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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里特的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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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里特刚结束一整夜的政务梳理,将整理完毕的卷宗整齐摆放在提奥斯的书桌前。
“呐里特……”提奥斯本要继续分派任务,目光却先落在了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上。
尽管神色已是难掩的疲惫,里特依旧恭敬应声:“是,陛下。”
提奥斯盯了他一会,揉了揉脑袋,随即拿出纸笔,写下一封休假文书,并盖上私印。
“里特,即日起休假半月。”
里特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始推辞,他早已习惯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辅佐提奥斯之上,工作更是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提奥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未曾歇息,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政务我暂时交由他人处理。”
他是提奥斯最信任的近臣,亦是彼此交付后背的挚友,这份信任,从年少相伴时便根深蒂固。
“谢陛下。”
当日,里特就回到自己的庄园,他褪去一身笔挺的官服,换上宽松的素色常服,漫无目的地走到后院的草坪上躺下。
本该是家庭美满、妻儿绕膝的年纪,可他的府邸始终清冷,除了必要的仆从,再无半分多余的烟火气。
自妻子塔特离开后,日复一日的轨迹,让他早已忘记自己今年已然三十有余。
在帝国贵族之中,身居高位、权柄在握的他,论家世、能力与品行,皆是无数名门贵女心仪的对象。
可她们都知晓,里特的心思全在帝王与国事之上,更明白眼前这位权臣与帝王之间,是无人能介入的深厚信任与羁绊,故而所有的心动,都化作了默默的敬重,从未有人真正靠近。
骤然卸下所有公务,里特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闭上眼睛,感受柔软的青草摩挲着肩头,感受阳光温暖地覆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目光望向头顶辽阔的天空。那片湛蓝澄澈高远,比他日夜面对的卷宗与版图,都要宽广自由。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天空的方向舒展,仿佛想要触碰那片自由,幻想自己能化作飞鸟,在天际肆意翱翔。
半生都在为责任与承诺奔波,此刻突然闲下来,竟生出几分茫然,他轻声喃喃:“不工作的时候,都该干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阵惊慌的呼救声打破这片宁静:“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
呼救声带着哭腔,从庄园深处的密林边缘断断续续传来。
里特猛地坐起身,常年跟随提奥斯历练出的警觉与本能瞬间苏醒,他飞快起身朝着呼救处跑去。
草木在他身侧飞速掠过,枝叶轻擦衣袖,不过片刻,他便跨过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看清那道跌坐在地上的身影时,整个人却骤然僵在原地。
这张脸,是他刻入骨髓、念入魂魄,无论生死都无法忘记的脸。无论是眉眼、鼻梁、唇形,甚至微微蹙起的弧度,都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塔特——他死去多年的妻子。
里特的呼吸猛地一滞,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思念与痛楚,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他见过无数相似的眉眼,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连灵魂都在震颤。
“你……”
他开口,声音竟然连自己都听得出其中的颤抖。
女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我……谢谢你过来……”
里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一步步走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你是谁?家住何处?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他必须问清楚。
这世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人?
是巧合,是故人之亲,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里特伸出手,想去确认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
少女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慌乱无措,张了张嘴:“我……”
里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至喉咙口,等待着那个能解开一切的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淡的风莫名拂过。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
少女的身体在他眼前一点点变得透明,肌肤如薄冰融于暖阳,再一点点淡化,直至彻底失去轮廓。
“你!”里特瞳孔骤缩,伸手想去抓住她,“等等!”
他的指尖穿过了一片微凉的空无。
不过眨眼之间,刚才还跌坐在地上、与塔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就这么彻底消失。
里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久久没有放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过度疲惫之下产生的幻觉。
可心底那阵剧烈的悸动,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原地,只剩下被她压弯的青草,随风轻轻摇晃。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片被压弯的青草,叶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国度的花香。
阳光依旧,风也依旧。
短短一瞬的相逢与消散,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平静如死水的心底,轰然炸开一片无边无际、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他往皇宫的方向看去,神情复杂。
“里维斯,你拼尽所有也要找到古拉卡尊主,只为再见她一面的心境我明白了。”
他终于体会到,提奥斯不顾一切追寻古拉卡的执念。原来当思念具象化地出现在眼前,哪怕只是一瞬虚影,也足以让人甘愿沉沦,不顾一切。
休假的时光还在继续,可里特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感受片刻安宁。
他坐在庭院的石椅上,面前摆着仆从备好的茶点,却一口未动。
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密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张与塔特一模一样的脸。
他开始失眠,开始发呆,开始对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出神。
而皇宫之内,黑与杰西卡暂代里特的政务工作,提奥斯身边的近臣们,向来恪尽职守、沉稳有度,彼此配合得十分默契。
但这几日不知为何,提奥斯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刚处理完手边的奏折,就按捺不住起身离开了理政室,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前往里特的庄园。
庄园的大门敞开着,庭院里安静得反常。
提奥斯一眼便看见坐在石椅上的里特,心头微微一沉。
不过几日,眼前的人却比前日在宫中看起来更加憔悴。
“里特。”提奥斯走到他面前。
“里特?”
里特猛地回神,连行礼的姿势都摆错,“陛下,您怎么来了?”
“放心不下你,就过来看看。”提奥斯抬手扶住他,免去礼节,目光细细打量了他一会,眉头微蹙,“我让你休假休养,可你倒好,非但没有休息好,反而心事重重。”
“我无事,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这般清闲的日子。”
但上位者的目光向来锐利,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强装镇定。
“你若愿意,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里特望着提奥斯眼底的担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陛下,”里特抬眸,“臣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关于执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