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的随笔》司无疑

1、随笔1 “

　　“快看呐！”“神仙显灵了！”
　　热闹集市上，不知是谁喊了声神仙，便让街道上的人群骚动起来，路人一个接一个纷纷拜倒下去。

　　神仙？哪里有神仙。

　　站在菜摊前的林莘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遥遥的云端上，有两男一女三名的修仙者正御剑飞行。
　　不过是远远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能知晓三人的绝世容姿，素衣翩翩，衣袂翻飞，身后和煦的晨光给他们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宛如神祇。

　　说不向往是假的。
　　林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三人。

　　仙门每三年会有一次面向凡人的选拔，但凡有灵根者，通过选拔都可跟着修炼，再不济也能混个外门杂役干干。
　　林莘小时也曾去测过，只不过有仙缘之人凤毛麟角，她无半点灵根，便早早地断了那念头。

　　看着拜倒的众人，林莘没说什么，一旁卖菜的婶子倒是先开了口，她秤着菜，一脸不屑道。
　　“害，也不知道他们咋还拜得那么起劲，能有钱拿有饭吃吗？我就不稀罕，当个神仙活那么久有啥意思，没好吃的，还没有我们过的潇洒呢。”

　　林莘无奈地笑了笑。
　　婶子说的也是，不过也好，现在的日子她也很知足。

　　林莘今年十四，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农女，跟爹娘小妹一家人住在这山上，父亲以打猎为生，母亲曾做过大户人家的侍女，识得几个字，现如今便种些小菜养些鸡鸭，做些女工贴补家用，今日便是下山替母亲卖织品来了。
　　一家人不说大富大贵，日子倒是过的幸福而平淡。

　　李婶子干净利落地秤完菜，看着面前乖巧懂事的丫头，擦了擦手道。
　　“林丫头，一共，就收你吧。”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林莘经常光顾她生意，说话又讨喜，她便经常照顾她，不是给她抹零就是送她棵葱。

　　“好嘞，多谢婶子。”

　　李婶开口，林莘这才回过神来，她朝着李婶感激地甜甜一笑，将钱递了过去。

　　“客气啥，有空常来啊！”

　　买完娘亲要的东西，又买了根妹妹爱吃的糖葫芦，林莘便忙往家里赶。

　　天热，糖葫芦化得快，她早些回去，妹妹就能早些吃到。
　　想着妹妹可爱的模样，林莘心上又泛起一阵暖意。

　　林间小道的尽头不远处露出家门的边缘，林莘又加快了脚下步伐。

　　“卿尘，你看刚才那些凡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笑不好笑。”
　　树林斜上方传来一阵宛若仙音的动听女声。

　　好笑？她们凡人哪里好笑了！

　　闻声抬起头的林莘不禁皱起眉头，没想到竟是刚才的那三位仙人，几人间的距离不足百尺。
　　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修仙之人的脸，一时间都忘了生气。
　　站在前边的那蓝衣仙人不过及冠之年，肤色白皙，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俊美至极，眉宇间却尽显淡漠神色，宛若心无旁骛，不染尘埃，遗世而独立。

　　好美的人。
　　比集市上卖的神女画还要好看。
　　下方的林莘呆呆地看痴了。

　　突然“咻“”的一声，一道风刃从林莘面前闪过，掀起漫天石沙，她下意识地伸手遮挡。
　　石子落下，紧接着对面山上的林子被拦腰砍断，轰然倒落，惊起一片鸟兽四散开来。
　　林莘猛地回过神来，原来是那仙人身后黑衣男修正跟身旁的蓝衣女修嬉笑打闹，林莘心下一紧，加快了步伐。

　　神仙打架，凡人受伤。
　　不远处就是自己的家。

　　此时的家里还是一片祥和，林父正在院里卖力砍柴，母亲则在窗前绣着女红，眼尖的小妹瞥见她的身影，便小跑着出来笑着迎接她。
　　“阿姐！”小妹笑意盈盈地招着手朝她飞奔过来。

　　不等林莘反应，眼看那攻击就要攻击到自己，那名唤作卿尘的仙人看着眉头一皱，只微微抬手，那道攻击便拐了个弯。

　　紧接着一声巨响，山崩地裂。
　　巨大的山石轰隆隆地朝着她家滚去。

　　看着受惊吓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的小妹，林莘手中的糖葫芦和箩筐也应声落地，她朝着妹妹奋力跑去，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快跑！——”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就能护到妹妹了！

