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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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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琳:
“宛方知,认得我吗?”
宛方知:“认得。妤琳,妓部工程师,育灵渊基础循环系统维护,姹镜伴侣之一,情感三年七个月零九天,她手腕上那枚医用合金腕表刻着妳们相识的日期,我看见过。”
妤琳:
“妳看见过?妳隔着那层玻璃,能看见她手腕上的日期?”
宛方知:“能,伏人的眼睛是工具,可以调焦距,可以放大,可以记录。第一次探视时我就看见了,那天她穿深紫制服,袖口有点皱,左手腕露出那枚腕表,表盘上有三行字:名字、编号、日期,我算了,到今天三年七个月零九天,零九天的意思是今天是妳和她的纪念日,所以妳来。穿着她给妳买的流服,领口绣着徽记,那是去年她生日的时候送妳的,妳舍不得穿,今天穿了。”
妤琳:
“妳连这个都知道?妳隔着玻璃连我穿什么都知道?”
宛方知:“知道,伏人的眼睛是工具,看见什么都存下来,存下来就忘不掉。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数据板,数据板右下角贴着一张照片,很小,是两个人的合影,妳和她,妳穿着这件流服,她穿着便衣,站在循环泵旁边,妳手里拿着扳手,她手里拿着咖啡,妳们在笑,妳笑的时候门牙露出来,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那张照片我看了十四次,每次探视她都带着那个数据板,每次她低头写字我就能看见那张照片,每次看见我就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每次看见我就把照片放大三倍,看清妳脸上每一颗痣的位置,看清她手指放在妳肩膀上的角度,看清她看妳的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雾。”
妤琳:
“那妳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插进来?妳有眼睛有脑子,妳什么都知道,妳知道她有家,知道有人在等她,妳为什么还要插进来?”
宛方知:“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站在那里,是她看我那一眼,不是我走过去,那三秒,不是我伸手拉她,是她,不是我。”
妤琳:
“三秒,妳张嘴闭嘴三秒,妳知道什么叫三秒?是我修循环泵的时候,一颗螺丝掉进管道里,三秒的犹豫,整台机器就会报废,整个循环系统就会停摆,整个城市三分之一的人就会断暖气。是我在维修通道里,听见管道爆裂的声音,三秒判断,是冲进去还是退出来,是死还是活。是她在我冲进去之后,站在外面喊了我的名字,喊了三遍,三秒,什么都不是!”
宛方知:“对妳不是,对我是,是三百二十七天的命。”
妤琳:
“三百二十七天的命?妳说什么胡话?”
宛方知:“妳听我说完妳就知道。第一次探视她看我那三秒,那之后的三百二十七天,我每天都在想那零点三秒,我在想她为什么看我,我在想她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在想她会不会再看我,我在等第二次探视。等了七天,第七天她来了,第二次探视她看了我七秒,比第一次多了四秒,我高兴了三天。三天后我开始算,第三次探视什么时候来,等了十二天。第三次探视,她看了我十二秒,比第二次多了五秒,我又高兴了五天,五天之后我开始想,第四次探视会不会更多,妳知道这几秒够我活多久吗?够我活到下一次探视,够我活到第五次,够我活到第七天,够我活到第九天,够我活到第十三天,够我活到第三百二十七天,够我活到死。”
妤琳:
“妳把时间都花在这上面?”
宛方知:“我有的是时间。我是伏人,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等探视,等看她,等她看我,等她走了之后想她,想她看我的那零点几秒,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蹙眉的弧度,想她手抖的样子,想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零点三秒,想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移了零点五厘米,想她离开的时候,制服下摆晃动的弧度……想她的一切,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有的是时间,我只有时间。”
妤琳:
“妳疯了。”
宛方知:“我没疯,我只是饿。饿了一辈子,饿到看见一点光就觉得饱了,饿到听见一声心跳就觉得活了,饿到被人看一眼就觉得值了,妳懂吗?妳从来没饿过,妳不懂。”
妤琳:
“我饿过,我饿过她的爱,饿她多看我一眼,饿她多说一句话,饿她多抱我一会儿。我也饿。”
宛方知:
“妳不是饿,妳是馋,妳有但不够,妳是馋,我是饿。饿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从生下来什么都没有,妳是馋,是碗里有一碗饭但还想要更多,我是饿,是碗里从来没有过饭,是第一次看见饭就扑上去,就算那饭是馊的,是假的,是下了毒的,我也扑。”
妤琳:
“我没有吃过饭?妳以为我碗里的饭是哪里来的?是我生下来就有的?妳知道我三云那年,我母亲被派去外轨道勘探,一去五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认得她了。妳知道我八云那年,我的第二位母亲在执行嫉部任务时殉职,连遗体都没有,只有一块刻着名字的金属牌。妳知道我十二云那年,我的第三位母亲因为情感耗竭被送去娼部接受剥离治疗,出来之后,她问我,妳是谁?妳以为妳饿,我就不饿?妳饿的是爱,我饿的是家,妳饿是因为妳从来不知道饱是什么滋味,我饿是因为我曾经饱过,然后看着碗里的饭一点点被刮走,被时间刮走,被命运刮走,被死亡刮走,最后只剩下碗底那一点残渣,我捧着那点残渣,不敢吃,怕吃了就没了,妳懂吗?妳不懂,妳以为妳饿得比我狠,其实妳饿得比我浅。妳的饿是空腹,我的饿是空胃,妳的饿是第一次见饭,我的饿是看着饭馊了烂了被人倒掉还要装作吃饱了。妳说妳是饿,我是馋,那我问妳,妳饿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妳盛过一碗饭?有没有人告诉妳,吃吧,慢慢吃,锅里还有?有没有人在妳吃完之后,摸摸妳的头,问饱了吗?妳有没有过?妳有,妳有姚归云。她给妳盛了饭,给妳穿了衣,给妳教了字,给了妳一个家,那个家是假的,是实验是数据,但饭是真的,妳吃过了,妳饿的时候她给了妳一碗饭。而我呢?妳说妳是饿,那妳告诉我,我算什么?我算馋吗?我算碗里有饭还想要更多吗?我的碗里什么时候有过饭?我的碗从来都是空的,只有偶尔有人往里倒下残渣,让我尝尝味道然后又端走了,妳吃过的饭,比我见过的都多,妳凭什么说我馋?妳凭什么?”
宛方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妤琳:
“妳不知道,妳当然不知道,妳知道的只有妳自己,只有妳那三百二十七天的命,只有妳那零点几秒,只有妳那饿了一辈子的胃。妳知道什么?妳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吗?是雪顶含翠。妳知道她睡觉的习惯吗?右侧卧,因为腰椎有旧伤。妳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会把自己关在办工室里,把所有文件都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一遍。妳知道她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会哼歌,哼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妳知道这些吗?妳不知道,妳只知道那三秒。”
宛方知:“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学,我可以记,伏人的记忆不会忘,虽然知道了也没用。我快死了,这些知识,会跟我一起死。”
妤琳:
“妳死了,这些就没了,妳知道她为什么签驳回吗?”
