活嘛,总得有点起伏,有点刺激,有点让人心脏骤停的“惊吓”,那才叫活着。

      鹤丸叹了口气,慢吞吞从地板上坐了起来。

      纯白的羽织顺着肩膀滑落到手肘处,堆叠出几道柔软的褶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白得晃眼的打扮,伸手弹了一下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当初选这身纯白的衣服,其实藏着他的一点恶趣味。

      在战场上,什么颜色最能让人胆寒?不是黑色,也不是红色,而是纯白。当你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冲进泥泞与血水里,手起刀落间,敌人的鲜血瞬间在你身上泼洒开来,那种极致的颜色反差,那种把纯洁撕裂给人看的惨烈,才是最完美的心理战。

      他最喜欢看敌人盯着他被鲜血染红的白衣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与战栗。

      那叫视觉艺术,也是他引以为傲的最高级“惊吓”。

      可是现在呢?

      鹤丸扯了扯自己干干净净的袖口,忍不住苦笑。现在这身白衣最大的作用,早就不恐吓敌人了,而是用来折磨烛台切光忠的血压。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光忠在洗衣池边揉着眉心的样子。

      “鹤先生,”光忠手里拎着他沾满泥巴的羽织,眼罩外的那只眼睛里写满了绝望,“我昨天才刚叮嘱过你,不要穿着纯白的衣服去后山的泥坑里挖陷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又或是某个傍晚,光忠举着他那条染了绿色草汁的袴,语重心长地叹气:“鹤先生,草汁非常难洗。我用掉了半块肥皂才把它搓淡了一点。就算是为了我的发际线着想,你能不能稍微、哪怕是一点点,体谅一下负责洗衣服的人?”

      每次光忠这么念叨的时候,鹤丸都会打着哈哈混过去,保证下次一定注意。但下次遇到好玩的草丛,他还是会毫不犹豫钻进去。

      因为他知道,光忠也就是嘴上抱怨。那个永远穿着笔挺黑西装、把“帅气”挂在嘴边的男人,叹完气之后,还是会挽起袖子,认认真真把他的白衣洗得洁白如新,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不会留下。

      想到这里,鹤丸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

      刚一想到光忠,鹤丸的鼻子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真的很神奇,人的感官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厨房明明在回廊的另一头,隔着好几间屋子,今天的风向也不对。可他脑子里刚蹦出光忠在厨房忙碌的影子,鼻腔里居然就真的闻到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那是红豆被煮得绵软开花、加了白糖慢慢熬煮时才会散发出的暖烘烘的香气。

      这股味道就像个带钩子的小手,精准地挠了一下他原本毫无知觉的胃。刚才还空虚无聊的身体,瞬间就有了动力。他伸手摸了摸肚子,感觉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饿了。

      决定了!

      今天下午驱散无聊的第一个伟大惊吓计划,目标就锁定在厨房里那个总是操心过度的“老妈子”身上。

      鹤丸猛地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跟刚才那副骨头散架的样子判若两人。白色的羽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又服帖地落回他背上。

      他拍了拍衣摆,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

      现在,他不是在自家院子里闲逛的无业游民,而是一个正在执行顶级潜入任务的刺客。

      他猫下腰,将身体的重心压低,白色的足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摩擦声。他太清楚这条回廊了,哪块木板踩下去会发出吱呀声,哪根柱子能挡住视线,他闭着眼都能绕开。

      呼吸变得轻而绵长,每一步都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对于自己的潜行技术,鹤丸有着绝对的骄傲。如果连毫无防备地靠近猎物都做不到,他还怎么好意思自称是给本丸带来活力的惊吓大师?

      厨房的拉门没有关严,留着大概两指宽的缝隙。

      站在门外,那股红豆的甜香变得更加浓郁,甚至还能闻到一点清苦的抹茶味。除了香味,里面还传出有规律的切菜声。

      “笃、笃、笃、笃……”

      鹤丸在门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这声音节奏太稳了,每一刀落下去的力度和间隔,简直像是用秒表掐着算出来的。在这个本丸里,能把切菜切出这种机械节拍器质感的人,除了烛台切光忠,找不出第二个。

      他蹑手蹑脚凑近门缝,贼兮兮地往里偷瞄。

      果然,光忠正背对着门站在案板前。

      即使是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这家伙依然没有脱下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西装,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简单的围裙。宽阔挺拔的背影把围裙的带子撑得很平整,收紧的腰线显得整个人干练又利落。就算手里拿的只是最普通的白萝卜,他切菜的姿势依然端正得像在保养一把名贵的大太刀。

      鹤丸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做个饭而已,至于这么一板一眼的吗?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如果让他来掌勺,这个厨房绝对会变成一个充满惊喜的魔法实验室。比如在味噌汤里加点芥末,在米饭底下埋几颗会弹起来的整蛊玩具,或者干脆把装酱油的瓶子换成可乐。看着大家吃下去时那种震惊到五官扭曲的表情,那才是做饭真正的意义所在啊!

