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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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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府花厅,三人在场,夜溯光被围观打量。)
妘峥:
“这道拼接线的走势倒像是被撕毁又被黏合的地图呢,阿回,当年她缝妳的时候,参照的是《标准构型图谱》第几版?我瞧着这纹理,从颞骨斜刺入发际线,途经枕骨凸起处时突然转角,用的应该是双股螺旋缝合术,但第三针和第四针之间的间距误差了许多。这误差是故意的,还是那天的学徒手抖了?我听说第三代殖骨师都有个怪癖:每缝完十个伏人,就要在第十一个身上留下一处破绽,美其名曰给神性留呼吸的缝隙,妳这处转折,该不会就是她那天的呼吸缝吧?”
姒执钧:
“何止是缝线?这皮肉本身的记忆就够写好几卷法医报告了。左肩这片,深褐中透着冻疮愈后的青紫,毛孔排列呈抗寒型簇状结构,汗腺分布密度是标准值的1.7倍,这可不是普通北境伏人的皮,北境三号矿坑的苦力,死后尸体会被迅速回收,皮肉还保持着劳作时的紧绷状态,但妳这片松弛度异常,皮下脂肪层还有溶解重组的痕迹,我猜,原主死前经历了至少七十二小时的缓慢失温,但在彻底僵硬前又被丢进了快速解冻池,殖骨师要的是将死未死时的皮肉弹性,所以这片皮,应该是从一具半冻半融的尸体上剥下来的,阿回,酸不酸啊?”
夜溯光:“二位好眼力,左肩确比右臂畏寒一些,但只是仿生神经的温度传感阈值设置偏高所致。殖骨师当年用的材料批号是K-774-3,那批材料因储存不当受过冻,后来虽经修复但导热系数永久性损失了百分之二十,至于缓慢失温……伏人的皮源记录属于三级机密,连主家都无权调阅完整档案,您说的这些,更像是法医教材里的典型案例。”
嬴崇:
“典型案例?我看是禁忌案例。这质感简直像把新生胎衣植入了成年伏人的体表,看这毛孔,不,这不能叫毛孔,是气孔,像是水生生物的皮肤,能在液体环境中进行渗透交换。还有这颜色,乳白里透着淡青血管,这是胎盘中脐带附着区域的特殊皮组织才有的特征。阿回,这片皮的原主,该不会是个未足月就被剖出的死胎吧?殖骨师偷了娼部育灵渊的医疗废料?还是从哪个私密诊所的后巷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这片皮缝在身上,不会觉得胸闷吗?就像有另一颗心脏贴着妳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提醒妳,从未真正出生过?”
夜溯光:“那不至于,这片是标准型号的柔肤II型人造仿生皮,常用于面部修复或高社交需求伏人的外观优化,因基底用了海月水母的基因模板所以呈现半透明质感,它的透气性是普通材料的2.4倍但抗撕裂强度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六十,所以她从不让我穿领口过紧的衣物,怕勒出痕。至于胎衣…这样的想象,恐怕对逝者不敬。”
妘峥:
“逝者?阿回,妳这一身哪处不是逝者?左肩的冻死矿工,右臂的腐鳞蜥蜴,心口的僵骨挂皮,还有后背那条从肩胛骨斜贯到腰际的主缝合线,这针法,前半段用的是娥皇绣里的双面隐,线头全藏在内里;可缝到腰椎第三节时换成了军工缝合法,针脚外露,线是深褐高强缝合线,打了三个死结,其中一个死结勒得太紧,线已经嵌进肉里,周围形成了环状增生疤痕。这哪是缝人?前半段,殖骨师也许还在追求艺术品,缝到一半,累了,烦了,或者接到催单了,就潦草收尾,阿回,妳这一身子,连完整性都是打折的呀。”
夜溯光:“诸位今天是来对殖骨师的手艺进行质检么?可惜我不是出厂商品,没有保修书也不接受退换。这一身皮肉,是好是坏,是精工还是潦草,如今都长在我身上了。冷热酸麻,痛痒疲乏,也都是我的,诸位们品评得再仔细,终究是隔岸观火。”
嬴崇:
“隔岸观火?我们观妳,是看妳还能烧多久,看看她用多少名贵灯油浇灌才能让妳这团火不灭,还时不时冒出点有故事的火星子,供我们茶余饭后赏玩。妳知道我最喜欢妳哪一点吗?就是妳这副我知道妳们在看什么但我偏不给妳们看真切的劲儿。妳在吞东西,阿回,吞下我们的刻薄,吞下她的恩威并施,吞下妳那些死在戈壁上的同伴的名字和死状,吞下妳作为伏人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妳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装到哪一天,会撑破妳这身缝缝补补的皮囊?”
夜溯光:“那未免高估我了。伏人的消化系统是简化版的,胃容量只有女人的百分之六十,我们天生就装不了太多东西,硬塞,会吐的。”
姒执钧:
“妳们听见没?她才不是没脾气,只是把脾气磨成了针,藏在每句顺从的话里,冷不丁扎一下,她可真是养了个宝贝。阿回,说实话,妳恨不恨?恨把妳造出来的殖骨师?恨这个给妳破皮烂肉还让妳哑嘴耳半的世界?恨我们这些把妳当玩意儿品头论足的女人?恨她把妳从战场上捡回来却又把妳关进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夜溯光:“恨是一种太浓烈的情感,需要完整的神经递质系统和充沛的灵能支持,伏人的情感模块是阉割版的,恨意产量有限,得省着用。殖骨师太远,世界太庞大,诸位是过客。至于她,她给我屋檐餐饭,我付她观赏价值,交易而已,恨意用在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里,不划算。”
妘峥:
“交易?那我出双倍价码,跟我走。我书房正好缺个摆件,妳这副吞了万物却沉默的劲儿,摆在案头说不定能镇住我那些浮躁的灵感,她给妳什么?华服?美食?一间看得见花园的西厢房?我能给妳更多,我认识嫖部的遗物处理专家,她能帮妳把那三个潦草的死结解开,重新缝合,用最新型的生物融合胶,让疤痕消退,让那片皮肤摸起来像天生的一样。我还能给妳申请特殊艺术研究助理的身份,虽然还是伏人编制,但有了这个头衔,妳能名正言顺进入档案馆,查阅…比如当初小队的完整行动报告,阵亡人员的遗物清单,甚至她们火化或回收前的最后影像记录,妳不是想装吗?我给妳更大的容器,怎么样?”
