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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私上蓬莱罗霄祭师 遁守遗骨雪筠归山 孽海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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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引:
霜摧桃李风折莲,真娘死时犹少年。
脂肤荑手不牢固,世间尤物难留连。
圣人自刎,金灯阵告破,贼寇或受降或伏法,夏侯仁也顺利救下。峨眉满门团圆,几辈人聚在一处慨叹,说话间忍不住抬袖拭泪。白一子扯过白芸瑞,扑了夏侯仁正欲恸哭,身边人合力才把他安抚住。
巍巍海崖之下,浊浪排击,耳闻涛声震荡。万般终了,在场人皆生出隔世之感。
大战过去,应是疮痍满目。
遍地的残骸,遍地的断刃,遍地的琉璃碎瓦,遍地的焦骨枯荷。
这些日子,小蓬莱的天灰蒙蒙的,玉龙雪山也像在含悲忍怨。
人头攒动,忙成一团,收兵的收兵,押解的押解,清点的清点。剩雪竹莲沉着脸,丧魂失魄地矗在原地,提剑不肯罢手,一下下戳刺一滩血肉。血水蔓延朝脚下淌来,污了衣袍。
那滩不成形的血肉就是夏遂良,被他们一刀一剑地斩、切、砍、削。
小辈们只有睁眼看着的份儿,骇人得很,谁也不敢上前,不敢拦,不敢劝。
何况,谁又管得动呢?这世上能管动雪竹莲,管说管听,能劝能打的刚才“睡”下了,溘然长梦,一枕好眠。于和是个爱睡懒觉的,从此踏实了。
他这样,普渡看着揪心,按住他手夺下剑来。
“老二,听我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送他,一堆事等咱料理,你静一静,别置气了。”
劲风撩乱普渡的发丝,总门长不复体面,满面焦瘁,看着老迈不少。
雪竹莲过了许久才扭过头去,颤着嘴唇哑声惨笑,“置气?我置气还有用?”
眼下什么都无用了。
于和尸身抬来,雪竹莲不忍看,终于伸手抚过,给他合上眼睑。
“九莲,好好去吧……”
小蓬莱碧霞宫,武圣人于和清修之所。原本数百宫人随侍值守,如今或死或逃,惨淡凄凉。
雪竹莲不肯与人,自抱于和一路进殿,将尸身置在莲台。
那人遗身安卧,鲜血满襟,却玉颜如生,花朝未了。白布覆体,仿佛牡丹幽梦;乌云蜷枕,肖似芙蓉酣眠……
看得雪竹莲心碎,多久才给他盖上。
正殿里横着一片尸首,其一倒在圣人玉座下,新死不久,血还未干。
普渡、雪竹莲认得,于和近身护法之一,多臂昆仑何清雅,是于和从峨眉带来的。
何清雅在碧霞宫伴驾多年,常在于和身侧。于和战前遣散弟子和宫人,他却没走。于和托付一番,率众出战,他守着碧霞宫等于和回来,不多时便传来“圣人死难,东海覆没!”
何清雅大悲,“竟如此之快!” 深知大势已去,不能扭转,对零星宫人道,“不必等了,尔等苦弱,自顾自身吧!”
出言一片哀鸿。
群侠围困,官兵封岛,已是插翅难飞,又能往哪逃。
何清雅万念俱灰,翻出些毒丹分与众人吃了,个个含泪毙命。却不够数,独剩自己。
“弟子无力,唯追殉圣人!”
何清雅哭拜玉座,叩首三回,刎颈身亡。
至此,十大护法尽皆殒命,东海一脉倾家丧门,何其惨烈!
