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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捉虫】 【捉虫】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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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枝住下来的第一天,陈让就被吵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光。
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烫得他眼皮发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光还是不依不饶地追着他。
他猛地坐起来。
窗帘呢?
他睡觉从来都是拉窗帘的,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可是现在,窗帘大开着,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三秒。
然后他下楼了。
楼下,谢折枝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冲他点了点头。
“早。”
陈让没理他,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谢折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
陈让抬起头。
“你动我窗帘了?”
谢折枝愣了一下。
“什么窗帘?”
“我房间的窗帘。”
谢折枝想了想。
“哦,那个。早上太暗了,我就拉开了。”
陈让看着他。
“那是我的房间。”
谢折枝点头。
“我知道。”
“你进我的房间,动我的窗帘,不跟我说一声?”
谢折枝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无辜。
“你睡觉,我怎么跟你说?”
陈让沉默了两秒。
“你不会等我醒了再说?”
谢折枝想了想。
“有道理。”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陈让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做饭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动静。探头一看,谢折枝正蹲在地上,跟奶茶说话。
“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他问。
奶茶蹲在收银台上,舔爪子,不理他。
“吃得好不好?”
奶茶继续舔爪子。
“睡得好不好?”
奶茶还是不理他。
谢折枝也不恼,就那么蹲着,看着它。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看自家孩子。
陈让收回目光,继续做饭。
饭做好了,他端出来。两碗面,一碗他自己的,一碗给谢折枝的。
谢折枝看着那碗面,眉头皱了起来。
“就吃这个?”
“不吃拉倒。”
谢折枝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送进嘴里。
嚼了嚼。
又挑了一根。
陈让坐在他对面,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谢折枝放下筷子。
“你每天都吃这个?”
“嗯。”
“不腻?”
陈让看他一眼。
“习惯了。”
谢折枝没再说话。
二
第二天,谢折枝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他把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牛肉、羊肉、鱼、虾、青菜、蘑菇、豆腐、鸡蛋、牛奶、水果……堆了满满一桌子。
陈让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他。
“你买的?”
“不然呢?”
谢折枝拎起两个袋子,往后屋走。
陈让跟上去,发现他已经在往冰箱里塞东西了。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会做饭?”
谢折枝头也不回。
“会一点。”
那天晚上,陈让吃到了一个月来第一顿不是挂面的饭。
谢折枝做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鱼有肉。味道竟然不错,比他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奶茶蹲在桌子底下,谢折枝时不时往它碗里夹一筷子肉。猫吃得很香,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
陈让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谢折枝去洗碗。
陈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洗碗的动作也很熟练,不像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谢折枝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
看见陈让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
陈让没回答,转身走了。
三
第三天,陈让发现了一件事。
谢折枝不会用现代电器。
早上他想热牛奶,站在微波炉前面研究了半天,按了几个键,微波炉嗡嗡响了一阵,他打开门一看,牛奶还是凉的。
陈让走过去,按了几个键,一分钟,牛奶热好了。
谢折枝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这玩意儿怎么用?”
陈让教了他一遍。
谢折枝点点头。
晚上,陈让下楼倒水,看见谢折枝站在洗衣机前面,盯着上面的按键发呆。
“又怎么了?”
谢折枝回头看他。
“这个,怎么用?”
陈让又教了他一遍。
谢折枝又点点头。
第四天,陈让发现谢折枝在用他的牙刷。
“这是我的牙刷。”陈让说。
谢折枝愣了一下。
“是吗?我以为是我的。”
“你的还没拆,在抽屉里。”
谢折枝去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支新牙刷,看了看,又看看陈让手里的。
“一样的。”
“一样的也不是你的。”
谢折枝耸耸肩,拆开新牙刷,开始刷牙。
陈让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没自己生活过。
四
第五天,谢折枝试图用金银财宝收买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收银台上。通体碧绿,雕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钱。
“这个给你。”他说,“算是住宿费。”
陈让看了一眼。
“不要。”
谢折枝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要这个干什么?”
“可以卖钱。”
陈让点点头。
“那你卖了给我钱就行。”
谢折枝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又掏出一颗珠子,比拇指还大,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光。
“这个呢?”
“不要。”
“这个可是夜明珠。”
陈让又看了一眼。
“太亮,睡不着。”
谢折枝沉默了两秒。
他又掏出一沓银票。
“这个呢?”
陈让接过去看了看。
“这是哪个朝代的?”
谢折枝想了想。
“唐朝的吧。”
陈让把银票还给他。
“花不出去。”
谢折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陈让没理他。
“我要房租。”他说,“每个月一千五,月底交。”
谢折枝愣了一下。
“一千五?”
“嫌贵可以走。”
谢折枝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数了数,放在收银台上。
“先交三个月的。”
陈让看着那叠钱,又看看他。
“你哪来的现金?”
谢折枝指了指门外。
“巷口那个取款机。”
陈让沉默了两秒。
他没问谢折枝怎么会有银行卡。
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五
第六天,陈让发现谢折枝有个毛病。
他喜欢在陈让修书的时候站在旁边看。
陈让修书是老手艺了,他爹教的。书页破了,用宣纸补;书脊散了,重新装订;书角卷了,用熨斗烫平。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往往一坐就是一下午。
谢折枝就站在旁边,看着。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一开始陈让不习惯,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后来习惯了,就当他不存在。
那天下午,陈让在修一本民国版的《浮生六记》。书皮快掉了,他正在调浆糊。
谢折枝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这样不对。”
陈让手顿了顿。
“什么?”