夜溯光:“这些价码很诱人,尤其是最后那条。但,交易讲究先来后到,我和她的契约还没到期。”
嬴崇:
“契约?那张纸,写的是监护关系,本质是所有权转让,阿回,妳是物件,物件没有选择权,只有被转手的命。她哪天腻了,或者家族压力大了,随手把妳送给某个需要讨好的人物,或者干脆交还给伏人安置中心,妳知道每年有多少失去兴趣的伏人被送回去吗?百分之四十。回去的下场呢?好一点的,重新评估,匹配给新家;差一点的,拆解回收,有用的零件留给下一代伏人,没用的烧掉。妳这一身故事,在安置中心的评估表上,可能还抵不过一台新型家政机械人的实用价值。”
夜溯光:“那就等那天到来再说,至少现在,我还是她的藏品。藏品的本分,是待在原来的展柜里,等待她决定下一步是继续展览,还是收进库房,或者拍卖。”
姒执钧:
“没劲。她到底给妳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说…妳真的对她动了那种不该动的感情?像那些下三流言情文本里写的,伏人对主家产生病态依恋,幻想自己是特殊的,幻想一点施舍般的关注里藏着真心?阿回,别傻了。姒晚是什么人?姒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学术新星,二十五云就独立主持A级课题,未来要进最高议会科技委员会的人,她的连生或者说,她的长期伴侣选择,早就被规划好了:必须是能在政商或学术上给她助力的女性。妳?妳连她未来的鞋底灰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段年少荒唐,是她完美履历上一笔可以用同情心道关怀轻轻带过的小小瑕疵,等她玩够了,或者需要向家族证明成熟稳重了,第一个被清理的就是妳。”
夜溯光:“各位今天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会转告她的,想必她对藏品的处置方案,也有自己的考量。”
姒晚:
“转告?夜溯光,妳现在已经能干到替我拿主意、当我的传声筒了?三位好雅兴。我家的伏人,什么时候成了诸位的品鉴主角了?抬起头,让我看看,被夸了多少斤两,重得都敢替主家转告了。”
妘峥:
“别动气,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姒晚:
“聊?聊她这一身破烂的来历?聊她值几个钱?聊怎么挖我的墙角?夜溯光,妳听好了。妳的来历,再破烂,也是我姒晚盖了章签了字的所有物。妳的价值,我说了算。我想给妳穿金戴银,妳就得闪着光;我想让妳灰头土脸,妳就得滚去泥里趴着!至于墙角,各位,她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捡回来那天,她浑身是血和污染结晶,怀里死死抱着一本烧焦的笔记本,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我花了多少资源,欠了多少人情,才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把这身破烂皮肉养出点人样,把她眼里那点魂一点点勾回来,这些,诸位要听听明细账吗?要听听妒部监察官因为这过度投入找了我多少次麻烦吗?要听听家族长老会上,我是怎么被指着鼻子骂玩物丧志辱没门风的吗?!”
姒执钧:
“消消气,我们没那个意思……”
姒晚:
“没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是看我姒晚最近课题顺风顺水,忮忌了?还是觉得我姒家门槛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指点我怎么养伏人?这道缝线,里面掺了微量灵骨粉末,是我托嫖部的朋友从古董市淘来的,据说是初代伏人实验体的骨灰。掺进去是为了增强她的灵能共鸣稳定性,这事要传出去,够我再上三次伦理法庭。可我做了,为什么?因为她是我的。她的好,她的坏,她的破烂,她的价值,甚至她的命,都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旁人就得夸我有情有义;我想把她踩进泥里,那也是我的自由,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听懂了吗?”
嬴崇:
“妳这话就太重了,我们不过是……”
姒晚:
“不过是闲得发慌。走。回去。这儿乌烟瘴气,待久了,脏。”
姒晚:
“解释。我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去宴厅?为什么和她们说那些话?夜溯光,妳是不是觉得我姒晚的屋檐太低,遮不住妳了?非要跑到外头,对着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亮一亮妳这一身疤、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旧事,好叫她们知道,姒晚养的不是温顺宠物,是头心里还燃着战场余烬的伏人?!”
夜溯光:“碰巧遇上。廊下就一条路,她们堵着,我总不能飞过去。至于说话……是她们先问,我总得答,伏人守则第一条:主家或主家同阶者问话,须如实应答,不得隐瞒,不得敷衍。我背得很熟。”
姒晚:
“如实应答?!妳那是应答吗?!妳让她们的汗手摸妳的拼接线,让她们的鼻子嗅妳身上昨日的香前日的霜,让她们的耳朵听妳说,说什么战场,说什么同伴,说什么血洗不干净!阿回,妳那点过去,是我赏妳的私藏品!我准妳偶尔拿出来,在夜深人静时自己摸一摸,掉两滴哑巴眼泪,那是情趣!是妳我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但妳捧出去给旁人看,就是打我的脸!她们会怎么想?姒晚养的这个伏人,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还惦着那些死透了的战友呢!我成了什么?一个收容残次品、还任由残次品惦记前尘的傻子!”
夜溯光:“姐姐不是傻子。姐姐是聪明人,最懂怎么物尽其用。我这身疤、这点事,在姐姐手里是情趣,是私藏,是证明您品味独特、敢于收藏危险之美的战利品;到了她们眼里,就成了谈资,成了笑柄,成了您驭下不严玩物丧志的证据。归根到底,东西还是那个东西,疤还是那些疤,只看捏在谁手里,派什么用场。姐姐气的是我把您的私藏变成了众人谈资,还是气我…居然还有过去可供谈论?”
姒晚:
“妳……妳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是,我最初带妳回来,是图新鲜。一个战功显著、从碎骨小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后幸存者,身上每一道疤都能讲出一段血肉模糊的故事,多特别的收藏品,摆在书房,客人来了问起,我能轻描淡写说‘哦,那是阿回,以前在前线待过’,换来一片惊叹和暗藏羡慕。可后来呢?!我为妳坏了多少规矩?!妒部监察官三个月来了七次!每次都带着那种假惺惺的关切,拐弯抹角问我是否情感投入过度,是否被伏人异常执念影响,是否耽误了课题!家族里那些长辈,明面上不说,私下聚会时话里话外提醒我‘玩物适可而止’‘莫污姒家清誉’‘妳母亲当年就是因为收留那个妖部卧底,才被剥夺了继承顺位’!我都扛下来了!我甚至…我甚至动了念头,想替妳申请一个有限的合法身份,不是完全平等的,但至少能让妳在众共场合不必戴标识项圈,能让妳名正言顺跟着我出入一些场合。虽然知道希望渺茫,程序堪比登天,光是第一道伏人价值评估就得过十七个部门的章……”
夜溯光:“姐姐,别说了。那些规矩,那些压力,是妳选择我时必须付的代价,不是赏给我的恩典。就像我选择跟着妳,就必须付出的代价是,闭嘴,装傻,把自己活成一张任妳涂抹的白纸,把心里那口枯井填上妳喜欢的颜色。我们之间,从来就是一笔账,妳付妳的,我付我的,算清楚了,反而轻松。妳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也不必……不必对您那些超出预期的好意感到惶恐。”
姒晚:
“一笔账?好,那我们来算!算清楚!妳吃我的,每月基础营养膏五十支,高级蛋白补充剂二十管,灵能稳定液十瓶,这还不算厨子专门给妳调配的药膳!妳穿我的,从里到外,哪一件不是妖部定织、妓部精工?光是去年那件流光软绸的内衬,就用了三只雪山灵狐的腋下软毛,价值够买下一整个小型伏人安置点!妳住我的,这厢房原本是要改造成我的冥想室,地砖下埋了引导纹路,墙里嵌了隔音和恒温矩阵,如今成了妳的卧室!还有妳那条命!从战场上捡回来后,妳高烧七日不退,脏器衰竭警报响了三次!是我用姒家名帖连夜请来嫖部顶尖的医疗组,动用了三支军方特供的、理论上只能用于将级军官的活化剂,才把妳的命从玉娘神手里硬抠回来的!三支药剂,在黑市能换三艘轻型巡逻舰!”
