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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05 太平巷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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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屿越过人群,没做任何停留走向老野,眼神横过去,一句话就结束了这场付钱风波。
“你长了几张嘴,谁的饭都想吃。”
老野头一回不知道怎么怼人了,心里叫屈的同时又惊讶于曾屿今晚怎么火气这么大。平常淡淡的那么一个人,虽然有时也会冒两句冷幽默,或阴阳怪气几句,但今天像吃了枪子似的。
他这话老野听见了,其他两人也听见了,话里话外叫人有种不被瞧得起的感觉。
曾屿越过老野身边在收银台停住,亮出手机:“5号厅结账。”
服务员拉出账递过去:“您核对一下,一共消费2345元,没问题的话我扫您。”
“我有折扣券。”老野抢着说。
“不用。”曾屿冷冷道。
“得!我就多余问。”
老野摇着头,背靠在收银台边上,一副自己惹不起的表情。接着和林繁芜对视上,冲她无奈地耸了把肩,吐槽道:“你看我就说吧,要让你花钱刀都得架我脖子上了!”
林繁芜不知道说什么,曾屿刚刚的眼神梗在心里令她难受,只能冲着老野敷衍地一笑。约会男此时开口和她说话,她才感受到手腕被人握着,于是悄悄挣开。
约会男不以为意,反倒更亲昵地搂上她的肩膀,像是在表现某种无端的占有欲。
“走吧,你朋友好像不需要我们这份人情。”
曾屿买完单转身,眼里刚好就落入这一幕,他眼神很淡掠过那只手而后垂下,将手机收进大衣口袋。再次抬眼时凝视着老野,又是一通师出无名的责难:“不走?等着再吃一顿?”
说完,抬脚迈开步子。
老野脸抽搐了一下,想张嘴开骂时就只剩下背影了。
曾屿朝餐厅外面走,此时涌进来的食客不少,也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他一声“借过”之后硬生生从林繁芜和约会男的中间穿过,林繁芜趁机抽身而退。老野跟上,笑嘻嘻也跟着一句:“嘿嘿,借过借过。”说完,便追上曾屿。
曾屿走了两步很突兀地停下,嘴角一扯:“你不冷?”
老野一脑门雾水。
曾屿说又:“衣服是用来穿的,不是拿手里当挂件的。”
“......”
老野炸了,合着他这一晚上尽吃瘪了?他三下五除二地穿上外套,骂骂咧咧地跟着曾屿推门而出。果然,室外冷风习习叫人缩着脖子都还直打冷颤。
“起风了,看样子又得下雪。”约会男体贴入微,“衣服穿上吧,小心着凉。”
作势已经伸出手,要替林繁芜披上外套。
林繁芜躲开,心中怅然将搭在手臂上的大衣穿好。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粉色羊毛裙,底下只搭配了一层薄薄的丝袜和长靴,如同这座城市里时髦爱漂亮的年轻女孩,要风度不要温度。她的装扮太过于用力和刻意“讨好”,像极了急功近利的恨嫁女。
出了餐厅,繁华富丽的申北街头令她目不暇接,人流如织瞬间就能冲散所有的不期而遇,她的目光在搜寻,却怎么也搜寻不到那个身影。转身而已,她把握不住好像就该是命中定数。
第二次见面,她甚至连约会男人的名字都没记住,却记住了刚刚曾屿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种迟来的、火辣辣的羞耻感紧紧将她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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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里的人陆续都散了,边葵没走,等在曾屿的车边,远远瞧见曾屿过来,也只是微笑着站在车边等他,熟稔地开口:“我今天没开车,方便捎我一段吗?”
曾屿没说话,只是示意她上车。边葵刚坐上副驾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礼品袋,打开是一个白色小狗的车挂。
“怎么样?还挺可爱的吧,上次我看你跟老野家那只金毛玩得挺好。”边葵晃着手里的挂件,“我给车队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这是你的。”
曾屿只是看了眼,道:“谢谢。”
“你想养只狗吗?我有个朋友她家的狗过段时间刚好要生了,她说可以给我留一只。”边葵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挂件挂在中央后视镜上,“你这还挺难弄的......”