　　然而，事与愿违，林莘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妹妹连同家被那块巨石压倒。

　　“不！——”林莘大喊。

　　一地尘埃扬起，遮天蔽日，就连她自己都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飞许远。

　　漫天尘埃散去，竹屋转瞬间被夷为废墟。

　　林莘顾不上身上传来的疼痛，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到废墟那儿去，发了疯似的边挖边颤声大喊道。

　　“玥儿！你在哪！你说话啊！”

　　明明小小的手上都是伤口，可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不停挖着，挖到指甲尽数断裂，挖到手指血肉模糊一团，终于在巨石下找到了那小小的身影。
　　那一刻，林莘感觉到浑身血液宛若被瞬间抽离一般，泪水夺眶而出。

　　林莘扑到妹妹身边，看着眸子禁闭的妹妹，她颤抖着摸了摸她满是血污的脸蛋，哭腔道。
　　“玥儿，你醒醒，你别吓姐姐。石头压疼你了吧，姐姐帮你挪开这石头，你应姐姐一声。”
　　指尖掺杂着泥土和血泪，林莘想要抬起压在她小小身躯上的巨石，却发现怎么也抬不起来。

　　“玥儿……”泪水模糊视线，林莘泣不成声。

　　生者已逝。

　　像猛然起什么似的，她哭声一停，转而又忙去找爹娘的身影。

　　“对了，还有爹娘。爹！娘！”

　　林莘起身再找，可再也没人能回应她，原本和煦的阳光也被乌云尽数遮蔽，只有寂寥而呼啸的山风在谷中回荡，混杂着她撕心裂肺的喊声，像是一曲悲歌。

　　听到下方的动静，云端上的几人这才回过神来，视线落在下方的林莘身上。
　　那是一名打扮简单，布裙罗钗的农家少女，只不过现如今脸上沾满了血污泪水，狼狈不堪，正歇斯底里的哭着，像疯了似地拼命挖着石头。

　　沈卿尘淡静的眸子冷冷看着这一幕，无悲惘，无动然。
　　好像是他们误伤了这群凡人，不过，也没人会在乎这些。

　　他薄唇轻启道。
　　“区区几个凡人罢了，走吧。”没有片刻的停留，他转身御剑而去。

　　他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下方的林莘动作一滞，脑子像炸开了一般。

　　区区
　　她全家人就这么死了叫区区？
　　她小妹今年才六岁啊…！

　　泪水夺眶而出，浑身是止不住的颤抖。无力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的林莘攥紧了石头上的手，鲜血没入指缝。

　　此时那气宇轩昂的男修看沈卿尘走远也连忙提剑追了上去，嘴里还嬉皮笑脸道。
　　“走咯走咯，抓紧赶路。”
　　而那白衣女修也不甘示弱。“哼，臭明轩！刚才的账还没算完呢，看招！”

　　林莘缓缓撑起头看向云端那几位云淡风轻离开的仙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又悲凉的微笑。

　　区…区…？…她只知道，杀人要偿命。

　　可仙凡有别，力量悬殊，她连阻止他们离开都做不了。

　　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来，鲜血顺着手指一滴滴落在地上，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尽管浑身还是止不住的颤抖，林莘朝着她们的背影，沙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大声质问道。

　　“回答我！仙人就能随意践踏凡人性命吗！”

　　可云端之上的仙人们早已远去，却没人回答她，只是远处还依稀传来仙人嬉笑的声音，和那依旧肆无忌惮的攻击。
　　忽而一道风刃再次破空而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再次击中上方的山峰。

　　巨石轰然滚落砸向林莘，她躲避不及被巨石贯穿在地，就在她家的废墟旁。

　　凡人的力量显得是那么的渺小。

　　不知是心痛还是身痛，林莘死死盯着那群人离去的身影，要把那三张脸深深刻在脑海里。

　　好痛……
　　好恨啊……

　　她想不明白。
　　仙人，就么高高在上？凡人就那么命如草芥？

　　腹部被击穿，林莘感觉到生命正如同鲜血一般快速流逝，她缓缓闭上双眸，想随爹娘妹妹一同而去。

　　可心底却总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

　　不，她还不能死。
　　她不想认命！
　　她还没替家人们报仇！

　　废墟下的林莘缓缓睁开双眼，原来幸运的是，其他石块给她分担了些许巨石的重量，甚至还有点空隙。
　　她还活着，只是重伤。
　　可她一动，腹部便传来更加撕心裂肺的疼痛，鲜血染红地面。