夜溯光:“还有呢?我那些藏在床底铁盒里的破烂,虎杖的半块铭牌;方知烧焦的笔记本残页;枫香用过的止血钳;知预的演算草稿;窃影留下的半截□□……这些,姐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下了,为什么?因为留下它们,我就更像一个有故事的收藏品,更能满足您那点掌控危险的隐秘快感?”
姒晚:
“妳……!”
夜溯光:“姐姐,这笔账算不完的。妳在我身上投入的资源,每一笔都记在姒家工账或您的私账上,有票据,有记录,有清清楚楚的数字。而我能回报的……只是这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是这具虽然布满拼接线但功能尚算完好的身体,是这副在必要时能装出温顺沉默、偶尔又能流露出一点战场余烬以供妳品鉴的表演。我们是典当关系,姐姐,妳典出资源,换取一件稀有到能给您带来声誉和快感的活体藏品。我典出自由和尊严,换取庇护和生存。很平等,很赤裸,所以我们不必用恩典亏欠这些词来粉饰,真的,算清楚,对彼此都好。”
姒晚:
“那妳告诉我,如果只是典当关系,为什么上个月我课题瓶颈、连续失眠、在书房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之后,妳会半夜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粥进来?那粥糊底,米粒半生,妳手指上还贴着被锅沿烫出的水泡。如果只是典当关系,为什么两个月前我在妖部拍卖会上输给对头、回来气得浑身发抖时,妳会默默点上安神香,然后坐在我脚边的地毯上一言不发地陪我坐到天亮?如果只是典当关系,为什么…为什么这张我们之间的监护契约第四款第七条,所有物这个词,会被妳用墨水涂抹掉,在旁边用工工整整地补写伴侣两个字?!阿回,妳告诉我,哪家当铺的掌柜,会和典当品偷偷修改契约条款?!”
夜溯光:“那张纸……是那夜姐姐伏案睡着,我替您盖毯子时从您肘下露出来的,我不是故意翻看,至于修改…那大概是我某次深夜梦游,意识不清时写下的胡话,姐姐不必当真,伏人没有伴侣的资格,我知道。”
姒晚:
“梦游?胡话?那妳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说那两个字是妳神志不清时写下的胡话,说妳从未想过要当我的伴侣,说妳留在我身边纯粹是为了资源和庇护,说那些深夜的粥、安神的香、还有妳偶尔看我时的眼神,都只是演技,是伏人为了生存必须掌握的讨好技巧。说啊,阿回,只要妳说了,我立刻撕了这张纸,我们回到最干净的典当关系,我付钱,妳卖人,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夜谣(夜溯光识海处):“…逃不掉的…从她捡妳回来那天…从妳睁眼看见她…从妳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疤痕…锁链就缠上了…不是她的锁链…是命运看见了两块残缺的碎片…命令它们互相镶嵌…哪怕镶出一地狼藉…”
夜溯光:“我说不出来,因为那不是胡话,因为我在写下那两个字时,是清醒的。因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一个伏人,居然敢奢求和我的主家、和一个前途光明的姒家人,建立近似平等的情感联结,意味着我疯了。”
姒晚:
“那我也疯了,阿回,妳知不知道,我也疯了。我姒晚这辈子,前二十年活在家族期待里,要做最出色女儿,最优秀学者,最得体承人,我的一切都是被规划好的:几云启蒙,几云接触课题,几云建立人脉,几云缔结第一段工缘。我一直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运转,从不出错,也从未真正活过,直到遇见妳。妳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一切,破碎、野性、沉重的过去、对死亡和失去的切肤之痛,还有一种残忍的清醒。妳像个闯入者,把我那间摆满标本挂满规划的灵魂展厅,砸得稀巴烂。我开始出错:课题数据算错,宴会迟到,对长辈的训诫左耳进右耳出,甚至开始质疑那些我从小信奉的规则。家族医生说我得了情感代谢紊乱,建议我接受娼部的清心。可我知道,我没病,我只是…终于醒了,醒了,才发现自己之前活得像具会呼吸的标本。”
夜溯光:“那姐姐现在想怎样?继续这样病下去?让妒部监察官来得更勤?让家族施压更重?让课题一拖再拖让位子岌岌可危?直到有一天,妳被迫在我和妳的整个世界之间做选择?姐姐,妳选不了的,妳会选妳的世界,因为那是妳活了二十年的全部,而我只是个……闯入者。”
姒晚:
“如果我不想选呢?如果我想把闯入者正式编入我的世界呢?”
夜溯光:“怎么编?修改法律?颠覆伦理?让最高议会通过一条伏人可与女性缔结伴侣关系的新法?姐姐,妳比我更清楚那不可能。”
姒晚:
“法律不能改,但有些东西可以绕过法律。这里,我们可以在这里,留下一个既成事实。”
夜溯光:“……孩子?”