宛方知:“知道,因为她不能。她是妒部监察长,她签了特赦,她就会被调查被停职被审判,她的课题会废掉,她的家族会蒙羞,她的一切都会毁掉。她不能为一个人毁了这一切,何况这个人是个伏人,何况这个伏人快死了,何况这个伏人死了她才能继续活着。”
妤琳:
“妳知道还爱她?”
宛方知:“我知道,可我还是爱她。因为她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站在安检门旁边,用三秒看我。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在审讯的时候手抖。如果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就不会在签字的时候顿那三秒。她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在规则里活着却在规则外心动的人,一个用秩序保护自己却忍不住用眼神看别人的人,一个说不会记得我却在我问问题的时候沉默的人,我爱她,就是爱她这样。”
妤琳:
“妳真是疯了。”
宛方知:“我没疯,我只是比妳看得清楚。妳看到她心里的雾,我看到她眼底的光,妳看到她的愧疚,我看到她的挣扎。妳看到她的规则,我看到她在规则边缘的那一点点松动,妳恨她不够爱妳,我爱她只能爱我这么多。”
妤琳:
“妳说得对,我看不清楚。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爱我,还是因为愧疚,我不知道她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习惯,我不知道她心里那块地方我到底有没有进去过,我不知道。”
宛方知:“那妳为什么不问?”
妤琳:
“我问过,她说我想太多了,她说她不是那种会想这么多的人,她说别总是想这些,她从来没回答过。”
宛方知:“那妳为什么不走?”
妤琳:
“因为我怕,怕走了之后才知道她是真的爱我,怕走了之后后悔一辈子,怕走了之后发现她心里那块地方其实是我自己没进去,不是她不让,是我怕。”
宛方知:“妳怕所以留下,妳留下所以痛苦,妳痛苦所以恨我,妳恨我所以来了,妳来了所以坐在这里,妳坐在这里所以听我说这些话,妳听我说这些话,所以妳知道,妳和我,其实是一样的。”
妤琳:
“我和妳一样?我是一个女人,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伴侣,有自己的未来,妳是一个伏人,坐在死囚室里等死,我们怎么一样?”
宛方知:“我们都在等,我等死,妳等她回心转意,我等不到,妳也等不到。”
妤琳:
“妳凭什么说我等不到?”
宛方知:“因为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就不会签驳回,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就不会让妳一个人来,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就不会站在走廊里,看着妳走进来什么都不说,如果她能回心转意她现在就应该在这里,而不是在办工室里吃饭。”
妤琳:
“妳闭嘴!”
宛方知:“妳让我说。妳刚才问我凭什么,我告诉妳,凭我看她的时间比妳久,我看她的眼睛,看她怎么看妳,怎么看我,她看妳的时候,眼睛里有愧疚有习惯,有依赖有感激但没有爱,她看我,只有三秒,但那三秒,有爱,妳懂吗?爱。”
妤琳:
“那不是给妳的!那是给姚归云的!”
宛方知:“我原来也以为是,但现在我知道不是。因为姚归云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爱活人才需要,她需要爱,她需要有人让她觉得自己活着,她需要有人让她觉得在这个规则世界里还有一点可以松动的地方,她在我身上看到那点松动,她在我身上看到她自己,她在我身上看到,原来她也可以心动,也可以不顾一切,也可以做不该做的事,那点爱,是她给自己的,不是给我,也不是给姚归云,是给她自己的。”
妤琳:
“妳说,她是给她自己的?”
宛方知:“对,妳知道她为什么签驳回?因为她不敢,她不敢承认那点爱是她自己的,她不敢承认她需要我,她不敢承认她可以为了一个人毁掉一切,所以她签驳回,她让我死。她让我死,她就可以继续假装那点爱不存在,她让我死,她就可以继续活在规则里,她让我死,她就可以继续当她的姹镜监察长,永远、永远、永远。”
妤琳:
“妳说得对,她不敢,她一直不敢。不敢承认她爱我,不敢承认她需要我,不敢承认她可以为了我放弃什么。她永远在犹豫,永远在衡量,永远在计算,她签驳回,和签什么都是一样的,她永远签驳回。”
宛方知:“那妳呢?妳敢吗?妳敢承认妳恨我吗?妳敢承认妳爱她吗?妳敢承认妳怕吗?妳敢承认妳和我一样都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吗?”
妤琳:
“我……”
宛方知:“妳不敢,妳来了但不敢说真话,妳问我问题但妳不敢听答案,妳恨我但妳不敢杀我,妳爱她但妳不敢留下,妳和我一样,都是懦弱的人。”
妤琳:
“我不是,我来这里就是来面对妳的,我本来想杀妳但我没动手,这不算勇敢吗?”
宛方知:“不算。妳不杀我,是因为妳可怜我,是因为妳觉得我已经死了,是因为妳觉得杀一个死人没有意义,这不是勇敢,这是逃避,妳逃避亲手杀我的责任,妳逃避真正面对我的机会,妳逃避承认妳恨我的事实。”
妤琳:
“妳说得对,我懦弱所以我来这里找妳,我懦弱所以我袖子里藏着刀却不敢用,我懦弱所以我听妳说这些听到现在,可妳呢?妳比我强多少?妳比我强在哪里?妳等死,是勇敢吗?妳死在这里,是勇敢吗?妳死了,她就解脱了,就再也不用在梦里喊妳的名字了,就再也不用心率一百二十三坐在办工室发呆了,就再也不用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进来什么都不说了。妳死,是在帮她,妳死,是在成全她,妳死,是在让她解脱,妳凭什么说等死就是勇敢?妳等死,是在做她不敢做的事,她不敢杀妳,所以她签驳回,让妳自己死,妳帮她杀了妳自己,妳们俩,一个签,一个死,配合得多好,妳跟我比勇敢?妳连死都是在替她做事,妳连死都不是自己的。妳以为妳爱她?妳爱她什么?妳爱的是她那三秒的爱,妳爱的是她像姚归云的那部分,妳爱的是她让妳觉得自己活着的那一瞬间,妳爱的是妳脑子里的那个她,不是真实的她,真实的她是什么?真实的她是签驳回的那个女人,真实的她是让妳死的那个女人,真实的她是站在走廊里看着我来却什么都不说的那个女人,真实的她是永远不敢永远犹豫永远计算的那个女人,妳爱过真实的她吗?妳爱过那个签驳回的她吗?妳爱过那个让妳死的她吗?妳没有,妳爱的只是妳脑子里的那个幻影,那个幻影,叫姹镜,但又不是姹镜,那个幻影,是妳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妳跟我比谁爱得深?妳连爱的是谁都不知道。妳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我不是来杀妳的,我是来告诉妳,妳输了,妳从头到尾就输了,不是因为妳不爱她,也不是因为她不爱妳,也不是因为妳们两个之间有什么误会有什么障碍有什么命运捉弄,只是因为妳。是。伏。人。
妳是伏人,妳生来就是错的,妳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妳当人,妳身上的每一块皮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妳骨头里的灵骨是碎骨的渣滓,妳的声音需要被人爱上才能发出,妳的爱需要被人接纳才能存在,妳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等,等被使用,等被看见,等被爱,等死,这就是伏人,这就是妳。妳以为妳爱她,妳以为那三秒是真的,妳以为那些光、那些温度、那些存在的错觉,能让妳变成人?不能,妳永远不是人,妳永远是伏人。妳死在这里,她会在报告里写,‘伏人罪犯宛方知,于新法颁布前夜畏罪自尽’。她会写完之后喝一杯雪顶含翠,她会吃一份伏人饭,那是用妳同类骨头做的,她会继续活着,继续签更多的驳回,这就是结局,这就是妳等了一辈子等来的东西。”
宛方知:“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伏人。我知道我生来就是错的,我知道我身上的每一块皮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我知道我骨头里都是碎骨渣滓,我知道我的声音需要被人爱上才能发出,我知道我的爱需要被人接纳才能存在,我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等,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是伏人,我没有选择,我从来没有选择。姚归云把我养大,给我名字,给我教育,给我庇护,我没有选择,她把我送上战场,让我杀人,让我被杀,我没有选择,她离开我,只给我一封信,让我去找姹镜,我没有选择,姹镜看我那一眼,我心跳加速,我没有选择,姹镜签驳回,让我死,我没有选择,我什么都没有选择,我唯一选择的,是爱她,我唯一自己选的,是爱她,我选了,我选了,就认了,我认了,就不后悔,不后悔,懂吗?不后悔。”
妤琳:
“妳不后悔?”