谁能料想,竟至如此地步……
普渡见满目萧然,长叹一声,“不论是谁,一概收敛……”
徐良、白芸瑞一众校尉终于喘了口气,寻了去处休整。这些小辈初出茅庐,哪经过这些事情?纵然告捷,也不觉欢快,心里始终坠着什么。才多少日子,偌大碧霞宫就冲散在眼前,如此绝脉了。碧霞宫和武圣人是何等威名,若非亲见亲历,想都不敢想。
“我想回去。” 白芸瑞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嗯回,回,等办完了,痛痛快快回去见包大人,往后安心呆着,这一趟真跑死人了。” 房书安接话。
漏气的鼻音十分滑稽,可谁也笑不出来,没有些许告捷的喜气。
白芸瑞心和小蓬莱灰蒙蒙的天一样,他单坐一个墩子,不和人说话,也不和陆小英说话。他听见摇摇头,心道,我说的回去,不是回开封府。
“我出去散散。” 他携着鸳鸯剑到外面透风,远眺海岛,遥望烟波。
忽然风头变紧,竟望见有船队朝这来,并未因风受阻,反而愈加疾驶,越来越近,船顶黄纛迎风大展。
哪来的船,做什么的?芸瑞纳闷,踮足望个究竟。
没多大功夫,那船便近了,有几人从船上下来换上小船朝这儿靠岸。
芸瑞定眼一看,竟是自家熟人,可不是南侠展昭,余下皆是宫中打扮,几个精壮的携剑挎刀。与展昭同行的一人,头戴高冠,身着宫袍,体型微丰,芸瑞看他面善又一时想不起来。
“展伯父?竟是您!您怎么到这来?” 芸瑞看见亲人,赶紧迎上去。
展昭满脸疲色,喉咙干哑,“好孩子,不必多叙,我急得很!” 荐那宫人道,“这位是梁公公,奉皇命从大内而来,有密旨在身。”
芸瑞打了招呼,心里惊诧。
“白将军,徐三将军何在?” 梁公公点名徐良、芸瑞,“圣上密旨,只请徐三将军、白将军听召,情态紧迫,快快接旨吧。”
梁公公、展昭进屋与众人相见,白芸瑞把事情给徐良说了,两人密接圣旨。
“徐良、白芸瑞听旨!”
“朕膺昊天之眷命,临御宸极,抚揽四海。逆犯于和身涉重故,私庇逃寇,肆行不轨。顾其传武有名,宽免其死,然冥顽不悟,藐衅天威。今自伏其辜,特命开封府校尉徐良、白芸瑞传首返京,沿途严护,无得疏虞,毋需置问。敢有稽迟,以大不敬论!”
“钦哉——”
“臣等领旨。” 徐良领过圣旨,送离梁公公。
白芸瑞好笑一声,“这回真是龙颜震怒,谁也不信了,拿到他眼前才算完。”
徐良也奚落,“老兄弟,这不是逼人作难吗,哪有把人分成两半的。咱们肯领旨,谁知那几位肯不肯。”
白芸瑞先找师父,再找师爷,说完皇上旨意,伏地跪叩。
普渡、夏侯仁纵是有修之人也颜色异变,好不伤情。
普渡长长叹息,恸道,“这么些年,他飘零江湖,埋名隐姓,过的什么日子,又妨害过谁?怎么死了也不肯放过他!真应一句,最无情是帝王家!”
这事怎会不告诉雪竹莲?人多事杂,他守着于和遗身,寸步不离。圣人辞世总会传出小蓬莱,到时觊觎遗身者必不在少,于和金躯圣体,身怀奇功,谁不想参详炼化,分一杯羹。
雪竹莲已寻来棺椁安置于和,给他梳好头发,里外换新,擦净血污,让他静静躺着,与睡着无异。
遥想当年,那人金缕红袍立在云台,武动山河,剑倾天下;多少英雄被飘渺仙姿夺魂,多少好汉在鸳鸯剑下折戟。而今,于和死去,一代“武圣”溘然谢世,一场江湖梦谭散如云烟。天宫犹许弄清影,人间再无于九莲!