姒晚:
“对。一个流着妳和我血液的孩子。一个既不属于纯正女性也不属于标准伏人的新存在。这会是最严重的伦理违规,一旦被发现,我的课题资格、家族地位全完了。妳会被强制回收,拆解成原料。孩子会被送进研究所,当成跨物种禁忌产物样本,在显微镜下被观察一辈子。我们都会完蛋,可是阿回……我想要,想要一个证明,证明我们这两个世界撕下的碎片居然能熔在一起,哪怕熔出的是一块扭曲到不被承认的合金,想要一个枷锁,把我们永远绑在一起,谁也别想逃,想要一场彻底的毁灭,或者彻底的救赎。”
夜谣(夜溯光识海处):“合根一木生双刃,枝作连理刺同棺……”
夜溯光:“那就毁灭吧。姐姐,我空荡荡的壳子里,除了那点过去的灰烬什么也没剩下了,妳不慊脏,不慊晦,就进来住吧。用名字填满我,用执念重塑我,用我们的孩子,把这壳子彻底撑破。我受够了当一张白纸,当一件展品,给我真实的、痛的东西,哪怕带着血,哪怕最后会把我们都勒死。”
姒晚:
“好,我们……要个孩子。”
(姒府正厅,茶会次日,多人在场,姒晚端坐主位,夜溯光垂首立于一侧)
姒晚:
“夜溯光!妳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整日往三区安置点跑,陪着那些脏兮兮、连编码都模糊不清的伏人遗孤,做那些可笑的手工,编草绳?叠纸鹤?用废弃绷带和能量匣碎片拼贴所谓的纪念画?!妳是慊我姒家门槛太低,装不下妳这尊悲天悯人的活菩萨了是不是?!非要跑到污水横流的地方,沾一身穷酸,回来熏坏这一屋子金玉?!妳知不知道今早妒部监察处的人又来了!带着最新的《跨物种情感接触管理暂行条例》修订稿,第三条第七款明明白白写着:‘主家需对所属伏人的社会接触进行必要监督,防止其产生不恰当的群体归属意识及情感投射!’妳那些善举,在人们眼里就是不恰当情感投射的典型案例!她们问我:‘姒晚小姐,妳府上这位伏人频繁接触底层伏人群体,是否在试图构建某种横向联结?’”
妘峥:
“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我前日路过三区,远远瞧见妳那伏人蹲在泥地里,正给一个伏人崽子擦脸呢。那孩子脸上糊着脓和泥,妳那伏人用自己袖口,啧,那可是上好的流光绸。就那么擦,擦完了还把那崽子搂怀里,哼着什么调子。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母女呢。妳们说,这像话吗?养伏是让伺候人的,可不是让跑出去当格姆的。”
嬴崇:
“何止不像话,简直是不知分寸。妳心善,容她在走动,可她倒好,真把自己当个人了。昨儿我家中的采办还看见她在东市角落跟几个老伏人低声说话,递过去一小包东西,用帕子包着。我问了,那几个老伏人是从矿上退下来的,身上带着病,早该送去统一回收了。妳这伏人,倒是有情有义得很哪。”
夜溯光:“我去安置点,不过是教那些孩子做些简单手工。她们母亲的名字刻在阵亡名单最不起眼的角落,遗体进了统一回收流程,化成营养膏,或者填了矿坑地基。孩子什么也没剩下,连张模糊照片都没有。我教她们用能找到的东西,医院扔掉的旧绷带、训练场捡的能量匣碎片、看不出原样的布条,编点小玩意。比如这个,教小七编这个时,她说她母亲手腕上也有道疤,是烫伤的,是在厨房帮忙时油溅的。可我知道,那道疤的形状,是标准能量步枪的枪托在长时间射击后过热,烙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她妈妈不是厨娘,是狙击手,曾经在行动里负责掩护我们小队撤离,最后被能量波从藏身处震出来暴露在火力网下,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妈妈手腕上那道疤是勋章,至少让她们手里能抓住点什么,梦里能看见点什么……”
姒执钧:“听听,这话说的,多感人肺腑,多催人泪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妳族中出了位格姆呢。可阿回啊,妳低头瞧瞧自己膝盖下面是什么?是姒家正厅的金丝云砖,一块抵得上安置区伏人半年的口粮。妳身上穿的是什么?是从妖部首席织造师那儿订制的流光软绸,一寸之价可换三支军用止痛剂,妳吸的、踩着的、裹着的,哪一样不是姒家恩典?妳自己尚且是寄人篱下、靠着她心软才有一席之地的物件,倒操起普渡众生的心了?知道的,赞妳一句不忘本;不知道的,怕是要笑她治家无方,养得个伏人心都野了,脚都飘了,忘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该趴在哪个位置!需不需要我提醒妳,《伏人监护条例》第十三条第二款?‘被监护伏人未经主家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与其余伏人建立可能影响其服从性的情感联结。’教那些孩子编手环,是在建立情感联结吧?用她的资源,妳的时间、妳的精力,甚至妳带去的那些所谓废料,哪一样不是姒家财产的延伸?,去喂养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横向归属感,阿回,这不是善举,是蛀虫行为,在蛀空她对妳的监护权基础。”
姒晚:
“听见了吗?!多少人盯着我,盼着我行差踏错!妒部新上任的那位婵监察长,是个古板到骨子里的女人,最恨的就是秩序外的情感流动!她上任三个月,已经处理了七起伏人情感依赖症案例,三个伏人被强制送进行为矫正中心,四个主家被记过罚款甚至暂停课题资格!如今可好,我府里养着的伏人,成了安置区口口相传的溯光姨,成了那些遗孤眼里像妈妈一样的人!哈!多光辉,多伟大!衬得我姒晚成了什么?一个把宠物放出去沾惹一身泥泞还惹来一身骚的糊涂主家!一个连家里伏人都管不住任其四处撒播不恰当情感的失败者!婵监察长上周的约谈记录里怎么写来着?‘姒晚小姐,妳这位伏人的行为,已超出合理休养活动范畴,接近有组织的伏人互助网络萌芽。根据《战后伏人管理条例补充细则》,我们需要对府上的监护环境进行为期三十日的深度评估。’评估!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姒晚的私宅要变成妒部的监察站!我的脸面,姒家的脸面,要铺在监察报告里,被那些人用最刻板的条款一条条衡量、打分!”