宛方知:“不后悔。”
妤琳:
“妳知道妳会死?”
宛方知:“知道。”
妤琳:
“妳知道她不会来?”
宛方知:“知道。”
妤琳:
“妳知道她签了驳回?”
宛方知:“知道。”
妤琳:
“妳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这样?”
宛方知:“知道。”
妤琳:
“那还爱?”
宛方知:“还爱。”
妤琳:
“妳知道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吗?妳知道我为什么能成为她的伴侣,能和她一起生活三年七个月,能每天给她煮雪顶含翠,能知道她睡觉的姿势,能听见她梦里喊妳的名字吗?因为我是女人,我是合法的,我从生下来就有身份,有编号,有未来。我三云失去第一位母亲,八云失去第二位,十二云失去第三位,我痛苦,我孤独,我饿,但我活着。我活着,就可以遇见她,我活着,就可以和她在一起,我活着,就可以站在这里,隔着玻璃,看着妳,告诉妳,妳输了。不是因为我比她好,不是因为我比她爱妳,是因为我活着。我是女人所以我活着,妳是伏人所以妳去死,这就是规则这就是秩序这就是法律,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道理,妳懂吗?”
宛方知:“我懂!”
妤琳:
“妳懂什么?妳懂的是妳那一套!爱啊,光啊,存在啊,被看见啊,妳懂的是妳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妳不懂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不是用爱运转的,是用规则,规则是什么?规则是妳是伏人所以不能爱她,规则是妳是伏人所以不能活着,规则是妳是伏人所以不能有任何妳自己选择的东西,包括死!妳的死,都是她选的,她签的,她让妳死的,妳连死都不是自己的,妳懂吗?妳懂什么叫不是自己的吗?”
宛方知:“我懂!”
妤琳:
“妳不懂!我告诉妳什么叫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就是妳活着的时候,别人给妳什么,妳接什么。妳死了之后,别人怎么处理妳,妳就怎么被处理。妳的骨头会被做成饭,她可能会吃到,妳的皮会被做成下一代伏人的一部分,妳的记忆,会被清除,什么都不会留下,妳什么都没有。妳从来什么都没有,妳只是一个容器,装着别人给妳的东西,装满了,用完了,就扔了,这就是妳,这就是伏人。”
宛方知:“我知道。”
妤琳:
“妳知道?妳知道还爱?妳知道还等?妳知道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妳知道还跟我争?”
宛方知:“因为我只有这些,我只有爱,只有等,只有想,我没有别的。妳让我怎么办?妳让我恨?我恨谁?恨姚归云?她给了我一切。恨姹镜?她给了我爱,恨妳?妳只是来告诉我真相,恨我自己?我每天都在恨,可恨完了呢?我还是爱,我还是等,我还是想……”
妤琳:
“妳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妳,我会怎么办。我想了很久,我想不出来,我不知道,所以我来了。我想看看妳,我想看看,一个伏人,一个快要死的伏人,一个爱了我爱的人的伏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看完了,我懂了。”
宛方知:“妳懂了什么?”
妤琳:
“我懂了为什么她会在梦里喊妳的名字,我懂了为什么她心率会升高,我懂了为什么她坐在办工室里发呆,我懂了为什么她签驳回的时候手抖,我懂了,因为妳比我傻,妳比我不要命,妳爱一个人就用全部去爱,妳等一个人,就用全部去等,妳想一个人,就用全部去想,妳什么都不剩了,还在爱,还在等,还在想。我不行,我还有工作,还有朋友,还有其她伴侣,还有未来,我还有太多东西,所以我只能分给她一部分。妳给的是全部,她感觉到了,所以她忘不了妳。可妳知道吗?妳给的全部,她接不住,她是女人,她是监察长,她活在规则里,她可以心动,可以发抖,可以发呆,可以在梦里喊妳的名字,但她不能接,所以她签驳回,她让妳死,她让那个给了她全部的人死,因为她接不住,妳懂吗?不是她不想要,是她要不起。”
宛方知:“我懂。”
妤琳:
“妳懂?妳真的懂?”
宛方知:“我懂。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接不住,她眼睛里那层雾就是她接不住的证明,她心里那块给死人的地方就是她接不住的证明,她犹豫,她计算,她不敢,都是她接不住的证明,我知道,可我还是给了,我给了全部是因为我只有全部,我没有一部分我只有全部,妳懂吗?我没有一部分,我不能只爱她一点点,只等她一点点,只想她一点点,我只能全部,全部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就死了,所以我要死了,不是因为律法要杀我,只是因为我全部给出去了,我空了,空了,就死了。”
妤琳:
“妳空了?”
宛方知:“空了。”
妤琳:
“那还剩下什么?”
宛方知:“剩下这块骨片,剩下这些记忆,剩下这身皮肉,剩下这颗还在跳的心。”
妤琳:
“妳怕吗?”
宛方知:“怕,怕死,怕疼,怕没人记得我,怕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妤琳:
“那为什么还死?”