雪竹莲坐守棺外,帘幕似的长发垂散一地,整个人像被头发包住,发丝后面是一对熬得发红的鬼魅似的眼睛。他一寒心,寒功阴气也泄出来,似有似无缭绕周围,地上也凝了一层霜,十分冻人,谁也受不住。
雪竹莲听闻旨意,屋里骤然更寒十分,旁人口鼻都出了白气。
疯上人不用开口就让人打哆嗦。
雪竹莲笑得森冷,“要圣人头?皇帝有种自己来拿!”
他这一吓,谁敢上前。
普渡知他不好受,任他怨言。压忍痛楚,独自上前看那遗身,玉面花颜,安然静寐,同生前无有二致。
“九莲……” 他摸着脖颈上深深的剑伤,心生悲绝。
普渡平复许久,定神整肃,沉声唤人,“徐良,芸瑞,按皇命处办——”
一声锐响,寒光出鞘。
雪竹莲的剑停在普渡喉结。
在场人顶着阴寒,观二圣争执,无不惊心。
“普群生!” 雪竹莲厉声叫他,“你敢再说一遍!”
“好你个总门长,好你个大师兄!他果真眼瞎一辈子,怎就不长眼!到今日这般,全是因为你!”
雪竹莲的怨愤朝普渡压倒,几十年的情分在于和死去那刻崩解,于和不在了,一切不复往昔,雪竹莲终于能亲手撕开这层,让千疮百孔的情帛裂得彻底,斯人已去,谁还在乎?
无人劝阻,无人争执,只有一瞬惊惶,而后陷入等待,等待雪竹莲自己退步、收剑。
雪竹莲不会杀普渡,疯上人不是真疯子,也不会疯得不是时候。
终于松了手,宝剑坠地,砸出锵声……
“老二。” 普渡提上一口气,嗓子很哑,费力出声劝他,“不拿去,小辈们怎么办?这是皇旨,他们要为官啊。”
雪竹莲把头扭过去,闭起眼睛。
普渡唤徐良和白芸瑞,伸手引路。退在一旁,面如灰土,定定失神。
“于和遗身在此,请二位动手。”
徐良、白芸瑞才敢上前。
“慢着!” 又一声喊停二人。
雪竹莲移身抓住徐良手腕。他只管盯着棺中人,抑不住哽咽。
“我来,让我来……”
“我可怜的九莲……你体面一辈子,到头来却这样受罪……师兄无能……”
万般之下,雪竹莲横心一剑,残荷断首。
于和遗身已不会流血,雪竹莲却被斩得鲜血满腔,心痛如割。
终归事毕,各走各路。
动身前,白芸瑞拜别普渡和夏侯仁,奉还鸳鸯剑,不肯领受。
普渡劝他,“你和陆姑娘凭此定情,是你们的造化。”
白芸瑞一再推拒,恳切道,“我已和小英讲了,她愿遂我意。师爷,我不能要。这本是于师爷的爱剑,剑从其主,宝器有灵,凡夫俗子何必空有其形,您纵许我,我如何能替于师爷做主?师爷,圣人仙去,随身之物当重归故旧,鸳鸯还巢啊!”
“芸瑞急务在身,不能周全,烦请师爷请回峨眉。”
说罢,上船启程。
“芸瑞……”
白芸瑞停身下拜让普渡恍惚,隔着泪雾,仿佛看见无数年、无数年前的于和,至真至洁,风行潇洒。
那是多久的从前?普渡或许数不清了,想起那时候,他在药庐里忙得焦头烂额;雪竹莲的长发还没长起;于和娇气又倔强,跟那个端坐莲台,一板一眼的“武圣人”毫不相干……
普渡把鸳鸯剑拢在怀里,哄孩子似的念着,“九莲,咱回家了……”
蓬莱滇池岛外,仙乡比邻之所,南疆豪富罗家。
罗霄听从师命,好好在家,不去岛上。
后来小蓬莱封岛,碧霞宫闭门,便彻底隔断了。听父亲和家眷说,朝廷封了河道,派下好些官差和兵马,把小蓬莱死死困住。眼见风头不好,罗家也停漕锁港,关门避着。
“他怕是出大事了……” 想到以往,罗宏忧叹。
那日,罗霄在家翻读于和赠的武功图卷,石磬忽然嗡震,频传波澜。
“是碧霞宫的钟声。师父……”
每回碧霞宫敲钟,罗家的石磬时常同鸣。
想到不能再去碧霞宫,罗霄心里闷闷的。他登上自家阁楼远望,竟见那边红透天光,浓烟滚滚,俨然起火!