夜溯光:“我不敢连累清誉…只是…那些孩子叫我一声姨,我应了。应了就得担着…她们的手抓住我的手指时是热的,一点热,烫在骨头上…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府上一件会喘气的摆设,不只是一张等着被填满的白纸。小九发烧那晚,我握着她的手,感觉那点温度从她掌心流进我手臂的仿生神经,一路烫到肩膀那片取自冻死矿工的皮肤,那片皮肤下的神经突触突然激活了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一个矿工在塌方前的最后一刻,想的是‘家里炉子上还炖着汤,孩子放学回来该凉了。’我好像…还有点用,作为一个能握住一只发烧的手、能让一个孩子在噩梦里抓住点什么的人。”
姒执钧:
“感人,太感人了。可阿回,妳这话说得轻巧。妳拿什么担?妳今天去安置区,坐的是姒家的车,用的是姒家的码,那码的能量签名是她的私人灵纹,每次使用都会在交通部数据库里留下记录。妳喂给那些孩子的营养膏,是妳从自己份例里省下的,还是她从库房里支取的?妳教她们手工用的废料,那些绷带、能量匣碎片、旧布条,是妳自己从垃圾堆里刨的,还是姒家工坊里流出去本该销毁的边角料?我妹妹在妨部资源回收司,她上个月报上来异常物资流动记录:姒家第三工坊有一批二级医疗废料的销毁记录与实际重量差了三点七斤。那批废料的流向标注是高温熔毁但熔毁炉的能耗数据对不上,阿回,那三点七斤的差额,是不是被妳装进布袋,带到安置区,变成了那些孩子手里的纪念画材料?妳是不是觉得,反正要销毁的东西,拿来做善事无伤大雅?可妳知不知道,那是违规处置医疗废料!一旦追查,她要担的是危害健康安全的罪名!离了姒晚这个名字赋予妳的一切,车、码、物资、甚至身上这件衣服,妳连安置区外围的警戒网都穿不过去!守卫认得妳夜溯光是哪根葱?她们只认码上的能量签名!妳所谓的担着,不过是借着她的势透支姒家的资源,去满足妳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被需要感!去演一场自我感动的戏!而代价,是她的声誉、课题、甚至自由!”
姒晚:
“听见了吗?!句句在理字字见血!离了我姒晚,妳夜溯光什么都不是!伏人就是伏人,生来是承受恩惠、承受命令、承受安排的!妳们的命运写在妳们的拼接线里,刻在妳们的哑巴经上!谁准妳们抬头看天?谁准妳们伸手揽事?谁准妳们生出‘我想做什么’、‘我该做什么’的念头?!妳们的想和该,就是我们这些赋予妳们存在意义的人替妳们决定的,明白了没有?!从今天起,不准妳再踏出姒家一步!不准再见那些遗孤!不准再提什么战场、同伴、勋章!妳的过去已经死了,和那些死在戈壁上的人一样,烂透了臭透了,该被埋进土里,盖上石头,立块碑,然后忘记!妳要做的,就是当好一件安静温顺不惹麻烦的摆设!这才是妳夜溯光该有的本分!”
夜溯光:“明白了。我是伏人,我不该有半点自己的想法……那我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同伴呢?!虎杖被能量束拦腰撕成两半、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往前爬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想活下去?方知为了把坐标芯片送出来,扑进腐蚀液里、皮肉融化得只剩一副焦黑骨架、最后靠神经反射把芯片弹给接应人员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该完成任务?枫香为了试出解毒剂配方,把自己当实验体、把每一种可能的化合物注入静脉、透明化到连影子都消失、最后只剩一缕意识把配方念出来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职责?知预在灵源逻辑层进行终极演算传递出恨是唯一不可解项的时候,窃影为了盗取赦免档案被防御机制反向侵蚀抹除存在的时候,她们有没有想过,‘伏人就是承受的,不准有念头’?!怎么那时候,没人跳出来说,‘伏人就是承受的,不准有念头’?!怎么那时候,需要我们有念头去冲锋,去断后,去用身体铺平胜利的路,去用命换安然喝茶谈天的资格?!我们的血浸透戈壁沙子,渗进地里,第二年长出的草都是暗红的!我们的骨头渣子混进灵骨矿脉,被挖出来,提炼,做成妳们杯子里流光溢彩的能量源,做成妳们屋里恒温矩阵的基座,做成妳们孩子玩具里的发光元件!我们的惨叫闷在永远发不出声音的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战友脸上,烫出永远褪不掉的疤!怎么那时候,我们的念头就值钱了?就光荣了?就是英勇牺牲了?而现在,我只想教几个孩子编手环,只想让她们知道妈妈不是无名无姓的耗材,就成了‘心野了脚飘了忘了本分’?!姐姐,这血,和虎杖流在戈壁上的血,成分是一样的。都是红的,都是热的,都是从一颗会痛的心里泵出来的。区别只是,她的血被沙子吸干了,我的血,脏了家里的砖。”
姒晚:
“下去,滚回妳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妘峥:
“妳这伏人……脾气不小啊。”
姒晚:
“养不熟的伏崽子罢了,让诸位见笑了。不过,今天这出戏,也该让某些人看明白了,我姒晚养的伏人,再特别也还是伏人,该敲打的时候我不会手软,至于监察处那边我会处理。”
(深夜,西厢房。)
姒晚:
“疼吗?”
夜溯光:“比战场上,被能量侵蚀的碎石和扭曲金属割开的口子轻多了。那时候,肉翻起来能看见骨,骨头缝里还嵌着发光污染结晶,没麻药,疼得眼前发黑,但得忍着,因为一喊就会暴露位置。”
姒晚:
“别说了。刚才那些话……是说给她们听的,尤其是姒执钧,她妹妹在妨部资源回收司,她本人和妒部那位婵监察长是远亲,今天这场,本就是她撺掇的,想探我的底,想看我会不会护着妳,看我是不是真的被伏人影响了判断。我越生气,越刻薄,越把妳骂得一文不值,她们越放心,姒晚还是那个理智冷酷的姒晚,养伏人不过是图新鲜,随时可以丢弃。至于医疗废料的事…那批废料是我让工坊主管偷偷留下的。销毁记录做了假,能耗数据的问题…我早就打点过了。不然妳以为,为什么能绕过姒家三道物资监管流程,把东西带出去?”
夜溯光:
“所以姐姐早就知道。知道我拿废料,知道我教孩子手工,知道我成了格姆,妳默许了,为什么?”
姒晚:“为什么?因为我得让她们看见,妳夜溯光再特别,也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逗弄的宠物,我高兴了赏妳点自由,不高兴了,随时能把妳锁回笼子里。我得让她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控,我没有失序,没有被影响,我还是那个冷静、理智、把伏人当工具用的姒晚。婵监察长的报告里如果写姒晚小姐对所属伏人存在过度移情,我的课题审批会卡住,下一季的资源配给会削减,甚至…甚至泄们会考虑送我去娼部接受情感剥离治疗。那地方,进去三个月出来的人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会忘记,不会杀我,只会矫正我,把我变回那个完美无缺的姒家继承人。”
夜溯光:“那姐姐的心呢?也像刚才说的那样,觉得我去安置区是野了飘了,是忘了本分,该打断腿锁起来?”