　　照这样下去，她会死。
　　难道真的就要这么命陨于此了么？

　　被压在地上的林莘努力侧过头，却见家门口那片赤色的花丛还留了一朵正好在她的面前，迎风微微摇曳。

　　山上空无一人，可她只能坚持，她想呼救，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腥腻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远处传来一阵五音不全的怪异歌声，和一股非香非臭的奇特味道，听起来那哼歌的还是个老婆子。

　　林莘努力撑开眼皮，先前乌云早已散开，正午的阳光亮得她只能微微睁开眼。

　　“花花在哪里呀花花在哪里～花花在那……咦，好重的血腥味。”

　　五音不全的歌声渐渐变得清晰，却又戛然而止，原来是个蓬头垢面的疯婆子。
　　那疯婆子看起来约莫古稀之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不知有多久没洗。
　　她一手晃悠着满满的酒壶，一手柱着根不知从哪捡的破树枝，明明年纪不小，脚步却一点儿不慢，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她停下脚步使劲嗅了嗅，确定这血腥味来自这片废墟后，又打了个饱嗝。她看着这满地地残骸，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可惜liao啊。”

　　那疯婆子又闷了一口美酒，美酒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打湿她那早已破泛黄的领子。
　　她随意擦了擦又准备上路，正当她欲离开之际，突然听到石堆下方有道动静。

　　“救……我……”

　　疯婆子停下脚步，是道极其微弱的呼救声，仔细一听，好像还是个丫头片子。

　　那疯婆子凑上前一步，隔空只扫了一眼，便连忙摆手。

　　“哎，救不了救不了。你瞧我，只是个莫得力气的疯婆子嘞。”
　　亏她还以为是捡到宝了呢。

　　这丫头毫无灵根，经脉全损，时日无多，救了也是浪费她的资源。
　　还是采花要紧。

　　疯婆子转身就要离去，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红色，定睛一看，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朵魔花。
　　茎若青箭，瓣似龙爪，丝丝缕缕，赤蕊纤长，在暖阳下开得正艳，微风一拂袅袅生姿，就长在那片废墟旁。

　　疯婆子眼睛一亮，赶忙一个箭步快步冲过去，眼看那朵花触手可及，没想到却被一只纤细瘦弱却有力的手给抓住了脚腕。

　　疯婆子低头一看，原来正是刚刚那个丫头，一脸的血污看不清相貌，只有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不放。

　　“救…我…”
　　林莘用尽全力挤出这两个字。

　　没想到这丫头还不死心。

　　“唉，你这丫头，老太婆我不是说了救不了嘛。”
　　被抓住的疯婆子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头发，老脸都皱成了一团，可林莘却不管不顾。

　　她只想活下去，替家人复仇，她又怎么会放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见林莘还是抓着她不放，那愁眉苦脸的疯婆子眼咕噜滴溜一转，心生一计。
　　嘿嘿，有了。

　　疯婆子将拄着的树杈子使劲往地上一怼。
　　霎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那疯老婆子周身更是黑气萦绕，魔气冲天。
　　她那头乱糟糟的银发正迎风乱舞，破旧的衣袍也被吹得哗哗作响，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不凡起来，颇有一番法外狂徒的样子。
　　疯婆子骄傲地扬起下巴，哼了声道。
　　“哼哼，怕了吧！老身可不是什么正道人物，识相的赶紧撒手。”

　　这乡野的丫头肯定没见过这般架势。
　　可让疯婆子没想到的是，林莘非但没怕，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反而得更紧了，微微地还有些颤抖。

　　黑气缭绕魔气冲天，这恐怕就是世人口中的魔修吧。

　　不过是魔修又有何妨？她只怕那人不肯救她。就算是修仙者，刚才不也还杀了她全家吗。
　　倒不如说，是魔修的话救出她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想到这里，林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更加攥紧了那疯婆子的衣角。

　　低头一看，见林莘还抓着她不放，那疯婆子急了，一时也忘了自己的厉害之处，只想要扯回自己的裤脚，大喊道。

　　“诶诶诶有没有人管管，碰瓷了！碰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