曾屿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说:“你放着吧,我不太习惯挂这些装饰。”
的确,他的车很整洁也很单调,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和跳脱的颜色,沉稳的黑色和他的气质如出一辙。
边葵认识曾屿时他就这样,淡淡的一个人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有兴致,和车队里的人相处也总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边葵开始对他有好奇,后来在慢慢相处中甚至产生了征服欲,只不过她的这种情感并不激进。
她年长曾屿几岁,自觉情感经历也丰富些,虽然不知道曾屿具体有过几段恋爱,也从未见他提起过前任,但他那张脸和气质总让边葵有种做他女朋友会被优待的想象。边葵自然也觉得他们现在这样相处,是曾屿对自己的优待,这样相处已然挺好。
她把玩偶放在中控台上,难得露出小女人的娇羞:“这个是我专程给你挑的,不喜欢也好要要保存哦!”
这一路他们似乎也像平常碰见时那样聊天,边葵的话题很广泛,曾屿回应只言片语但大多一针见血,不过边葵瞧出了他今晚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被分散到手机上。
直到老野来了通电话,边葵不知道那头说的是什么,只听到曾屿回了句知道了。
这之后,曾屿连只言片语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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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楠总说林繁芜只是看着温温和和,其实骨子里有韧劲也要强,说难听点就是犟。晚高峰的市区不好打车,林繁芜先后拒绝了约会男和折返回来的老野要送她回家的好意,这会儿在路边冻得发抖。
她真是有点犟了。可她难受,想赶紧离开回家洗个澡睡一觉,可能也睡不着,但她只想脱掉这一身衣服,洗掉脸上的妆。还好有辆出租车停下,回到家卸妆洗澡,等她躺上床时已经十点。她果然是睡不着的,又坐起来捞起桌上的化妆镜,对着自己的脸一番研究。
她爱美的时间比同龄人来的都迟,大三那一年才第一次化妆,还是在室友的怂恿下。她有一个室友深谙美妆手法,是在外面花钱培训过的那种,林繁芜的脸在她的雕琢下所有优点都被放大。她本就是那种极耐看的长相,和煦没有攻击性但隐隐透着股韧劲。
她的这种漂亮,不是大开大合,惊为天人的那种。是需要相处,历经时光后偶然惊觉内心已经被她轻柔地填满了,是那种润物细无声地沁透。而现代人对于一眼惊艳的漂亮往往更朴素和直接,他们会说:卧槽她也太漂亮了、女神、校花......诸如此类的。
林繁芜从未得到过如此“朴素”的赞美。所以第二天母亲蔡思远打来电话时她问“妈妈,你觉得我漂亮吗”,蔡思远不假思索就说:“当然漂亮呀,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女儿,继承了谁的优良基因!”
“对对对,是我林国博的女儿。”林父刚到家,根本不知道母女俩说的是什么,提溜着菜篮子就跑过去,“小芜啥时候回来,爸爸给你做鱼头汤,今天这花鲢可肥了。”
“还有你爱吃的蒜泥空心菜。”林国博隔空举起手里的菜炫耀,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
“得了吧!没我看你怎么生出这么优秀的女儿!”蔡思远一脸嫌弃,辇他去做饭。瞧林父走到厨房才坐下,小声跟林繁芜吐槽,“你爸这人烦得很,天天晚上不睡觉跟我忆往昔,把你从出生到会说话、会走路、读书上大学的事讲了一通,这人是越老越招人嫌了。”
林繁芜听得鼻子一酸:“申北回去坐高铁就两个多小时,等我过段时间肯定会回去看你和老林的。”
“哎呀你忙你的。”蔡思远笑嘻嘻打岔,“我下午还要去趟学校。你好好工作好好玩,在申北多交些朋友,下次领个男朋友回来那就更好了。”
说起男朋友林繁芜立马泄了气,她选择跳过这个话题问蔡思远大周末的怎么还要去学校。
“还不是一中校庆,110周年是大庆,我进校团委之后第一个大活,市教育局也盯着呢,我们这些在校几十年的老人要带头,谁敢喊累。”
苏川虽说只是个小城市,但一中是省重点,从竞赛成绩到重本率在全国也算得上是第一梯度的高中,一中培养了无数优学子。
曾屿就是他们那一届最风云的人物。这话是章楠说的,她家有一个曾同学的“粉丝”。
林繁芜想起了那位一中老师在抵家后对曾屿的邀请,原话是这样说的:校长下死命令了,校庆你必须得来,给一中的学弟学妹们打个榜样。这是荣誉啊。多少老师都推荐了学生的,最后就看中你了!我脸上有光啊!