“小蓬莱烧起来了!” 罗家人都看见。
“怎么回事?!” 罗霄很吃惊,可是弟子太不慎了?
罗霄忧心,他问父亲,只说事情不好,不许多问,严令他在家,千万不能出去,又令家人都别去小蓬莱。
小蓬莱的火总能灭去,罗霄的心却越来越焦,大火从师父家烧到他心上。
夜深睡梦,罗霄似乎看见于和,从火光中来到床前。师父依旧仙姿玉色,天颜辉煌,对他良言劝教。
“霄儿,为师脱凡归去……只不放心你,特解身前来……切莫执念,勿要寻仇,自当保重,尽孝侍亲……” 嘱咐一番,乘风飞去。
罗霄急唤,“师父!您去哪,师父!”
“师父!” 惊醒大呼,一身汗透。
梦里的话依稀记得,反复回味,更不定心。
为求安定,到观音像前点灯上香。拜后睁眼,怔在原地,不知何时,白玉观音的颈间裂出一道深痕!玉身大损,必有不吉,他怎么睡得着。
罗霄捱了两天,趁罗宏不在,拗着家仆罗福跟他同上小蓬莱。
这罗福是家生子,与罗霄一般年岁,两人一起长大。他从小跟着罗霄,伶俐又周全,从前罗霄上小蓬莱,都是他作伴,撑船送往。
罗福听了差点跪下,哪敢答应,“我的少爷,这节骨眼儿您少作祸吧!小蓬莱成什么地方了,躲还躲不及,您还往身上惹?老爷三令五申说这事,给他知道,还不抽死我!决计不行!我可不干!”
罗霄横眉拿架,“好个罗福,你还英明起来了!什么老爷少爷,许你在我面前排辈!你是听我的,还是听我爹的!我哪一回短了你?有啰嗦的工夫早去得了,又不干什么,看看圣人,见过师父立刻就走。”
罗福央求他,“瞧您说的,我自然跟您一条心,可这回不一样,冒险上去,万一撞上什么事,不是把您害了?为奴的谁不顾自己主子,我不值什么,可您不应受啊。”
罗霄体谅他,“我知道,有事算我时运不济,我不怪你。今日我一定过去,游着也去,不见圣人,我不静心!”
罗福把他揽过来,掩嘴低声道,“少爷,你听说没……我听人说,武圣人死了!您老恩师许是……”
想到梦里的师父,裂颈的观音,罗霄骇然。却不敢想,不敢信,吉人自有天相,师父怎么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师父,怎么会死……
罗霄训他,“我呸!什么人传些屁话,看我回来打嘴巴!快走!”
两人偷着放船,还走从前的路。罗霄心急,也动手划起来,更快不少,不过一会就上了小蓬莱。
此来,才知大变模样,几乎认不出了。人烟荒芜,各处萧条。没有泊靠的船舶,没有来往的人群,没有贯耳人声,人间生气一概绝尽,从前的柳绿花红衬成一场幻梦,哪里还是天外人间,在世桃源的小蓬莱?