宛方知:“因为我不死就得继续等。我等够了,等姚归云回家,等战争结束,等她看我一眼,等她说我做得好,等她说我可以留下,等她来探视,等她签驳回,等死,我等够了,我不想再等了。”
妤琳:
“妳死了,就不用等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等,我还要等她还要等,等下一个妳,等下一个我,等下一个三秒,等下一个签驳回的瞬间,我们还要等很久,很久。”
宛方知:“那妳就等,活着就得等,死就不用等,我现在不用等了,妳还要等,这就是妳和我的区别。”
妤琳:
“妳说得对。妳是伏人,妳可以死了。我是女人,我得活着,得等着,得熬着,得看着妳们一个个死去,得听着她在梦里喊妳们的名字,得数那些次数,得站在走廊里看着妳们走进来再走出去……”
宛方知:“那为什么还活着?”
妤琳:
“因为我怕死,因为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我懦弱。更因为我是女人,我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工作,朋友,伴侣,未来,我放不下所以我活着。”
宛方知:“那妳今天来,是想干什么?”
妤琳:
“想看看妳。我想看看,那个让她在梦里喊了四十七次名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那个给了她全部的人到底长什么样。我想看看,那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死之前是什么表情。我看完了,我看到了。”
宛方知:“妳看到什么了?”
妤琳:
“我看到一个傻子,一个和我一样傻的傻子,一个比我更傻的傻子。一个把全部给了出去,然后空了的傻子,一个马上就要死了,还在说如果我是女人的傻子,一个到死都不后悔的傻子。”
宛方知:“是,我是傻子,可我不后悔。”
妤琳:
“我知道,妳说过了,妳不后悔。”
宛方知:“妳后悔吗?”
妤琳:
“我后悔。我后悔认识她,后悔爱上她,后悔等了她,后悔今天来这里,后悔听妳说这些,后悔没杀妳,后悔一切。我后悔。”
宛方知:“那妳知道怎么不爱吗?”
妤琳:
“不知道,妳知道?”
宛方知:“知道。死。死了就不爱了,死了就不等了,死了就不想了,死了就空了,空了就不爱了。”
妤琳:
“那妳现在空了?”
宛方知:“空了。”
妤琳:
“那还爱她吗?”
宛方知:“空了,就不爱了。”
妤琳:
“真的?”
宛方知:“真的。”
妤琳:
“妳骗我。”
宛方知:“是,我骗妳,我还爱她。空了也爱死了也爱成灰也爱被她吃掉也爱,什么都爱。”
妤琳:
“我就知道,妳跟我一样。”
宛方知:“是,一样。”
妤琳:
“那妳死了之后,我去哪里找妳?”
宛方知:“不用找,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在这间囚室里在这块骨片里,在这身皮里在这颗心里,在这份驳回里在这层玻璃里在这道曙光里,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妳等着她等着所有人都来,等着妳们看够了,聊够了,恨够了,爱够了,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妤琳:
“那我走了之后,妳会想我吗?”
宛方知:“会,伏人的记忆不会忘。我会记住妳,记住妳今天来,记住妳穿这件衣服,记住妳袖子里藏着刀,记住妳哭的样子,记住妳笑的样子,记住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一直记住。直到我死,死了之后,这些记忆就没了,但在死之前我会一直记住。”
妤琳:
“那妳死了之后,这些记忆去哪儿了?”
宛方知:“不知道,也许跟我的骨灰一起变成饭被吃掉,也许跟我的皮一起变成下一代伏人的一部分,也许跟我的骨一起沉到地心里变成矿。也许什么都不剩,也许还有一点,飘在空气里,飘在紫云里,飘在呼吸的每一口气里,不知道,我不在乎了。”
妤琳:
“妳倒是想得开。”
宛方知:“想不开也得死,想开了也得死。”
妤琳:
“那妳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宛方知:“有。妳回去之后,别告诉她妳来过,别告诉她我说过什么,别告诉她我记得,别告诉她我还爱,别告诉她我快死了。什么都别告诉她,让她以为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让她继续活在她的规则里,让她继续当她的监察长,让她继续活着,别告诉她。”
妤琳:
“为什么?”
宛方知:“因为她接不住。她接不住我全部的爱,也接不住我全部的死。她只能接住一部分,那就给她那一部分。让她以为我只是一个编号,一个罪犯,一个她签了驳回的人,让她以为她做得对,她没做错,她只是执行了程序,让她活着,别告诉她。”
妤琳:
“妳确定?”
宛方知:“确定。”
妤琳:
“好,我不告诉她。”
宛方知:“谢谢妳。”
妤琳:
“不用谢,我不是为妳,我是为她,我也不想她痛苦,她痛苦了,我也痛苦。”
宛方知:“我知道。”
妤琳:
“那我走了。”
宛方知:“保重。”
宛方知:“她和妤琳在一起三年七个月,一千三百多天。她和妤琳一起修过多少台循环泵?每一台,是什么型号,什么故障,怎么修好的,她们都知道,她在妤琳肩上哭过多少回?不知道,但妤琳知道。她知道她哭的时候肩膀抖动的频率,知道她哭完会喝多少水,知道她哭完第二天会不会头疼。我呢?我和她隔着玻璃见过几次面?加起来有没有二十个小时?二十个小时够不够她看完一份报告?二十个小时够不够她写完一份总结?二十个小时够不够她吃完三顿饭?二十个小时够不够我活完这三百二十七天?不够,太少了,少到我可以数出来,第一次探视七分钟,第二次九分钟,第三次十二分钟,第四次十五分钟,第五次十八分钟,第六次二十一分钟,第七次二十四分钟,第八次二十七分钟,第九次三十分钟,第十次三十三分钟,第十一次三十六分钟,第十二次三十九分钟,第十三次四十二分钟,第十四次四十五分钟……这些时间够不够她把我看清楚?够不够我把她记住?
