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陛下的呢喃 ...
-
加冕仪式才过去短短两月，就让提奥斯意识到，为皇之苦，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劳累一日，他终于脱下沉重的皇袍与皇冠，颓然地坐在床边，垂首沉默。
寝宫门外，长廊深处的烛火明明灭灭，埃尔德理奇亲王已在门外伫立许久，可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无人能超越懂的沉郁。他不曾迈入，只静静望着弟弟单薄的背影。
同样等候在一旁的里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埃尔德理奇是在为提奥斯此刻的状态忧心，于是放轻脚步上前，压低声音恭敬询问：“埃尔德理奇亲王殿下，是否需要属下通传陛下？”
埃尔德理奇眸色沉了沉，似是下定某种决绝的心意：“无需，今后帮我照顾好他。”
“是！亲王殿下，我等定尽心尽力辅佐陛下。”
屋内的提奥斯本已陷入失神，却在刹那间捕捉到门外极轻的交谈声。
他蓦然抬头，与埃尔德理奇相视片刻。
“哥哥。”
他刚起身，埃尔德理奇却已转身，步伐不曾停留。离去前他那深深一瞥，落在提奥斯心上重如千斤。
‘亲爱的弟弟，不要难过，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提奥斯顾不得仪态，强撑着起身踏出寝宫，试图叫住他，“埃克多哥哥。”
可长廊之上，早已没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里特连忙上前躬身：“陛下，亲王殿下言封地有急事需即刻返回，嘱您务必保重身体。”
提奥斯僵在原地，心里燃起一股不妙感，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是告别，是远行，是再也不会轻易归来的预兆。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好，你也去休息吧。”
一夜无眠。
晨光刚透过花窗在御案上投下斑斓光影，提奥斯就已经端坐于理政殿，开始了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政务。
他身着绣金暗纹皇袍，身姿挺拔，脸上看不出半分昨夜的疲惫与不安。
仔细听着下方军务大臣急促的禀报，偶尔眉头微蹙，偶尔抬手示意对方暂停。
标注着帝国边境冲突的朱红墨迹，被他指腹反复摩挲，思考良久后才作答：“传本皇令，调西境三分之一的骑士团驰援，务必在旬日内稳固防线。”
语毕，又拿起玉玺，在皇令上重重按下，蜡油凝固瞬间，政厅内的喧哗悄然平息。
“陛下英明！”
檀香袅袅，燃尽第三炉时，提奥斯依旧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不曾抬首。
他左手按着批复完毕的防务奏折，右手羽毛笔不停批注粮赋账簿。
政殿外传来侍卫洪亮的通报声，“禀陛下！军务大臣、财政卿及三位封疆伯爵到！”
“进。”
他浪费一分一秒，迅速抓起另一卷关于瘟疫防控的急报，指尖快速划过字里行间，眉头因文书上的灾情描述而紧紧蹙起。
大臣们离开后，提奥斯又马不停蹄地前往大殿上验收庆典仪仗，紧接着又被礼乐大臣拉住商议庆典仪式的流程细节。没过多久，负责接待各国的大臣又匆匆赶来，呈上名单请他过目。
“水韵公国、西陆公国安排在东侧殿……世金之国本皇亲自迎接。”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侍从递来的庆典致辞稿，快速浏览并修改。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朗朗笑声，打破了殿内的紧绷。
“臣等拜见拜伦太上皇、赫本皇太后！”众人行深鞠躬礼，姿态庄重。
提奥斯放下笔，缓步上前，微微低头：“儿臣见过父皇、母妃。”
“免礼免礼！”拜伦大步上前，笑容满面，十分骄傲，“不愧是吾儿，刚继位便能将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比本皇当年要强上太多了！”
他伸手习惯性地想搂住儿子的肩膀，却发现提奥斯早已长得高大挺拔，自己抬手反倒有些勉强。
“好小子，长得真快。”拜伦哈哈一笑。
“是儿臣失礼。”提奥斯微微放低肩膀，迁就着父亲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只在亲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无奈。
赫本站在一旁温柔浅笑，心知提奥斯身负繁重政事，不愿过多打扰，便轻轻拉过拜伦的手臂：“好了，里维斯还有要事处理，我们莫要耽误他。”
周游列国回来终于见到儿子，拜伦心中只有乐呵，“好好好～”
“父皇、母妃，您二位刚归宫，舟车劳顿，先回宫歇息为宜，待儿臣忙完，再去给您们请安。”提奥斯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朝暗处递去一个眼神。
阴影之中，影卫白不知何时出现在提奥斯身后，她躬身道：“拜伦太上皇、赫本皇太后，这边请。”
待拜伦与赫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提奥斯脸上又重新覆上那层冰冷面具。
身后，接待大臣小心翼翼上前，低声询问：“陛下，那…”
提奥斯声音平淡，却冷意十足：“按礼制安排，让他们来得安心，走得顺遂。”
“臣，领命。”
终于，四下无人，他得以偷得片刻喘息。
里特端着茶水，刚进入理政室，就见提奥斯单手死死扶着发疼的脑袋，整个人倒在御案上。
“陛下！”里特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娴熟地从怀中掏出常备的镇痛药物，“陛下，药！快服药！”
脑袋深处传来的尖锐刺痛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提奥斯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只能任由里特将药喂入口中。这是他身为帝国皇，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唯有在最信任的近臣面前，才敢稍稍卸下伪装。
“嘶……”一声极轻的痛哼从他齿间溢出。
见他有些反应，里特抬手在他表面轻挥，“陛下？你好些了吗？”
迟迟没有得到答复，里特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朝着空无一人的暗处压低声音呼唤：“黑特？黑特你在吗？！”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提奥斯脚下的影子中无声现身，这是提奥斯最隐秘的贴身影卫。
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黑动作轻而稳地将提奥斯扶起，小心翼翼地送往内殿休息室。
软榻之内，提奥斯侧躺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
黑站在榻旁，望着主人痛苦的模样，担忧地说：“帝国夏临祭在即，主人却比往日更加忙碌，这样超负荷工作，身体迟早会垮的。”
里特垂首立于一侧，眼眶微微发红：“自古拉卡尊主离开后，陛下便一直这般强撑。每次剧痛发作，都要服用大量药物才能勉强熬过去。可如今，药物的效果越来越弱，连亚特大人都许久未曾现身……我身为近臣，却什么也做不了，实在愧对陛下，愧对亲王殿下的托付……”
心脏处传来的闷痛与脑袋里的刺痛交织在一起，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逼得他不得不将身体蜷缩起来，平日里冷硬沉稳的轮廓，此刻脆弱得一碰就碎。
许久，榻上的人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破碎、低哑，像是压抑了千言万语：
“……诺…伊…求你……”
一声模糊不堪的轻喃，却让一旁的里特与黑同时僵住。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提奥斯。
不是杀伐果断的帝国皇，不是从容自持的掌权者，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爱与执念困住的少年。
“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