“少爷,当心。” 罗福挡到头前,护着他走。
即使清扫战场,周遭仍有遗痕,零落的衣甲、箭翎。他俩握紧兵刃,警觉前行,只见几回老弱,听几声苍鸦。
罗霄捡到一把破弩,是碧霞宫的,他揣起来,直往那去。
宫门外的引桥本是绝景,白石塑身,卧如垂虹;其下碧水澄明,鱼戏虾游;飘萍随流,青莲出水。初到碧霞宫,师父牵着他一起走过这道桥。而眼前,水浊了,莲萎了,鱼死了,一幅败景。
他有点嫌怨,怎么没人管,师父知道要生气的。
到了宫外又是一震,挂了一片雪白,门口白幡被风卷起,黄纸灯笼晃晃荡荡,好不凄凉。怎么办起丧事……罗霄疑心,却问不到一个活人,熟悉的宫人和弟子都不见人影,只剩一片死寂。不过几月,就变成这样。
“师父!师兄!夏师兄!江师兄!”
没人应对,由他一路闯进去。
终于有人,在屋里或站或坐,罗霄盯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
屋里是两班人,一共十来个,他竟一个也不认识。
除了人,还有一口棺材,尚未盖拢。他识得是极好的阴沉楠木,前顶雕画莲花栩栩如生。不知为何,总觉得里面的人与他大有缘故。
“你们,是什么人?” 在我师父家里干什么。
一人朝他过来,似乎为首,最敦肃,最稳健。
“算得你会来,我等在此候你。”
“你就是霄儿吧,请进来说话。”
正是八十一门总门长普渡,疯上人雪竹莲,及其座下弟子。
普渡引罗霄进门,要他跪在布好的祭坛前。罗霄这才看清上方牌位竟是自家师父的名号,“故大宋显圣金莲羽士于公讳荷九莲之灵位”。
流言成真,师父真的死了……
“这怎么能,师父……您来我家时还好好的,这才多久,怎会……这不是真的……” 罗霄忍泪,仰头质问普渡,“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这般岁数,像模像样的,怎么编出这些哄我?无缘无故中伤圣人,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普渡蹲下,耐心说给他,“孩子,你听我说,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他全跟我们讲过。你是罗霄,是圣人的小弟子。咱们虽没见过面,却不是外人,或许你知道,你有两位师伯么?”
罗霄默声,于和的确说过,自己有两位师兄,当今武林总门长普渡,与“冰山圣人”雪竹莲。
“我是你大师伯,他是你二师伯,他们都是你的师兄。我们等你来见师父,如你所见,他已羽化归天……” 普渡请罗霄上香。
“怎会如此?!我不信……” 罗霄不肯受,“师父让我等他,过阵子好了再来接我……师父不会骗我!”
难怪于和来家,话里言间尽是离别之意,他还不解,此时想来,悲不能抑。
跟着普渡,看见棺中人装殓整齐。看那身形,一眼认得,不是于和还能是谁,只是颈子上割断了,盖着白布。
罗霄伏棺哭喊,险些痛死过去,“师父!我是霄儿啊,我来看您了……天哪,到底怎么了……怎么让您这般走……”
“大师伯,我师父怎么没头……”
这一问,在场人皆是一痛。
让普渡怎么回答,人家的尊师做了朝廷叛逆,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夏师兄呢?我师兄们都在哪?师父死了,他们怎么不来?”