      不过没关系,无趣的人,才最适合作为惊吓的目标。

      鹤丸把手轻轻贴在木制门框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模拟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首先,猛地拉开门。其次,用最大的音量大喊一声“哇”。

      他甚至连光忠的反应都计算好了:那宽阔的肩膀一定会猛地耸起,手里的菜刀大概率会因为惊吓而停顿,甚至那截切到一半的萝卜可能会顺势滚落到地上。只要不让他切到手,这种程度的惊吓绝对堪称完美。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

      3。

      2。

      1。

      发力!

      “鹤先生,如果你打算现在跳出来大喊大叫的话——”

      就在鹤丸的手指已经扣住门缝、准备发力的前零点一秒,一个低沉、平稳,甚至还带着点明显笑意的声音,透过门缝慢条斯理地飘了出来。

      “——作为认识了这么久的老朋友,我真诚地建议你,先低头看看你的脚下。”

      鹤丸的手指瞬间僵在门框上。

      他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半蹲姿势,一只脚已经微微抬起,活像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皮影。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溜出来,吹起他额前的白发,有点痒。

      他眨了眨眼睛,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被发现了?怎么可能?他刚才连呼吸都闭住了!

      虽然心里疯狂否认,但他的视线还是不自觉地顺着光忠的话,慢慢往下移。

      在半掩的拉门底部,距离木地板大约五厘米的高度,横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棉线。如果不是仔细盯着看,那根线几乎完全融进了门槛的阴影里。

      鹤丸顺着那根黑线往上看去,发现线的另一端顺着门框绕了一圈,巧妙地连接着门顶端的一个小机关。而那个机关上,正悬空挂着一小袋面粉,袋口被一根活结松松垮垮地拴着,活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剑。

      看清楚这个布置的瞬间,鹤丸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这简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如果刚才光忠没有出声提醒,他就会猛地推开门冲进去。然后,他的脚踝会毫无悬念地绊到那根黑线。

      失去平衡的他会本能地往前扑,而那一扯,正好会拉开门顶的活结。紧接着,那袋面粉就会在他倒下的瞬间倾泻而出。

      结果就是——他,鹤丸国永,穿着他最引以为傲的纯白羽织,不仅会以一个极其丢人的“狗啃泥”姿势摔在厨房地板上,还会被劈头盖脸浇上一层厚厚的白面粉。从一只优雅的白鹤,变成一只掉进面缸里扑腾的灰鸽子。

      最要命的是,由于惯性,他很可能会直接滑跪到光忠脚边。

      这画面太美,鹤丸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哎呀呀……这可真是,彻底失策了啊。”

      沉默了足足五秒钟后,鹤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直起身板,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潜伏计划,小心翼翼抬高腿跨过那根致命的黑线,然后大摇大摆推开门走了进去。

      脸上完全没有半点偷袭失败被抓包的尴尬,反而挂着一副理直气壮的赞赏表情,就好像刚才那个像贼一样蹲在门口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惊吓。”鹤丸由衷地鼓起了掌,“光忠,你变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居然在自己的地盘布下这种阴险的阵法。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念叨洗衣服的无聊家伙啊。”

      听到他的话,光忠终于停下了手里切菜的动作。

      他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仅剩的一只眼睛被眼罩遮住了一半的表情,但那只露出来的金色瞳孔里,分明盛满了纵容和好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光忠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调皮捣蛋的幼儿园小朋友讲道理。

      “对付鹤先生这种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的人,如果我不在厨房门口做点防备,恐怕这顿晚饭是做不成的。毕竟——”

      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旁边的架子上,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鹤丸。

      “我可不想在煮高汤的时候回头一看,发现锅里不仅有昆布和木鱼花,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白鹤。那样高汤的味道会变得很奇怪,而且锅也很难洗。鹤先生,稍微体谅一下每天负责大家伙食的人的辛苦,好吗?”