谢折枝指了指书脊。
“这里应该先用宣纸加固,再上浆糊。你直接上,以后还会掉。”
陈让愣了一下。
“你懂这个?”
谢折枝点点头。
“以前看过。”
陈让看着他,没说话。
谢折枝也不客气,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本书,开始动手。动作比他还熟练,比他爹还熟练。
陈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一个妖界大佬,会做饭,会洗碗,会修书。
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谢折枝修完书,抬起头,看着陈让。
“怎么了?”
陈让摇摇头。
“没什么。”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谢折枝说的那句话,“以前看过”。
在哪儿看的?
在妖界?
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六
第七天,刘阿姨来串门。
她进门的时候,谢折枝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刘阿姨愣了一下,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又进来。
“这是你家吧?”
陈让点点头。
“那这位是?”
“借住的。”
刘阿姨上下打量着谢折枝,眼睛都亮了。
“哎呀,小伙子长得真俊。有对象没有?”
谢折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刘阿姨更高兴了。
“那正好,我家闺女——”
“我不喜欢女的。”
刘阿姨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让低头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刘阿姨愣了半天,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几句闲话,走了。
她走后,陈让抬起头,看着谢折枝。
谢折枝也看着他。
“看什么?”
“没什么。”
陈让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笑。
七
同居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每天早上,陈让起来的时候,谢折枝已经在楼下了。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逗奶茶,有时候站在窗边发呆。
早饭谢折枝做,午饭谢折枝做,晚饭谢折枝做。
陈让负责吃。
还有修书,还有看店,还有收房租。
日子好像比以前好过了。
但陈让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折枝看他的眼神,有时候很奇怪。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奇怪,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有一次,陈让在修书,谢折枝在旁边看着。他修得太专注,没注意谢折枝的目光。等他抬起头,发现谢折枝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怎么了?”
谢折枝摇摇头。
“没什么。”
但陈让知道,有什么。
八
第十五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陈让去邮局寄书,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书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心里一紧,快步跑过去。
拨开人群,他看见谢折枝站在门口,面前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表情扭曲,嘴里骂骂咧咧的。
“怎么回事?”
谢折枝看了他一眼。
“没事。”
旁边刘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几个小混混,在巷子里闲逛,看见奶茶就想抓。你那朋友不让,他们就动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人的胳膊就脱臼了。”
陈让看向谢折枝。
谢折枝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你打的?”
“没打。”谢折枝说,“他自己摔的。”
那个捂着胳膊的小混混一听,火冒三丈:“放屁!老子明明——”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上嘴,脸色变得很奇怪。
陈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折枝正看着他,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只蚂蚁。
那小混混的脸白了白,拉着另外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
陈让站在门口,看着谢折枝。
谢折枝低头看奶茶,挠了挠它的耳朵。
“没事了。”他说。
奶茶叫了一声。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的事。
那个小混混最后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想起谢折枝说过的话——“灵宠”、“受伤”、“封了灵力”。
他想起奶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
他翻了个身。
奶茶睡在他旁边,呼噜声轻轻的。
楼下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谢折枝到底是什么人?
不,应该说,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九
第二十天,陈让发现了谢折枝的一个秘密。
那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谢折枝房间的时候,发现他不在。
折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陈让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前屋没有,后屋没有,厨房也没有。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下,谢折枝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他穿着那身黑衣,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陈让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陈让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转过身,抬头往上看。
陈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谢折枝看着月亮,脸上有一种陈让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傲慢,不是冷淡,是一种很安静的表情。
有点孤独。
陈让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关上门,上楼去了。
躺到床上,他想着刚才那一幕。
谢折枝在看月亮。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十
第二十五天,谢折枝病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病,是陈让看不懂的病。
早上他起来的时候,谢折枝没在楼下。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下来。他去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看见谢折枝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
谢折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没事。”
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说话。
陈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谢折枝摇摇头。
“不是发烧。”
“那是什么?”
谢折枝没回答。
陈让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着谢折枝,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孤独的,安静的,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我去给你买药。”
谢折枝伸手拉住他。
“不用。”
陈让低头看他。
谢折枝的手指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让我睡一会儿就好。”
陈让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谢折枝点点头。
陈让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
谢折枝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陪你。”
谢折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让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
陈让没动。
“你刚才说让我睡一会儿。我在这儿,你睡。”
谢折枝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
陈让坐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睡着的时候,那些刺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张安静的脸。
陈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熬了一锅粥。
谢折枝醒来的时候,粥刚好熬好。
陈让端到他面前。
谢折枝看着那碗粥,又看看他。
“你熬的?”
“嗯。”
谢折枝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让。
“谢谢。”
声音很轻。
陈让点点头。
“喝完再睡。”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以后别一个人看月亮了。”
身后没有声音。
他推门出去。
十一
谢折枝病好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谢折枝不再动不动就摆出那副傲慢的样子。陈让也不再觉得他碍眼。
他们还是会斗嘴,还是会互相看不顺眼,但那种看不顺眼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刘阿姨又来串门的时候,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还真像一家人。”
陈让愣了一下。
谢折枝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刘阿姨走了之后,谢折枝忽然开口。
“陈让。”
陈让抬头。
谢折枝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让我住下来。”
陈让沉默了一会儿。
“房租交了就不后悔。”
谢折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陈让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嘴角也动了动。
窗外,阳光很好。
奶茶蹲在收银台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尾巴轻轻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