怎么来?哪还有人?夏遂良的脑袋也拿去交差了,好一对亡命师徒……
雪竹莲默默耐着,敛着寒气,闷在一旁。可听见一个字,便触痛了他。
所谓“夏不见雪”,天道如此。
“死了。” 他冷冽丢出一句。
罗霄看见这位二师伯,很俊,很有气派,头发很长,能铺一地。
“姓夏的,死了。” 雪竹莲又说一遍。
“我杀的。”
罗霄静了多久才把这几个字吃进去,师兄们都不在了,难道,都死了吗……可碧霞宫有多少弟子,就没有逃命的?小蓬莱岂不是变成血泊?罗霄脊背发凉。
“你说,你杀了我师兄……那我师父?” 他看着这些人,生出巨大的惊恐,扶着师父的棺椁绷紧身体。
没人回话,像是默许。
普渡沉沉道来,“你师父自尽而死,为你师兄,为他自己,为武林最后的体面。”
罗霄胸口猛烈鼓胀,不停喘气,身上每一块肉都在颤抖,脸上也失了血色,嘴唇不听话地拧得不像样子。他还年轻,受不了这些,转瞬泣出动静。
“师父……” 他怎么也忍不住,悲痛和愤怒同时冲出,一下子拔出刀挡在身前,“不对,不对!你们撒谎!既然这样,怎么会是自家人?!哪有这样的自家人!我是年轻,可我不傻,谁好好的无故寻死,一定是你们杀了他!你们合计杀了我师兄,杀了我师父,洗了小蓬莱,还装成自家人,编些冠冕堂皇的话来骗我!”
一刀挑了于和盖颈的白布,“为何他尸身不全!一定是你们陷害他,将他逼死了,好拿他脑袋邀功去!这样也算得自家人,你们这些禽兽!我要给师父报仇,我跟你们拼了!”
罗霄眼前是泪,一片模糊,举刀朝雪竹莲劈去。
这些日子,雪竹莲什么心境,整天忍痛,守着于和遗身。他是填满怨火的炮仗,不能见半点火星,谁要触动,一定炸个不死不休。
雪竹莲不是普渡,从不在乎“体面”和“道义”,这么多年,中原的雅礼也没彻底浸润雪域的粗放。
雪竹莲若收不住,罗霄必死无疑。
“别过去!” 普渡把罗霄罩在臂怀。
刀刃被雪竹莲赤手攥住,阴寒袭人,冰霜覆满,激得罗霄两手大松,精炼铁刃竟被雪竹莲冻碎了!罗霄打了个喷嚏,若无普渡照护,血脉脏腑必定冻坏,那才是神仙难救。
雪竹莲终于开口,怒恨冲霄。
“你师兄害死了他!”
“他为那畜牲不顾自身,招灾害命;干尽了蠢事,受尽了折磨,死都闭不上眼睛!”
“夏遂良惹动朝廷沾了官司,还有脸回来!他若有心,早点死在外头,全家干净!”
罗霄一辈子也忘不了这场彻骨的寒。
师父和夏师兄究竟怎样,他不知道。亦无力应对雪竹莲的愤怒和威慑,只能无措地哭。
大家还在时,谁不谑说两句“夏师兄霸着师父,掌家弄权”的话,不论平常如何,一旦死了,谁不想些好处。他家境殷实,跟父亲学得慷慨世故;又不在小蓬莱长住,少惹人事,自然与人和顺,感怀真情。
“罢了,又与他无关,他来看师父,别说这些了。”
普渡不愿他们动气,给罗霄披麻戴孝,教他上香,拜别于和。
罗福才跟上来,一看屋里治丧,罗霄哭着,果真是武圣人死了。
他陪少爷偷着出来,哪敢耽误,赶紧脱衣服进去。他不认得谁,反正屋里的是人就拜,跟着罗霄也给圣人上香。
小声道,“少爷,拜过送过,咱早早家去,不知老爷何时回来,提防跟他碰头。”
罗霄哪里舍得,守着于和遗身不肯走,师徒一场,看得人心惨。
“少爷,走吧。” 罗福催他。
“师父……” 当下,他既违父命又违师命,私自跑来,多是“不孝”“不义”。
“拿去吧。” 普渡取下于和灵位交给罗霄。
于和看他长大,授业恩深,事师如父。身后之事除了罗霄,还能有谁。
“妥当了,少爷,快走吧。” 罗福不敢疏忽,赶紧拽少爷回家,这般绝地谁呆得下。
“我……” 他还不知这些师伯师兄怎么安置师父,过了这回,何处去寻?