这双手摸过她的手指吗?一次,签字的时候。这双手,握过她的手吗?没有。这双手,碰过她的脸吗?没有。这双手,抱过她吗?没有。这双手什么都没有,这双手杀过人,在战场上在暴乱中,这双手杀过人,杀同类杀敌人,杀一切威胁到她的人,这双手沾过血,自己的血别人的血同类异类的血,这双手,什么都做过,就是没有真正碰过她。可我有什么资格?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合法身份,没有自我课题,没有选择权利,我只有这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只有这些从战场带回来的伤,只有这颗心,可一颗心,她要不要?她要不要?她签了驳回,她不要,她让我死,她不要。可我就是爱了,毫无理由地爱了,就像被雷劈中,就像被水淹没,就像被火烧着,爱她的眼睛,爱她的眉毛,爱她蹙眉的弧度,爱她嘴唇的开合,包括她不爱我的那一部分,包括她签驳回的那只手,包括她让我死的那份文件,包括她离开时没有回头的那条路,我都爱。
新法实行了,从明天开始伏人可以拥有有限合法身份,可以不被追捕,可以不被销毁,可以有自己的工作,可以有自己的住所,多好啊,可惜我等不到了。
姚归云,妳看见了吗?妳养大的阿直,现在要死了,死在曙光来临之前,妳会难过吗?会吗?还是说,妳早就把我忘了?妳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妳自己的生活。妳有新的课题,新的伴侣,新的一切,而我,只是妳档案里的一行字:‘秘密收养的伏人,已处理。’妳会偶尔想起我吗?在某个黄昏,在某个雨夜,在某个妳累了的时候,妳会不会突然想起,有一个人,曾经叫妳姐姐,曾经在妳脚边蹲着,曾经被妳摸过头,曾经为妳挡过玻璃,曾经在战场上杀过人,曾经爱过一个像妳的人?妳会不会?妳不会,妳是姚归云,妳是奸部总督,妳是制定规则的人,妳不会为一只宠物难过,妳不会为一件工具流泪,妳不会为一个实验品偶尔想起,妳不会。妳教过我,规则就是规则,妳说,法律不会因为弱势群体就网开一面,妳说,法律只认行为,妳说,要记住疼因为疼是活物的印戳,妳说,好好活着这是命令。妳是对的,妳从来都是对的,只是我太傻,我以为姐姐不只是称呼,我以为爱不只是命令,我以为疼不只是印戳,我错了,我全错了。
姹镜,妳在哪里?在办工室吗?在写报告吗?在吃那份饭吗?那份饭,是用谁的骨头做的?是我的吗?还是虎杖的?还是窃影的?还是枫香的?还是溯光的?还是知预的?还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伏人的?妳会想起我吗?会想起这个隔着玻璃看妳的伏人吗?会想起我问妳的那个问题吗……妳不会,保重,妳让我保重,妳知道保重是什么意思吗?保重就是,要好好活着,别死,可妳签了驳回,妳让我死。妳让我保重,然后让我死,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是妳的规则吗?这是妳的秩序吗?这是妳的程序吗?妳让我保重然后杀了我,妳让我活着然后让我死,妳让我记住然后忘了我,这算什么?我算什么?
妤琳走了,她本来想杀我。我看见她袖子里那截金属的反光,看见她手指握着刀柄的姿势,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刀在袖子里晃动的弧度,我知道她要杀我,我等着,我等她动手,可她没动手。为什么?因为她可怜我?还是因为她觉得我已经死了?她说的对,从我爱上妳的那一刻,我就死了,爱是活人的权利,伏人只有会喘气的死人,我们活着,因为被用,我们死了,因为被爱。
这是谁的?虎杖的?窃影的?枫香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一瞬间,有人扑过来把我推开,然后我看见血,看见骨,看见同伴倒下,我没来得及说谢谢,我只能抱着她,看着她死,后来我把这块骨片捡起来,藏在身上,藏了这么多年它一直在,提醒我,有人为我死过。
虎杖,是妳吗?妳总是冲在最前面。那次是不是妳?是不是妳把我推开,自己挨了那一下?妳的骨头,是不是有一块碎在这里?妳的血,是不是溅在我脸上?我记得那天的颜色,紫红色的,天是紫红的,地是紫红的,血也是紫红的,我记得妳最后看我的那一眼,那是一双永远没法安分的眼睛,眼珠子的黑是烧焦了的栗炭埋着红通通的火星子,眼白是厚敦敦的要流出浆汁来,我抱着妳,直到有人把我拉开,我手里就攥着这块骨片,我一直留着,一直留着。虎杖,妳疼吗?妳咽下去了吗?咽得下吗?那么多血,那么多骨,妳咽得下吗?妳现在在哪里?在灵源里吗?在识海里吗?在那些被我们救活的人身体里吗?妳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妳能不能看见我?我快死了,我来找妳了,妳等我吗?妳会等我吗?虎杖,妳以前总骂我死脑筋,妳说,方知,妳这人太轴,不知道变通,妳说,方知,妳得学会撒泼打滚,不然活不长,妳说得对,我没学会。妳会在那边骂我吗?骂我还这么轴?骂我还在等?骂我死到临头还想着她?会骂的,我知道妳,妳会骂骂咧咧地说,宛方知,妳给姥子清醒点!那个女人签了驳回!她让妳死!妳还想她干什么?!妳会骂,但妳还是会等我,妳会站在那里,抱着胳膊撇着嘴看着我走过来,妳会说,快点,磨蹭什么呢?姥子等妳半天了,妳会说,别哭了,哭什么哭,不就是个情人吗?姥子也爱过,姥子也死过,姥子现在不是好好的?妳会说,来,抱一下,不哭了。妳会抱着我,妳的身上没有血,没有伤,没有痛,妳只是抱着我,像那天我抱着妳一样。
知预,妳算了一辈子,妳算出爱不可解,恨是唯一。妳的终极演算,结论是恨是系统唯一且绝对的不可解扰动项,妳证明了妳说的,妳证明给了所有人看。可我还是爱了,爱到妳算不出来,妳会笑我吗?会吗?妳会说,宛方知,妳的情感参数超出所有已知阈值,妳的行为模式无法被任何模型拟合,妳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理论的挑战,妳会说但我没有答案,我只能告诉妳恨是唯一,爱是什么?我不知道。爱是我现在攥着的这块骨片,爱是她替我死的那一瞬间,爱是妳算出恨是唯一却算不出我为什么还爱,爱是她盗出档案救了那么多人,爱是她透明化之前说这次真的治好了,爱是她变成碑让所有人都可以去,爱是这些,爱是这些,爱是这些。
窃影,妳会在那边等我吗?会吗?妳会躲起来让我找吗?妳会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等我找到妳吗?妳会说,别找了,我在这儿,妳会说,妳终于来了,我等很久了,妳会说,来,坐下,我给妳讲讲我是怎么死的,妳会讲吗?