这话说的时候多少有演的成分,那位老师卖了老脸势必要让曾屿就范。
“110周年校庆啊...要邀请很多人吗?”林繁芜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然!一中的毕业生多的是名校毕业,遍布各行各业。”蔡思远语气自豪,但是说起毕业生代表讲座这事她头又疼起来了。
“毕业生代表你要是实在找不着人,你女儿我也是一中毕业的呀。”林繁芜翘起两条腿,像小孩一样摆动,“我上去讲,就讲你平时在家教育老林的那几套,骗骗学弟学妹没啥问题。”
“少来啊,我开后门给你丢人的是我。今年能站上一中大礼堂的,都是能人,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回来讲给老林听听得了,就他能把你捧到天上去。”
“蔡老师你说话真不好听呢。”
“我要不是你妈,我讲话更难听。”蔡思远着急出门,拿了电瓶车钥匙在玄关处换鞋,“还有一件事我跟你讲,早上你爸去银行给你打了点钱,你看一下到账了没。”
林繁芜爷爷那辈有兄弟七个,家族庞大但有出息的没几个,过的都是苦日子,饭是抢着吃钱是抢着分。林繁芜的奶奶在那个年代就是独生女,十里八乡出名的娇娇小姐,嫁到林家又是大嫂,受委屈吃亏成了家常便饭,所以她一辈子就只生林国博一个。到林繁芜这辈她又是独生女,虽说不上富贵但家里人对林繁芜算得上是极为疼爱。
林繁芜嚷嚷想独立,辞职去旅游又在申北自己租房独居,家里每个人都举双手赞成,但背地里操了不少心,尤其是担心她吃不好钱不够,明里暗里都想拿钱支持,但林繁芜坚持不要。没办法,蔡思远和林国博心疼女儿就想了这招:卖惨。
“今天是发薪日,银行门口一堆排队的老头老太,你爸起了个大早去跟人挤的。没多少钱,你要是不要老林晚上真得睡不着了,他睡不着就来烦我,你妈这血压都要报警了!”
林繁芜根本插不上话,蔡思远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撂了。她打开手机银行,不仅看见了早上的一笔五千的转账,前一天还有一笔五千的转账,转账人是李李。
李李是林繁芜的奶奶,一个特别有思想的老太太,爱读书爱写点东西,如果不是时代和家庭的因素,林繁芜觉得她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女诗人!
林繁芜给李李打了电话,说早餐吃了申北特色生煎,说自己租的房子有一个超大的露台,还说起这里的老头老太像个时髦精,她的房东奶奶一清早就铺起碎花桌布喝咖啡......
李李就这样听她说另一座城市的新奇,她一辈子都没出过苏川,年轻的时候是没钱后来是没时间,日子忙着忙着人就头发花白,不再年轻了。
她有些羡慕。林禾友凑在一边想跟孙女说话,正撞上枪口,平白无故挨了顿骂。
“咖啡是什么味道?”李李问。
“是苦的,但是加一点牛奶也可以。”林繁芜想象着,“也可以加点别的,你喜欢的任何东西,但我觉得还是苦的。”
李李严肃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花钱买苦吃的。”
林繁芜哈哈大笑,说自己也不做这个冤大头,她只爱喝甜甜的饮料。
“对喽,我就希望我们小芜一生都快乐甜蜜,少吃苦头多吃糖。”
林繁芜突觉眼眶热了。
“奶奶,有机会你一定要来申北,我带你玩!不喝咖啡喝奶茶,奶茶是甜的!”
“那感情好!我的小芜真的长大喽!”
祖孙俩说了许久,直到电话挂断她们都对那五千块缄口不言,但谁也都心知肚明这里是疼爱和感恩。
苏川是个小地方,太平巷就更小了,住在里面的人多数都是住了好几代了,那不是一个富庶的地方,但人情味特别足。林繁芜和章楠都是生在太平巷长在太平巷的孩子,她们之间的情感都是在谁家有事一群人顶上的环境中滋养出来的。
后来苏川要搞发展,拆迁拆到了太平巷,那里的人就散到城市的各处。可林繁芜记忆中最美好的地方依旧是那里,无可替代。
这一天她想起了许多事,那些珍贵的、独特的、陈旧的往事一一在她脑海里被翻出来,镌刻出又一遍深刻的痕迹。
她也想起了十几岁的自己,那个仿佛攥着某种不可见的、却足以抵抗世界的勇气的自己。
就这样昨天的坏情绪顷刻就被一扫而空了。
并且这种被爱托举起力量让她找回了一点少女时代的勇敢。因为她知道哪怕外面的世界再凶险,只要她回头,蔡老师、老林、李李和林禾友都会在,并告诉她:不管小芜做什么,我们都支持!
太平巷长大的孩子拥有爱;
太平巷长大的孩子应当不怕在爱里栽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