薄舟荡荡,载回罗霄和满怀的悲愁……
罗家宅门大开,罗宏与夫人守门接人,亲自等儿子回来。
罗宏能怎样,再不省心也是亲骨肉不是?
“爹,娘!” 罗霄见到他们,释出所有委屈,又忍不住落泪。
“没事瞎跑什么……” 罗宏又疼又怨。
他看罗霄抱着东西,瞧见上面的字,恍惚了一瞬,“他死了……”
“唉……” 夜色中传来罗家人叹息,明月为凭,证一场知交零落。
罗霄把灵位捧回家中,与师父赠的白玉观音供在这一处,又回到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仿佛师父还看着他……
普渡、雪竹莲留在碧霞宫守丧辞灵,为于和考量栖身之所。
若按普渡,扶灵回归峨眉,安于故地,落叶归根。
雪竹莲万千考虑,只说,“如今行吗?就算是咱们,踏出小蓬莱,也不知有多少麻烦,能好好走到峨眉?”
圣人遗骨,谁不想要。于和就算死了,也能引人趋之若鹜。
“就是回了峨眉,又埋在哪?” 雪竹莲笑得漫不经心,“跟块萝卜似的,先手放下,后脚就叫人拔了。”
雪竹莲拉着于和的手,玩笑似的,“九莲呀,你要把师兄为难死么……”
雪竹莲的话不好听,却说得不错。
可普渡听不了,每个字都往他心上扎。本来想驳几句,“怎么就放不下?这么大的峨眉找不出一块地来?连死人都护不住,峨眉全是饭桶不成?” 最终没说出来,只有眉毛紧紧拧着。
也是奇怪,于和一死,他就像失了心气,提不起精神。本就寡言,连日来更加沉默了。
守夜时,普渡似乎放下许多,言语间颇有不顾一切之感。
“你必定要带他走,不肯再放过,对吗。”
雪竹莲痛极嗤笑,肆意放声,“对!我不放过他!若我从前痛快点,何至今天!他随了你,随了峨眉,随了天下人,可结果呢!如今死了,我还把他自个儿撂下,给人惦记?!你想叫我还于峨眉?大师兄好记性,忘了他是怎么峨眉出来的?不是他委屈?!不是你无能?!他已不是峨眉的人,我断不能放他回去——”
他收起漫不经心的猖狂劲,执态道,“我要偿他所愿,带他去世上最干净、最清静的去处,我要日日看着他,守着他,护着他,不叫别人动他一下!”
“师兄,这么多年,你辛苦了,往后的日子不劳烦你。”
“你……” 一番话令普渡大恸,悲不能已,心上撕裂。
先是发抖,而后扶棺咳一阵,好容易才说,“对,你说得对……我无能,我,我不配请他回去……”
谁能见,堂堂武林总门长,江湖上最体面、最无上的一脉祖宗竟伤情至此,老泪纵横。
“我这辈子……到最后,至爱疏远,至亲翻脸……师父,您叫我负大任,行大为,就是这个结果吗……”
普渡唤起祖师,短短感念却诉尽辛酸,至此已疲惫至极,不堪重负。
“九莲……” 最后一回,普渡拉住于和僵冷的手覆上脸颊……
封棺前,雪竹莲落掌触过于和肌肤,寒气侵袭,给遗身裹了层重霜,可保一路无损。
“师父!” 诸葛元英不舍,这一别不知几时再见。相求道,“师父,请许我随您一程……看着您走,我也无憾了……”
雪竹莲沉默半晌,许道,“好,走吧。”
冰山众人护守圣人出了小蓬莱,漫漫朝西,愈近雪域,气候越寒。一行人走了许久,才临近边界。他们停在当地休整,诸葛元英拿出皮袍给雪竹莲披上。
毡房里,炉火照夜,雪竹莲热着奶茶给弟子暖身。
“高原重寒,不比恒山,就到此处吧,别再远送。” 他亲手端给诸葛元英,“还有你师弟们随我,无须担心。”
“元英。” 雪竹莲忽然唤他名字,猛然敲在弟子心头。
“你在恒山守了偌大家业,守了一脉根基,其中艰难我知道。当年把你一人撇下,这担子给你背着,你心里有怨是应当的。”
烁光斑斑,跃上雪竹莲黝色面庞,如黑檀佛雕般,眉目深邃、宁和。
诸葛元英慰藉地啜饮奶汤,捧碗摇头道,“师父何出此言,我不觉得。”
雪竹莲续道,“师兄弟里你最聪慧、最有能耐,却遇上我这么个师父,本就不是当师父的料,寒功你们又学不得,可觉得差人一等……想你们师伯的徒弟,师叔的徒弟……”
谁又能与峨眉四剑和金灯剑客相比?