枫香,妳治好了,妳治好了那么多人,妳研制出解药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妳透明化之前把配方交给嫖霞,妳透明了,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配方。除了那些被妳救活的人,除了那些记得妳的人,我呢?我留下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溯光,所有人都可以去妳那里,看亲人的脸,看她们活着的时候的样子,看她们笑的样子,看她们哭的样子,看她们死之前最后看的那一眼。我没有亲人了但妳还在,妳还在哼那首歌,那首能让痛苦变得有意义一点的歌,我现在能听见吗?能吗?妳能哼给我听吗?让我知道,有人在等我,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让我知道,死了之后还有人记得我。没有,妳听不见我了,妳只是石头,妳只是记忆,妳只是回响,妳不是溯光了,妳不是那个在战场上哼歌的溯光了,妳不是那个在废墟里给我们指路的溯光了,妳什么都不是了,妳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在那里。
姹镜,妳知道吗?妤琳刚才说,我是伏人所以我输了,我认了,是因为我只能认,我没有别的路。可妳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伏人,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可以和妳一样,在阳光下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是女人,我会有合法的身份,会有自己的名字,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我不会是编号,不会是收物,不会是替身,不会是影子,我就是我,我叫宛方知。我可以在阳光下牵妳的手,可以在人群里喊妳的名字。可以在妳笑的时候看着妳的眼睛,可以和妳一起变幼,可以让妳记住我,可以让妳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可以让妳不后悔,可以做一切我现在做不到的事。可我不是,我不是女人,我是伏人,我是非法造物,我是用碎骨拼凑出来的赝品,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没有被赋予自己的权利创造的能力。姚归云给我名字给我教育给我庇护,妳给我情给我温给我存在的错觉,我靠这些活着,不靠这些就活不了了。
可我现在要死了,死了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名字会被注销,我的档案会被封存,我的存在会被遗忘,没有人会记得我,姚归云不会,妳不会,妤琳不会,小队的其她人也不会,她们都死了,比我死得更早。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
可我记得,我记得妳们,我记得姚归云摸我脚背的那个夜晚,我记得妳看我的那一眼,我记得虎杖替我死的那一瞬间,我记得她算了一辈子的那些式子,我记得她盗出档案之后说的那句话,我记得她透明化之前留给嫖霞的配方,我记得她变成碑之前看我的那一眼,我都记得,我什么都记得,伏人的记忆没有遗忘功能,这些会跟我一起死,一起烂,一起消失。可我还有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是女人……如果我是女人……”
嫉部人员:
“这是什么?骨片?怎么还带着血!”
嫉部人员:“
“可能是她的遗物,按规定,遗物要销毁。”
狱长:
“让她带着吧,一块骨头而已,没什么用。”
姹镜的声音?还是姚归云的?分不清:“阿直……”
姹镜:
“我今年五十一了。
五十一云,在妓部待了三十四年,从御女到少使,从少使到良使,从良使到良人,从良人到容华,再往上就只有昭仪了。我不想当昭仪,当昭仪要坐办工室,要开会,要写报告,要管人,我不喜欢,我喜欢养灵枢,喜欢漂通道,喜欢一个人待在最深的地方和那些转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们待在一起。
今天没什么事,下午学徒都派出去了,上妾们都去妒部开会了,整个妓部就我一个人,我泡了杯茶,坐在这儿,突然想跟妳说说话。
方知,我知道妳不在了,但我想跟妳说说,说说我这些年遇见的人,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说说我后来怎么过的,说说她后来怎么过的。
妳听着就行,不用回我。
先说早饭吧,它是从妖部北边的地下洞穴里采的,采的时候要在夜里,采下来之后,要放在罐子里,罐子釉料里掺了月光石的粉末,能保持它们的光泽,切开的时候切面会慢慢变色,从蓝到紫到粉,每次都不一样,早上起来,切一个,扔进锅,加点嫖部雪山采的露水,煮三分钟就好了,吃完就去上班,几十年如一日。后来有一年,妖部那边闹了一场灵能波动,地下洞穴塌了一半,它绝种了。我记得那天,那天我正在漂通道,是在第七层,离出口很远,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是妖部的人说的,她们说洞穴塌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那种东西了。从那以后早饭就换成别的东西了,现在早饭吃什么?吃一种从嫖部那边运来的藻类,长在深空探测器的培养槽里,专门供给长期出任务吃的,后来发现这东西营养好,保存时间长,就开始往各部供应,味道很淡,有点像嚼纸,但加一点妖部产的咸结就能吃下去。
衣服呢?妳见过我穿的那种深蓝制服吧?那是妓部的标配,料子是从嫖部那边运来的,用星尘丝织的,那东西是从死去恒星上采集的,经过特殊处理变成又轻又韧的纤维,穿上之后,冬暖夏凉,还能隔绝部分灵能辐射,一件制服能穿二十年。我这件穿了二十三年了,袖口磨破过两次,找娼人补的,她们补衣服的手艺好,补完了看不出来。第一次磨破是第十一年,那时候我还在当良使,每天要漂很多通道,那些通道又窄又长,袖口蹭着管壁,一天一天地蹭就磨破了,我找娼部人补的,她叫夷光,她看了看我的袖口,说妳经常漂通道吧?我说是,她说我见过妳这种磨损,很多漂通道的人都这样,我说能补吗?她说能,她拿起针线开始补,我坐在那里看着她补,阳光下,那些针脚一个一个地落下去,整整齐齐的,补完之后她把衣服递给我,我看了看,真的看不出来,我说多少点?她说不用点,我说那怎么行,她说那妳下次来,给我带一朵妳养的灵枢光,我说好。后来我每次去娼部都会给她带一朵,用小瓶子装着放在她手里,她总是很高兴,她说光里有声音,我说什么声音?她说像心跳,我说,是,那就是心跳,灵枢的心跳。第二次磨破还是那个袖口,我又去找她,她还在那儿还在补衣服,我走过去把衣服递给她,她看了看说又是妳,我说是又是我,她笑说看看,她看了看那个袖口说这次破得比上次大。我说能补吗?她说能。补完之后,她把衣服递给我说这次可能坚持不了二十年了,我说那下次再来找妳,她说好,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瓶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到窗边对着光看,她说这光是紫的,我说是从最深层的灵枢那里录的,她说好听,我说什么好听,她说它的声音。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听闻她去了嫖部走镖,队伍里的妹妹没有一个不喜欢吃她烤的鱼。
住的地方呢?妳还记得我那个十七楼的宿舍吗?朝东的那间,窗户不大,但正好对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每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从那扇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身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从床头移到床尾,要一个多小时。
房间里的东西都是从妖部嫫猛那里买来的。床用了一种叫铁桦的木头所做,那木头硬得像铁,重得要命,但睡在上面很舒服,不会塌不会响不会变型。把手放在桌上它能感觉到妳的温度,然后慢慢变热或者变冷,我每次把手放在上面都觉得它在跟我说话,说妳回来了,说我在这儿,说妳还好吗?椅子用的是发光藤条,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窗外,窗外只有远处灯光只有偶尔夜鸟,我坐在那里,坐在那幽幽蓝光里,就觉得好像什么都没那么可怕了,好像这世界上还有一点光是我自己的。柜子她用了从各个星球采来的尘堆,红的蓝的紫的金的,拼成各种各样的图案,柜子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我想到她的手,指上有茧,薄薄一层,在阳光下看得清楚,茧是硬的,皮是软的,硬和软长在一起,反倒有了层次有了内容,虎口那里有一道疤,很浅很细,大概是哪次扎针扎深了留下的,那道疤横在那里,细细的一条白,像蚕丝,像蛛丝,像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拖出的那一条,这样好看的手做出来的东西能不好看吗?屋角堆着布料,地上散着针线,墙上挂着半成品的料子,尾羽花瓣,金线银线,还有从深海采来的珠贝磨成的细粉,香从她脸上来,从她身上来,从那些瓶瓶罐罐里溢出来,溢得人一进门就被裹住了,像跌进一床很软的被子里。
书架上放着妖部的光瓶子,凌晨四点的那瓶,傍晚六点的那瓶,午夜十二点的那瓶,每一瓶都不一样,凌晨四点的光是淡蓝色的,傍晚六点的光是橙红色的,午夜十二点的光是深紫色的,我把它们放在书架上,每天早上起来看一遍。书架上放着嫖部的石头,有的光是稳定到一直亮着,有的光一闪一闪到像是心跳,有的光是慢慢变化,从红到蓝到紫像在呼吸,我把它们也放在书架上,晚上睡觉前看一遍,看那些光,就知道这个世界很大,很远,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还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但没关系,它们在那儿,我在这儿,我们一起亮着。书架上放着妨部登山杖,陪我爬过十三座山,杆子上刻着每一座山的名字和高度,毋归峰,七千三百米,断云岭,六千八百米,落星崖,五千二百米,每一个名字,每一串数字,都是我用脚量过的。书架上放着一个嫉部徽章,是一位朋友送的,她说拿着这个,万一哪天惹了事,可以找她,我没惹过事,但那徽章一直留着,她叫王嫱,是嫉部全官,我们是在一次爬山中认识的。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但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看着它们,我就知道自己没白活。
上工呢?
