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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他,和飞羽真很像 穿过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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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片被砸得稀烂的废墟,斯特里乌斯领着两人拐进了一条尚且完好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壁灯依旧亮着,灯光是那种偏暖的黄色,打在两旁的木饰墙板上,把木纹照得深浅分明。与刚才那片战场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斯特里乌斯推开门走了进去,飞羽真和贤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就发现这是一处桌球间——看来米吉多的首领们,日常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房间里摆着两张桌球台,深绿色的台面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反光,台呢平整干净,看不出任何使用过的痕迹。球杆整整齐齐地挂在墙边的架子上,杆身被擦得锃亮。桌球台正上方悬着一盏长条形的吊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和台面同一个色系。靠墙的位置设了一个不大的水吧,吧台是深色大理石的,台面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有些发黄了。
“要聊什么?”
斯特里乌斯已经走到了水吧内,一边问,一边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只玻璃杯子,在里面满上……大概是酒的液体。他也不费心弄什么饮料招待眼前的这两位客人了,反正双方还是敌对的状态,自己提供的任何吃食他们都不会碰。
“一个交易。”飞羽真他们没有靠近吧台,而是停在了桌球台边,飞羽真的手指搭上台呢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柔软平整的绒面,“你也是知道的吧——这个世界是被写出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尽管在斯特里乌斯的理解中,这个世界是被“全知全能之书”写出来的,还没有飞羽真理解的“就连全知全能之书都是被‘写’出来的”那么深。
但飞羽真也不打算去纠正斯特里乌斯的世界观,反正“全知全能之书写定一切”和“全知全能之书也是被写出来的”之间的区别,无非是“绝望”和“更深的绝望”罢了。
斯特里乌斯即将送到唇边的酒杯停住了,他侧过头,看向飞羽真,碧绿的眼眸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你也看了全知全能之书?”
飞羽真摇了摇头,否认道:“全知全能之书不是已经被拆散了吗。我是通过别的途径得知的——我可没那份‘荣幸’去翻阅它。”
荣幸。
斯特里乌斯怔了一瞬。
那确实是不得了的“荣幸”,还是他独一份的殊荣——
确实是……有够“荣幸”的呢。
斯特里乌斯回忆起了那天,只是一个不经意间,自己翻开了全知全能之书,就刚好是那一章,那一页——是他昨天夜里灵感乍现时在随身携带的灵感本上写下的诗节,一共七节。
只是,他没写完。
一首诗,通常是由“诗节”和“献词”组成的。而“献词”,就是诗歌的作者向听者致意、表达感谢的句子。这部分的词句基本是固定的,所以斯特里乌斯也就空在了那里,心想,在传唱之前补完就好。
然而,全知全能之书上,不但出现了他的“新作”,甚至连“献词”都帮他补全了。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感觉?
其实斯特里乌斯已经不太记得了,毕竟是两千年前的旧事了。
想必,当年的自己是愤怒的。只是……
“所以,Saber,你说的交易是什么?”
斯特里乌斯轻晃着手中的玻璃酒杯,让酒液在吧台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斑,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有个计划,如果顺利的话,可以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摆脱‘被注定’的命运——你写的诗,也将只属于你。”
飞羽真说道,接着,直入正题,“为了完成这个计划,我需要大量的魔改驱动书。”
斯特里乌斯拿起酒杯的手就是一顿。那双绿色的眼眸从酒液上移开,投向了飞羽真,他注视着,凝视着,像是要将这个小说家翻开,看看这本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沉默了几息之后,斯特里乌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小说家。”
他确实笑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或者说那本早已不能被称作心脏的本命驱动书,此刻正剧烈地搏动着。书页哗哗地翻动,纸页边缘互相拍打,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但,那又如何呢?
“写诗……”斯特里乌斯缓缓地摇头,“我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件事了,这种事,我也已经不在乎了。”
“你所说的‘交易’,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
吟游诗人的话里还带着残存的笑音,但脸上却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笑意。
飞羽真看着斯特里乌斯,仔细感受着他身上气息的变化,就在他说“毫无意义”的瞬间,他身上那种晦暗浑厚的气息变淡了,就好像正如他所说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摆脱命运也好,写只属于自己的诗也好。
已经太迟了。
沉默了片刻,飞羽真有些犹疑地开口。
“你知道吗?全知全能之书上,‘只’写了你的诗。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只有你会去看。别人又不会去看,祂为什么要费心写他们的诗?”
他抬起眼,对上斯特里乌斯那双碧绿的瞳孔。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分明是明晃晃的恨意,可是……
那份恨意已经没有了重量,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消失。
“对,只写了你的诗,安排了这一切的‘作者’,就是为了让你看到,让你痛苦,最后,成为‘反派’。”
……难道,你不恨吗?
斯特里乌斯看到了飞羽真眼中明晃晃的疑问,他裂开嘴,扯出了一个弧度:“小说家,你是不是很想看到我的愤怒?看到我怒斥那个所谓的‘作者’,愤怒于我的故事,我的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
“很遗憾,我不想再照着这种无聊的剧本走了。你说得对——我们都被写在了那本书上。你是‘勇者’,而我,是‘反派’。那天,我翻开了全知全能之书,就刚好看到了我写的诗……‘刚好’,呵呵,这些都是安排好的。”他抬起那双空荡荡的绿眸,直直地看向飞羽真,“所以,我为什么要愤怒?就连我的愤怒恐怕也是被‘作者’安排好的,我可不想让他看得更开心。”
他的核心——“吟游诗人”,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我的骄傲在于‘创造’,在于从虚空中捕捉独一无二的意象。”斯特里乌斯搁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抬起,可还是放了下去。
“结果,呵呵,我只是一个誊写员,甚至只是一个按剧本念台词的演员。”
“然后,你告诉我说,那首诗会让我看到,不是我的运气好,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而是……安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痛苦,为了给我一个体面的‘动机’,让我演反派,让我的行动像提线木偶的表演一样可笑。”
“未来?谁的未来?一个连我的绝望和疯狂都能提前写好、并等着我上演的世界,还有什么‘未来’可言?所谓的‘未来’,不过是翻到下一页,看看作者又给我写了什么戏份。是让我当一个被感化的反派,成为主角团的同伴?还是让我在关键时刻牺牲,完成所谓的‘救赎’?这和我当反派有什么区别?反正一样是演戏。”
“小说家,你以为你告诉我这些,是在拯救我?你看看你,也不过是更清醒一点的角色罢了。你以为你现在和我说的这些,就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吗?你也在这个故事里,小说家。”
斯特里乌斯的话语分明是诘问与控诉,却是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来的;他分明诉说着痛苦,愤怒,绝望,无奈,但他双眸中的恨意早已消失无踪,只余毫无波澜的平静。
贤人在一旁看着,总觉得斯特里乌斯的这种状态很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然后他想起来了——是在来这里的公交车上,飞羽真微笑着说他其实没有那么多读者时,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流出的情绪。
越过了绝望的边界,在另一头,没有释然,只有连绝望本身都燃尽了之后,剩下的那片空无。
……他,和飞羽真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