“师父……” 以往雪竹莲是最不屑提这些。
雪竹莲不可闻地叹了声,“你师叔走了,谁想再带他来会是这般……罢了,不知所言,当我妄语……”
雪竹莲的眼睛暗下去。
诸葛元英轻诉,“天人相隔,您再也见不到师叔;那时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好在,我尚可等……”
诸葛元英尝到奶汤的咸意重了些,和着无根慧水一同入喉。
“师父,且守,且等,等到师叔再与您相约,功德圆满,自见吉祥……您要,保重……”
诸葛元英暗暗地羡慕夏遂良,非是武艺,而是偏得恩师之心,一世有情。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似夏遂良?
师父与师弟们不见远影,剩他独向恒山,天地寥寥。
雪域寒原,圣城王廷,冰山派总坛玄天无极观。
内殿敬供三清,宝篆在案。香几上垛着黄符纸卷和经册,墙上挂着桃木剑与各色法鼓。离去日久,毛毡蒲团也积了层尘埃。师徒几人开门洒扫,往法盏中添置盛雪山净水。
雪竹莲点亮盏盏铜灯,金莲照映,寰宇璀璨。风雪起时,道幡与彩帷齐扬;光影落处,玄坛共诸天同辉。
此是,莽原千里雪,洞天万古春。
雪竹莲敬奉诸天神佛,如今多了道于和的牌位,但不知其幽魂何处,归往哪方?
供灯释出淡淡的酥油香气,放上于和生前装糖莲子的小瓷罐,不大不小,能捧在手掌,闲心时往嘴里塞一颗,轻嚼慢尝。雪竹莲叹一声,脱离此世,可还能吃上?
西首悬着一幅画,雪竹莲昔年旧作,画中三人泛舟游湖,唱作相和。最长者坐于船头,怀抱琵琶;华服者独倚舱门,盘膝抚弄琴弦;船尾者披发横笛,迎风自在。当日于和亲笔作题,今朝却隔了生死。
雪域秘宝,玄冰精髓,采自冰山地脉,谓“昆仑寒玉”。王廷内嗣世代承继,凭此锻炼寒功,现下之主正是雪竹莲。
既然归葬不得,不若寻一合身之处收敛起来,何物比雪山冰髓更能容于和安寝。他剖空冰髓,铺开貂裘,将遗身纳在其中。
寒功行起,仿佛同修共渡,成全岁岁相伴。
于和残躯枕卧冰髓,一声不响,在这雪域冰山,难为他不叫冷。
“九莲,兜兜转转,你还是随我回来了。”
雪竹莲捧来雪莲置于断颈之上,为于和雪莲塑首。
“你清白一辈子,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你不是说,雪山是块干净地,愿埋身于此么。”
常年在雪域修持,不畏彻骨寒凉,倾身覆住那人手掌。
“这回,你断不会再走了……”
雪竹莲闭死关,固守雪域,朝暮陪伴圣人血肉,余生只守于和一个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