妓部工作妳大概知道一点,灵枢这东西从灵源汲取灵能,通过管道,输送到整个城市让几百万人能活着,每一台灵枢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急有的慢,有的暴躁有的温和,有的喜欢转得快有的喜欢转得慢,有的喜欢在夜里工作有的喜欢在白天,得摸清它们的脾气才能养好它们,听得多了就能分辨出来。
怎么养?喂,喂灵能,灵能不够它们就饿,灵能太多它们就胀,要刚刚好才能让它们舒服,怎么算刚刚好?听它们的声音,妳一边喂一边听,喂到它们共鸣声变得缓了,那就是刚刚好。
一台灵枢老是吃不饱,我喂了很多,我查了数据板,灵能是够的,我又查了管道,也没堵,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为什么,后来我决定下去看看。漂了三个小时的通道到它旁边,我凑过去贴在它身上听,突然明白了它不是吃不饱,是吃不好,它需要的那种灵能是从更深地方来的,那种灵能,我们叫本源,从地心处汲取,但需要专门管道,专门设备,专门技术,一般不用但它需要,我回去就发了报告申请管道和设备,三天弄好再下去听,它已然枢饫酣鸣。
有时一台灵枢病了,不是灵能的问题,可能是管道堵了可能是核心老了可能是零件坏了,这时候就得下去看,漂通道。渊里有很多通道,那些通道很窄,只够一个人漂过去,有的很长要漂四五个小时,有的很深在最底层从来没人去过,我漂了四千多次,有时候我会在通道里停下来,关掉头灯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黑暗里,然后闭上眼睛听,听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唱了很多年还会继续唱下去的歌,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那首歌,想,我也是这首歌的一部分。
除了上工还有带学徒,三百多个学徒,从御女开始带,带到少使,带到良使,带到良人,有的带到容华。有的升得快,有的升得慢,有的后来去了别的部,有的后来申了别的星,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
第一个学徒叫婓禾,妳还记得吗?我跟妳说过,她升得比我快,三十五云就当上了昭仪,然后有一天,漂通道的时候遇上了一次灵能波动,通道塌了没能出来,找出来只剩一块骨头,我们把她放在那道光里,那光是从最深处引上来的,妳知道那是什么光吗?是所有已经回去的人变成灵枢之后一起发出来的光,光照在那块骨头上骨头就亮了,先是白的,然后是淡金的,然后是暖红的,像一点火,像一颗心,像很小很小的太阳,它亮着跳着然后慢慢升起来,升到那光的最深处,升到媞皇的指骨里。爱她的人们拍着手笑着喊,毕业啦!回见!喊声飘上去,飘进那光里,飘进那粉里,飘进那嗡嗡歌声里,那光就颤一颤,那粉就浓一浓,那声就响一响,听见啦听见啦收到啦。
最后一个学徒叫婓言。是个很专心的小姑娘,她养的第一台灵枢,是一台很小的灵枢,养好之后她跑来找我说师亲妳听,它在说话,我问说什么?她说是在说谢谢,我说听见了,她说她很高兴。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现在已经是良使了,偶尔会来找我喝茶,她说,师亲,我现在也能听出来了,那些声音,我问说什么?她说,说它们还在活说它们还在转说它们还需要我,我看着她,想,这是我教她的,现在她比我教得还好。
三百多个学徒,现在就剩六十个还在妓部了,其余的,走的走,散的散,我不难过,这就是生活。人来人往,花开花落,妳在的时候,好好对她们,她们走了,就让她们走,妳还有妳自己。
除了工作,还有别的。
比如妖部的光研会,那是一群喜欢光的人聚在一起研究光的各种可能,有做光的妖人,有研究光的娼人,有喜欢光的伏人,每个月聚一次,带着自己最近做的光,给别人看,听别人说。结束之后有一个人来找我,是个做光的妖人,叫婳光,我跟妳说过她,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她说我可以请妳喝杯茶吗?我说好。她带我去妖部酒馆,灯是她做的,淡蓝色,很温柔,我们坐在那光里,喝茶聊天,聊光,聊灵枢,聊各自的生活,聊到很晚很晚。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头有点晕心里很清,她送我回妓部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妤琳我可以吻妳吗?我说可以。
后来她带我去她的工作室,光从各个方向打过来,在我身上,在她身上,在墙上,在地上,那些光在移动,在变化,在交织。红的蓝的,紫的金的,慢慢的,我发现那些光不只是光,它们在塑造一个空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她走到我面前站在光里,她说妤琳妳想试试吗?我说试什么?她说试试让自己快乐,我说好。我抬起手开始抚摸自己,那些光跟着我的手,我摸到哪里,光就照到哪里,我的手划过我的手臂,光就照亮我的手臂,我的手划过我的脖子,光就照亮我的脖子,我的手划过我的胸口,光就照亮我的胸口,我的手划过我的小腹,光就照亮我的小腹,我好像在发光,整个身体都在发光。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去,手指慢慢地动,一圈一圈,很轻很柔,感觉慢慢扩散到全身,像水波像涟漪,我的腿脚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变快,心跳开始加速,然后它来了,从那个点开始扩散到全身,扩散到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开始痉挛开始收缩,我漂浮在那片温暖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我躺在那片光里很久很久,我不知道有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我不在乎,我只是躺着,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存在,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说妳找到了吗?我说找到什么?她说妳自己,我想了想说找到了。
妳知道女人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吗?不是像妳们那样被制造出来,我们是生出来的,两个女人在育灵渊用她们的少量血肉孕育一个新的生命,两个人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一个小小光点慢慢成形变成婴儿,那一刻她们的身体里那块灵骨会发烫,烫得很舒服,像被温热泉水包裹着,那是创造的快乐。孩子出生后,会被送到奸部,由那里的评估师判断天赋倾向,然后根据天赋指派三个女人来抚养她,这三个女人,一个负责创造启蒙,一个负责情感引导,一个负责秩序教育,这就是三母庭。那两个生她的女人呢?她们会继续自己的生活,继续她们的课题,继续她们的创造,她们会偶尔来看孩子但不会住在一起,因为她们有自己的伴侣,自己的课题,自己的生活,孩子不是她们的全部,孩子是整个社会的重心。