姒晚:
“心?阿回,我第一次见妳,不是在什么光彩场合。是在战后第三区那个临时疗养院,我去做战后心理影响评估的志愿者,走廊里挤满了缺胳膊少腿的伏人伤员,消毒水混着脓血和绝望气味。妳蹲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被血和泥污浸得看不清封面的笔记本。护士说,那是从妳们小队最后驻守的废墟里刨出来的,可能是谁的日记,也可能是合照集。她们想拿走归档,妳不给,不吵不闹,就是抱着。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妳都没发现,那时我就想这个伏人完了,她的魂被过去那些死掉的人、烧掉的事情、烂掉的承诺,彻底吃掉了。剩下来的,只是个会呼吸装着灰的壳子,我把妳领回来,最初…真是当个稀罕的藏品。战功卓著的碎骨小队最后幸存者之一,多有意思的收藏。摆在那里,提醒我自己也参与了那场战争,提醒我见过的生死,也顺便向人展示,看,我姒晚连收藏品都这么特别,这么有故事。”
夜溯光:
“……姐姐记得真清楚。”
姒晚:
“清楚,太清楚了,后来我才慢慢发觉,妳这空壳子里居然还住着个活人。不是战场上那个冷静引导能量乱流、被称为连接者的夜溯光,也不是被人们调笑时沉默顺从眼神放空的阿回。是一个会在我被课题瓶颈的噩梦魇住、惊醒时浑身冷汗时,明明自己也睡得迷糊,却下意识伸手拍我背、哼一段不成调安眠曲的傻瓜;是一个在我屡屡受挫、暴躁得想砸掉整个实验室时,只会笨手笨脚煮出一锅焦糊的粥、然后眼巴巴看着我的笨蛋;是一个会在深夜我以为妳睡了、偷偷看妳时,突然睁开眼,眼底一片寂静,早就看穿我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傲慢和脆弱的人。阿回,妳不是空壳子,好的过去太沉重,把妳的现在压得扁扁的藏得深深的,但它在,它让我……害怕。”
夜溯光:“害怕?姐姐怕什么?怕我这滩过去的污泥脏了锦绣前程?怕我这身战场带回来的晦气冲了姒家风水?怕哪天我发疯,把妳也拖进那片戈壁血泥?”
姒晚:
“怕我爱上妳。怕我姒晚按部就班、处处符合预期、连呼吸都被规划好的前半生,突然拐进一条黑漆漆没路标的岔道。怕我明明知道是错误是麻烦是不合规矩,却还是忍不住想把妳捂热,想从妳眼里那片灰烬里扒拉出一点只给我的光。怕我自己…变成了自己最不理解最想批判的那种人,为了一个伏人,神魂颠倒,理智崩坏,连族内责任和课题使命都想往后放。我母亲上个月来看我,在书房坐了一下午,最后说:‘女儿,妳彤妈当年就是因为收留那个伏人,才被家族除名,死在流放星,妳别走她的路。’我看着她,突然很羡慕妤彤,她至少疯得彻底,爱得尽兴,死得自由。而我呢?我连疯都要偷偷摸摸,连爱都要披着收藏的外衣,连想给出一点温暖都得先演一出当众羞辱的戏码,向所有人证明我没动心……”
夜溯光:“姐姐……”
姒晚:
“别哭。我话还没说完。这份怕,这份清醒着的沉沦,让我觉得我好像终于活了一回。不是作为姒家女儿,不是作为共振场拓扑优化课题的负责人,就是作为姒晚这个人,一个会害怕,会软弱,会犯浑,会明知道是火坑还想跳的活生生的人,所以,阿回,我们要个孩子吧。”
夜溯光:“……真的?”
姒晚:
“女人和伏人结合受孕,违反《育灵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三款,属于最高级别的伦理违规,一旦查实,最高可导致双方存在性抹除。黑市有医生能做,用我的指上血提取妳的掌中肉做基因修补和强行嵌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失败结果可能是死胎,也可能是无法定义无法存活连回收价值都没有的畸胎。可我想要,想要一个流淌着我们两人血脉的证明,想把我们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见不得光也摆不上台面的关系,用最原始最模糊的方式固定下来,让这个孩子成为我们共同的罪证共同的枷锁,妳敢不敢?”
夜谣(夜溯光识海处):“合根一木生双刃,枝作连理刺同棺。”
夜溯光:“敢。”
姒晚:
“那我们就一起疯一起坠,一起造个怪物然后学着爱她。”
(医院独立病房,改造为临时直播室。柔光灯、摄像头、背景是温馨墙壁挂着儿童画,夜溯光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镜头前,姒晚站在镜头外阴影处。)
夜溯光:“宝宝今天精神好些了,妳们看,她眼睛会追着光动了呢。虽然还很微弱,反应比正常孩子慢很多,但医生说这是好迹象,说明视神经和基础反射弧在慢慢建立。昨天她第一次抓住了我的手指,虽然只握了三秒就松开了…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支持,没有妳们,我和小暖走不到今天。”
弹幕滚动:
‘哭了,小暖一定要好起来啊’
‘溯光妈妈辛苦了’
‘看着就心疼,这么小的孩子’
‘捐款通道再发一次吧’
夜溯光:“谢谢…谢谢大家。姐姐她…她去筹下一期的治疗费了。宝宝的病,学名叫先天性灵骨闭环缺失伴灵能循环障碍,是…是基因嵌合时难以避免的风险,需要长期注射活化灵源提取液,配合特殊的能量场温养。就是这样一支,一支就相当于我以前在姒家时大半年的基本用度,每天都需要,不能间断。医生说了,只要坚持治疗,孩子有机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学习、甚至将来也能有自己的课题。只是过程会很漫长很耗资源…我和姐姐没别的奢望,只盼着小暖能平安长大,将来…对不起,我失态了。真的,真的谢谢各位。我和姐姐没别的奢望,只盼着小暖能平安长大,将来不用懂什么叫拼接线,什么叫是巴经,不用像我们这样,活得这么艰难,这么见不得光。”
弹幕:
‘别说了,我捐’
‘伏人妈妈太不容易了’
‘姒晚也是重情义’
‘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夜溯光:“名字…叫忘,忘记的忘,夜忘。我希望她…能忘记所有不该背负的沉重,轻轻松松地活着,这是我和姐姐共同的心愿。”
(直播结束灯光熄灭,夜溯光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将婴儿放回保温箱,姒晚从阴影中走出。)
姒晚:
“不错。眼泪收放自如,提到见不得光时颤抖的尾音更是点睛之笔,我看娼部那些专门主持哀悼仪轨、靠煽情赚取供奉的大师,都未必有妳这般精准拿捏观众泪腺的本事。洛上打赏额破纪录了吧?够付下个月,不,下三个月的药费了?还顺带巩固了妳坚强伏人母亲的光辉形象,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妳还顺便给夜忘这个名字做了众开宣告,断了我想用姒家姓氏给她登记的后路。阿回,妳现在算计起来,真是连自己女儿都能当筹码。”
夜溯光:“不然呢?姐姐想要更多的钱更持久的关注,好维持小暖,哦,现在是夜忘,这个无底洞般的治疗,我总得卖力些。观众爱看什么?爱看伏人母亲的眼泪,爱看跨越阶级的苦难与坚韧,爱看为母则刚的戏码,爱看高高在上的姒家人为了爱情和骨肉对抗世界的浪漫悲剧。我投其所好,各取所需。这难道不是姐姐最初默许甚至鼓励的吗?妳说:‘我们需要钱,很多钱,合法的、不引人注目的渠道已经不够了,洛上那些同情心泛滥的人,是最好的提款机。’ 我不过是执行命令,而且执行得相当出色。至于名字,姐姐觉得,用姒姓登记可能吗?条例上会允许一个基因嵌合产物冠上家族姓氏?还是说,姐姐到现在还做着家族最终会接纳的梦?”