      鹤丸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拉开餐桌旁的一把椅子,反跨上去,双臂交叠扒在椅背上。

      “什么叫味道会变得很奇怪?”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下巴垫在手臂上,眼神却不安分地扫视着案板,“说不定大锅炖白鹤会意外的鲜美呢?加点葱段和生姜去去腥,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奇料理,拿出去招待客人绝对有面子。怎么样,光忠大厨,要不要考虑开发一下这道新菜?”

      嘴上虽然在胡说八道,但鹤丸的眼睛已经开始在厨房里疯狂搜寻了。

      那股甜香更浓了。可案板上除了切得整整齐齐、像列阵士兵一样的萝卜和豆腐,什么都没有。

      奇怪,明明闻到了,东西藏哪儿了?

      “我拒绝。那样实在太不风雅了,而且会给其他人带来不必要的心理阴影。”

      光忠果断打断了鹤丸的胡言乱语。他似乎早就习惯了鹤丸这种跳脱的思维,完全没有被带偏节奏。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琉璃橱柜,伸手拉开了柜门。

      鹤丸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脖子都不自觉伸长了,目光死死盯着光忠的手。

      光忠从柜子里端出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碟。碟子不大,上面的蓝色花纹在白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素雅。但鹤丸根本没心思欣赏什么瓷器艺术,他的注意力全被碟子里的东西吸走了。

      那是两枚圆润饱满的抹茶红豆大福。

      外皮是淡淡的青绿色,透着一种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质感,表面还匀匀实实撒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糖粉。在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下,这两枚大福简直像在发光,散发着一种“快来吃我”的致命诱惑。

      光忠走到餐桌旁,将碟子轻轻推到鹤丸面前。

      “今天刚试做的抹茶红豆大福。”他看着鹤丸那副眼睛都快掉出来的馋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考虑到大家的口味,甜度我重新调整过了,比上次试做的时候少放了两成糖。刚刚做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鹤先生,既然你都闻着味儿找过来了,要帮忙尝尝味道吗?”

      鹤丸哪里还需要他邀请。

      几乎在碟子碰到桌面的瞬间,他的手就已经伸了出去。没有任何夸张的客套,他用指尖捏起其中一枚大福,动作轻柔得生怕把这小东西捏破了。

      触感微凉,软糯得像一团刚弹好的棉花。

      他张大嘴巴,毫不犹豫咬下了一大口。

      最先接触到舌尖的,是外皮那层微苦的抹茶味。那种清新的苦涩感像一阵凉爽的风,瞬间驱散了午后一直萦绕在他大脑里的昏沉与无聊。紧接着,牙齿咬破了软糯的外皮,里面熬得绵密的红豆馅涌了出来。

      甜。

      但不是那种廉价的、刺激嗓子的死甜,而是豆子本身被文火慢熬后释放出的、醇厚又温柔的香甜。抹茶的微苦和红豆的香甜在口腔里完美中和,口感层次分明,好吃得让人想叹气。

      鹤丸一边嚼着,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

      就在这一口甜味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时候,一个念头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变了。变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就在几十分钟前,他还躺在走廊上,满脑子抱怨这日子太无聊,抱怨没有战场的刺激,没有惊心动魄的惊吓。可现在,仅仅因为一口别人特意做给他吃的小点心,他那颗原本应该坚硬如铁、习惯了冷酷和杀戮的心,竟然就像这块大福的外皮一样,软塌塌地陷了下去。

      一种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满足感,毫无预兆地包裹了他。

      这对一把刀来说,真的太奇怪了。

      回想起过去的几百上千年,鹤丸觉得那简直就是一部漫长又混乱的惊悚片。

      他曾被无数人垂涎,被当作权力的象征锁在终年不见天日的宝库里。那些日子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陪伴他的只有空气里逐渐加重的霉味,和自己身上慢慢生出的铁锈。他害怕那种绝对的安静,因为在那种安静里,他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死去,一点点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后来他学聪明了。

      既然安静会被遗忘,那他就制造噪音。既然平庸会被忽视,那他就制造惊吓。他用夸张的笑声、出人意料的恶作剧,甚至是战场上近乎疯狂的冲杀,来大声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我还活着,鹤丸国永不是一块废铁。

      他就像一只被迫不停飞行的候鸟,因为害怕一旦落地就会被冻死,所以只能拼命扇动翅膀,哪怕精疲力尽也不敢停下。

      如果不搞点大动静出来,谁会记得他呢?