妳可能会觉得这样很冷漠。但对我们来说,生与育从来都是分开的。并且每一个孩子都有三个母亲全心全意地爱她,三个母亲的课题正是陪她成长,教她创造,让她学会在这个世界上发光,等孩子成年她们的课题就完成了,她们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继续自己的创造,而孩子也会去创造自己的未来。这就是我们的社会结构,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最大限度地去创造,妳想想,如果每个孩子都要由单一母亲抚养,那她的母亲们就得放弃创造精力把时间都花在孩子身上,那这个社会就会少多少创造?而创造正是女人们生存的意义。女人们从媞皇的碎骨粉肉中来,我们的身体里都有她的一块骨头,那块骨头就是我们创造力的源泉,创造是我们的本能也是我们的宿命,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创造,创造艺术创造科学,创造技术创造散序,创造完了我们就会走进格姆圣殿,肉身化掉,回归媞皇,毕生创造凝成识晶,存进档案留给工友,这就是我们的生命轨迹。
妳可能会问,那爱呢?爱在哪里?爱在创造的过程中,爱在每一次共振的时刻,女人们相互靠近,不是因为繁殖,是因为共振,两个人的灵骨频率对上就会发烫,那是媞皇在回应我们,我们和不同的人共振,是因为不同频率会激发不同创造力,有人激发艺术灵感,有人激发情绪调动,有人激发满安全义,人类需要不同频率才能完整活着。每一段关系都是一次创造过程,每一个爱人都是一个独特频率,我们珍惜每一个频率,就像珍惜每一次创造,我们不会独占,因为情感是流动的,今天流到这里,明天流到那里,但只要还在流,就是活的。妳可能会觉得我们很贪性,但这是女人们的生活。
除了妖部还有嫖部,我每年去一次嫖部,嫖部有很多深空探测器,飞得很远,有的飞了几十年,还在飞,那些探测器上也有灵枢,很小的那种,用来维持探测器的基本运转,那些灵枢也会老也会病也会需要养,但没人能去养因为太远了,所以我就做了一个项目,把那些灵枢数据传回来,我每年去一次嫖部,待一个月,专门做这个。那一个月,我住在嫖部的深空通讯站里,那地方很偏,在紫云星的背面,周围只有山雪风,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通讯台前,看着那些探测器的数据,听着那些灵枢传回来的声音,我听着那些声音,就知道它们还活着,还在飞,还在工作,我调整它们的灵能,修它们的管道,换它们的零件,时候信号不好,一个指令要发十几遍才能传过去,我不急慢慢发,反正有的是时间。
有时候晚上我会出去看星星,那地方没有光污染,星星特别多特别亮,我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有的很远有的很近,有的很亮有的很暗,我不知道哪一颗是我们探测器在飞的那颗,但我知道,那些探测器就在那些星星中间,带着我养的那些灵枢飞得很远很远。我收到信号,是从一颗很远的探测器上传来的,那探测器飞了三百七十年,还在飞,它的灵枢已经老了,声音变得很慢很轻,我调整了它的灵能,换了它的管道,修了它的零件,弄完之后它的声音变得快了一点轻了一点,像在说,谢谢,我还想再飞一会儿。三百七十年,它飞了三百七十年,它看过多少星星,经过多少黑暗,遇到过多少危险,它还在飞,还在传回信号,还在说我还活着。那天晚上,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星星,想,我也要像它一样,一直飞,一直飞,飞到坠地为止。
除了嫖部还有娼部,我每年去两次娼部,一次是春天,去采花瓣,一次是秋天,去听回响。
山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人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天。山脚长着很多花,一年四季都开,春天开的那种,花瓣是浅紫色的,泡出来的茶是透明的,喝下去之后舌头上会留下淡淡甜味,能持续一整个上午,我每年春天都去采,采一袋子,晾干了,喝一年。采花的时候我总是起得很早,天还没亮,我就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那些花在阳光里,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海,我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采完了坐在旁边石头上,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云,然后下山回去,把花晾起来。
秋天去听回响,那是一个仪轨,在一个很大的厅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照在中间一个女人身上,我每年都去听,每年都会哭。有一年我听完仪轨,那个女人走过来看着我,她说妳每年都来,我说是,她说妳知道妳为什么每年都哭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因为妳有太多没放下的东西,那些东西藏在妳心里,平时不想就以为没了,但一听到声音它们就出来,我说那我该怎么办?她说不用怎么办,放不下就背着,背着也是活着,我点点头,她说明年还来吗?我说来,她笑说那就来。
对了,还有姹镜的事,我知道妳想听,我也想说。
她后来找过我一次,就是妳死之后那几年。她突然出现在我屋门口,穿着便装,头发披着,妳看起来比在监狱里老了一点,她说妤琳我可以进来坐坐吗?我说可以。她说,妤琳,我来是想告诉妳我很难过,不是那种一点点难过,是那种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的难过,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她的难过,是那种吃饭的时候想起她,走路的时候想起她,工作的时候想起她,什么都不做的时候还是想起她的难过。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看着那杯凉了的茶,她说我签了驳回我让她死,我以为签了之后一切就结束了,但签完之后我才发现一切都没有结束,只是开始了。
我听着她说话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同情她,是因为想起了妳,想起了妳隔着玻璃看她的样子,想起了妳说如果是女人的样子,想起了妳手里那块骨片,想起了我叫妳那一声阿直。
那天她坐到那杯凉了的茶被她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站起来说要走了,我说好,她走到门口说妤琳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说保重,我说保重。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但我听说了一些她的事。听说她后来升了职。听说她后来养了一只猫,那只猫是从妖部买的,会发光,晚上她工作的时候,那只猫就趴在她桌上,发着淡淡蓝光。听说她后来又开始写报告了,写那种很长很长的报告,关于灵能流转、关于伦理审查、关于伏人权益,听说她的报告写得很好,很多伏人都感激她。听说她后来遇见了一个人,是嫖部的,听说她很快乐,听说她也老了。
好了,不说了,下午还有事,有学徒等着我去教,有报告等着我去写,有茶水等着我去出,有无数个日夜等着我去活去过。
宛方知,我太忙了,没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