姒晚:
“卖力?何止卖力。妳抱着小暖的眼神,温柔得似风吻;妳亲她额头那一下,轻得像花拂,角度刚好让镜头捕捉到睫毛上悬而未落的泪珠;提起活得艰难时,恰到好处的哽咽和绝望。夜溯光,我都不知道,妳还有这等精湛演技。平日里对我,怎么就没这份柔情?嗯?怎么只剩下沉默麻木和藏在眼底深处那点让我心寒的讥诮?每次我靠近妳,妳都僵硬得像块石头;每次我想碰碰孩子,妳都下意识侧身,在那些感人肺腑的镜头后面妳是不是早就烦透了?烦透了这个病恹恹的孩子,烦透了我这个越来越没用的伴侣,烦透了这间散发着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病房?!”
夜溯光:“不然我该怎样?对着镜头骂她是个累赘?骂她不该被生下来?骂她每天吞掉的天价药费,正在把姒晚女士的私人账户掏空、把姒家旁系长辈的耐心耗尽、把我们两人之间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分拖向深渊?姐姐,观众想买的是感动,是希望,是人间真情的幻觉,不是真相,真相太丑太脏,卖不上价。就像这储物间,堆满废弃的针管、染血的纱布、还有不知是谁用过的尿壶,这才是医院最真实的样子,充满了失败痛苦和无法处理的废弃物,可谁愿意看呢?人们只想看滤镜下的母爱光辉,只想为自己的同情心找一个干净漂亮的落脚点。”
姒晚:
“妳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喂药前好手抖得拿不稳勺子,那是抗拒!每次护士来扎针,妳下意识扭过头不敢看,那是厌恶!甚至夜里她哭闹,妳抱着她轻拍的动作都僵硬得像在搬一块石头!妳的手指从来不敢真正贴紧她的皮!夜溯光,妳恨她!恨这个孩子!恨她把妳最后那点可怜的虚假自由都榨干了!恨她是妳一时软弱是我疯狂念头的活生生证据!恨她身上每一道隐约的拼接线痕迹,恨她每次呼吸时那微弱的不稳定波动,它们都在提醒妳:看,这就是妳,一个伏人能创造出的最好作品,一个需要靠乞讨才能活下去的病秧子,一个永远洗不脱的作为错误存在的延续!”
夜溯光:“是,我恨。恨她为什么偏偏有这该死的病,恨我为什么是个伏人,基因修补得再巧也埋着随时会爆的隐患,恨当年那个黑市医生技术粗糙,更恨妳,姒晚,为什么明明也累了怕了后悔了,却还要在我面前在镜头后面,装出一副为了爱情和骨肉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格姆模样!妳累不累?妳家族施压了吧?课题进度受影响了吧?私自动用资源的事快兜不住了吧?上周妳那个堂姐来医院偶遇,话里话外暗示‘适可而止’‘别拖垮整个姒家’,妳以为我听不懂?可妳还得撑着,撑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子,因为妳是姒晚,妳不能错,不能输,不能让人看笑话!妳连累都不敢在我面前喊一声!妳只能逼我演,演得更卖力,好从陌生人手里抠出钱来维持这场早就千疮百孔的幻觉!”
姒晚:
“妳再说一遍?!”
夜溯光:“我说,我们都别演了。姐姐,妳养我,最初是图个新鲜,是收藏战利品,是向同类炫耀妳的胆量和品味;我要这个孩子,是贪图那点真实的血肉牵绊,是怕自己彻底变成空壳,想抓住点什么证明我还活着。现在新鲜感过去了,牵绊成了绞索,每天都在收紧,勒得我们喘不过气,勒得那点可怜的情分都快被勒断了,变形了。妳看,这抗抑郁和镇静的药,刚确诊时,它是救命的甘霖,是让我能睡着的希望;现在,它每天提醒我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小暖是个病人,我是个有缺陷的伏人母亲,而妳,是被我们拖累却不得不扮演格姆的女人。它成了苦水,灌下去,从喉咙苦到胃里,再渗进血液,苦得我连笑都觉得恶心,连看着孩子那双懵懂的眼睛,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姒晚:
“妳从来没信过我,是不是?从来不信,我说想要个孩子时有那么一瞬间是真心的?不信我看着小暖,心里也会软成一片也会幻想她叫我妈妈的样子?不信我,我也是个人,会累,会怕,会悔,但也没那么容易就撒手就承认自己赌输了?不信我可能…可能比妳以为的更早更深地陷进来了?”