      可是——

      鹤丸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厨房里那个黑色的背影。

      光忠已经重新回到了灶台前,正把切好的豆腐一块块滑进滚开的高汤里。水蒸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模糊了光忠的轮廓,却让整个画面多了一层暖烘烘的温度。锅里的汤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切菜声、水沸声,交织成一种让人骨头都放松下来的白噪音。

      鹤丸突然觉得,不用拼命证明自己的感觉,其实也不赖。

      就算他今天没有制造任何惊吓,只是躺在走廊上睡了一个下午,到了时间,也依然会有一个人准备好他最喜欢的甜点,用一种无奈又包容的语气叫他吃东西。

      他不再需要用鲜血和惊吓来换取存在感了。

      一直飞在天上的候鸟,原来也是可以收起翅膀,找个屋檐安心打盹的。

      “味道怎么样?减了糖之后,还会觉得太甜吗?”

      光忠的声音透过水蒸气传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他背对着鹤丸,手里正用汤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食材。

      鹤丸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力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大福,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肉麻又矫情的感慨全部打包扔到了脑后。

      伤春悲秋可不是鹤丸大人的风格。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用一种夸张到近乎悲愤的语调大声宣布:

      “太甜了!这简直太甜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把灶台上的火苗都震得晃了一下。

      “光忠,你好狠的心!这哪里是在请我试吃,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味觉谋杀!你居然敢用这么甜的东西来毒害我,这可真是个能吓掉人半条命的惊吓!我感觉我的牙齿都要掉光了!”

      光忠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背对着鹤丸,但鹤丸清楚地看到,那宽阔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

      光忠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但语气里的笑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哦?既然是谋杀,那说明这东西很危险啊。为了鹤先生的安全着想,你可千万别去碰碟子里剩下的那块了。而且,要是你因为吃了太多甜食导致晚上吃不下饭,我会很困扰的。毕竟今天的晚饭有你喜欢的菜。”

      “那怎么行!”

      鹤丸眼疾手快,右手像闪电一样探出,一把抓起了碟子里剩下的那块大福。

      动作之迅速、姿势之敏捷,活像一只护食的野猫。他毫不犹豫把那块软乎乎的大福塞进了自己宽大的白羽织袖袋里。薄薄的布料立刻被顶出一个圆滚滚的凸起,像是在袖子里藏了个小面团。

      “惊吓这种东西,如果不跟别人分享,那还有什么意义?”

      鹤丸理直气壮站在门口,对着围裙还没解开的光忠大发表彰演讲:“我这就去本丸的角落里巡视一圈,看看哪个倒霉蛋——啊不,是哪位幸运儿,能有幸体验这场可怕的‘甜蜜谋杀’!光忠,你就待在厨房等我的好消息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阵白色的旋风一样,猛地推开椅子窜了出去。

      因为起身的动作太猛,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就在椅子即将砸到地面的瞬间,光忠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迅速转过身,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椅背,将它妥帖放回原位。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已经被某人锻炼出了肌肉记忆。

      而那个肇事者,早就以惊人的机动值冲出了厨房。

      “鹤先生——走廊上刚拖过地,很滑,不要跑——”

      光忠无奈的声音从厨房里追了出来,穿过敞开的拉门,在午后的回廊里回荡。

      “——小心别摔跤把大福压扁了。”

      鹤丸根本没有减速的打算。他跑在长长的木回廊上,白色的羽织在身后被风鼓满,像一张扬起的白帆。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欢快的嗒嗒声,惊飞了院子里几只正在觅食的小麻雀。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灿烂的阳光下,背对着厨房的方向,高高扬起了一只手,随意地挥了两下。

      张开的五指在阳光下投射出清晰的剪影,像一只真正展翅飞翔的鸟。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了泥土的涩味、青草的香气,还有身后厨房里飘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味。

      他摸了摸袖袋里那块还带着一点温度的大福,突然很想笑。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越来越像个被宠坏的小孩。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漫长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提心吊胆的地方。

      在这里,无论他闯多大的祸,制造多荒谬的惊吓,把衣服弄得多脏,他都不用害怕会被丢弃。因为他知道,身后总会有一个人,一边无奈叹着气,一边帮他把弄翻的椅子扶正,把弄脏的衣服洗干净,然后在厨房里留下一份减了糖的甜点。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做这个本丸里最会捣蛋、最不可控、但也最鲜活的鹤丸国永。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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