夜溯光:“我信过的,在妳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的时候,在妳偷偷修改监护条款、把所有物划掉改成伴侣的时候,在妳盯着我尚且平坦的小腹用手指轻轻描绘并不存在的轮廓的时候,我真信过。在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妳把手覆在我肚子上,我们俩屏住呼吸等待下一次踢踹的时候,我也信过,甚至在她出生那一刻,浑身青紫不会哭,医生抢救时,妳抓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还信着。可现在不信了,不是不信妳那一刻的真心,是不信这真心,能抵得过日复一日的琐碎折磨,抵得过看着存款数字飞速下跌的心疼,抵得过家族通讯器里越来越严厉的质问,抵得过同事打量时意味深长的眼神,抵得过深夜里孩子突然发烧抱着她狂奔向急诊室时的恐慌和无力……更不信,它抵得过妳心里那架永远在精准衡量得失的天平。姐姐,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无私战胜一切的爱?不过是在一片废墟上,两个同样残缺同样饥饿的人,拼命想从对方身上扒拉出一点温暖用来填自己心里的窟窿,填着填着,发现窟窿越撕越大,冷风飕飕往里灌,才发现我们给的根本不够填对方的洞,我们只是在互相透支然后让自己的洞越来越大……”
姒晚:
“这里面…是后续半年的基础治疗费。我动用了一些灰色渠道,也质押了些不那么光彩但值钱的东西,应该够撑一阵子。我接了一个外轨道长期勘探项目,战役的后续污染评估与资源勘测,签了协议,保密级别很高,至少要离开紫云星主星域半年,这期间通讯受限,可能联系不上,项目方预付的报酬,一半在这张卡里,另一半等我回来。”
夜溯光:“好。一路平安。”
姒晚: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夜溯光:“妳会回来的。姐姐是姒晚,是姒家这一代最耀眼的新星,是未来要进婵茧堂的人,妳怎么会让自己回不来。”
姒晚:
“是啊,我怎么会让自己回不来。”
夜溯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句诗的意思。合根一木生双刃,我们本是从同一道禁忌之根上长出的两片木屑,她想要自由,我想要真实,都是欲望,都是刺伤自己也刺伤别人的刃。枝作连理刺同棺,我们纠缠过,缠绕过,以为那缠绕是爱意,是救赎,是能把两个残缺个体绑在一起拼成完整个体的奇迹,可连理枝的真相是:缠得太紧,彼此的刺都扎进对方的肉里,拔不出,化了脓,最后一起烂在棺材里。棺材是我们自己用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从她眼里读到疲惫又从自己眼里读到绝望,一钉一锤亲手打造的。现在她走了,棺材盖没合上,我躺在里面,仰面看着那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细得像刃,那道缝里,没有她的脸,只有我自己,咒解开了。”
(十四年后。工寓狭小杂乱。夜忘摔门而入,夜溯光坐在桌边面前摊着账本。)
夜忘:“妳又偷看我日记!这是第几次了?!夜溯光,妳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尊重?!这是我的隐私!我的!不是妳的战利品,不是妳用来监控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的监视器!”
夜溯光:“我不看?我不看怎么知道妳拿了洛上那些好心人捐来的康复基金余款,那笔本该用于妳后续康复治疗、直到去年才因为舆论压力减轻而停止募捐最后剩下的七千信用点去买黑市流通的调节晶体?!虚妄还是遗尘?我不看怎么知道妳私下联系那些藏在第七区排污管道深处、连行医资格都没有的黑市医生,咨询共鸣神经选择性切除手术?!切除?!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会不可逆地废掉妳大半的感知力!妳会变得迟钝麻木,连最基础的灵质交互都困难,永远别想通过任何正规机构的感应测试!妳想一辈子靠打零工和别人怜悯过日子吗?!妳疯了是不是?!用自残的方式去逃避?!妳想把自己变成一具没有感觉没有未来的行尸走肉吗?!”
夜忘:“疯了?对!我是疯了!被妳们逼疯的!看看这个!看看我身上这些该死到擦不掉也遮不住的拼接线痕迹!它们淡了可还在!全校都知道!都知道我是洛上那个病孩小暖,知道我妈妈是个伏人,知道我母亲,不,我甚至没有法律承认的母亲,只有个据说是姒家人的母亲,还是个早就跑了几年没音讯的!知道我叫夜忘,一个连名字都在提醒别人最好忘记的怪胎!同学们看我像看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畸形标本,背后指指点点,当面惺惺关心!老师点名时那瞬间的停顿,那不易察觉的怜悯眼神,我受够了!废掉感知力又怎样?至少那样我就感觉不到她们的目光了!感觉不到自己身体里那部分该死的、来自妳的伏人基因在作祟了!感觉不到每次灵能波动不稳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恶心感了!感觉不到自己是个错误了!”
夜溯光:“……对不起。”
夜忘:“对不起有什么用?妳当年在洛上直播里,哭得多真啊。对着镜头,抱着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婴儿,说只盼我平安长大,不用懂拼接线和哑巴经,不用活得艰难,可妳心里真那么盼过吗?妳盼的是用我拴住那个女人,盼的是用我来证明,妳这个伏人也有创造的能力,也能像个母亲一样去爱去付出!妳把我当工具!当战品!当妳在她那场疯狂游戏里赢得的勋章!当妳能抓住的、唯一不会像她们那样死掉或跑掉的东西!现在她跑了,工具没用了,战品生锈了,勋章成了耻辱,妳这副慈母的戏还怎么演下去?!嗯?妳告诉我啊!”
夜溯光:“是……我是把妳当工具,当拴住她的锁链,当证明我不是空壳的证据,当我在这个除了灰烬一无所有的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实感。可我也真盼过妳好,盼妳健康,盼妳快乐,盼妳活在一个不用懂这些痛苦的世界,我每天盯着妳吃药,记录妳的体温和灵能波动,省下每一分钱买最贵但据说有效的营养剂,深夜里一遍遍摸妳额头怕妳发烧……那些担忧,那些小心,那些唠叨,不全都是戏!忘,哪怕初衷是自私的,是扭曲的,但那些东西,它们长在我骨头里,控制不住,就像我控制不住恨我自己,恨我给了妳这样一副身体,恨我把妳带到这个根本不欢迎妳的世界。”
夜忘:“可我还是懂了!从第一次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骂怪物时就懂了!从洛上那些陈年直播录像被人翻出来配上恶心的弹幕到处转发时就懂了!从我看着妳每天疲惫麻木的脸、看着那个女人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看着这个家像个慢慢漏气的破气球、所有温度都在消失时就懂了!我要搬出去了,医生那边我自己联系好了,手术费我可以去四区工坊打工挣,不用妳们的钱,也不用妳们的爱,手术同意书我自己签,后果我自己承担。”
夜溯光:“不准去!那手术会毁了妳!会……”
夜忘:“会让我变成正常人对吗?妳还不明白吗?我从基因里就不正常。从被妳们怀着的目的,一个是为了对抗虚无一个是为了证明叛逆,开始,就不正常。我这辈子,从形成那一刻起,就是个错误,现在,我只是想选择一种稍微不那么痛的方式把这个错误继续下去,至少,切除之后,我不会再因为感知到别人对我的厌恶而失眠,不会因为灵能波动异常而头疼欲裂,不会再对妳们抱有任何可笑的期待,期待妳会变成一个好妈妈,期待她会回来,期待这个家能像个家…”
夜溯光:“忘,听我说,手术不能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妳的学费药费我都能挣出来,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妳灵能稳定了,我们可以离开紫云星,去边缘殖民地,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夜忘:“重新开始?怎么开始?用我这身洗不掉的拼接线痕迹开始?用我这个伏人和女人禁忌产物的身份开始?用我这个连基础灵能测试都通不过的残缺身体开始?!妳醒醒吧!我们没路可走了!从妳答应她要孩子的那天起,从妳把我生下来的那天起,路就断了!妳现在做的这一切,打工、省钱、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不过是在死路上多磨蹭几步而已!我不想磨蹭了!我想解脱!哪怕解脱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白痴,也比现在这样清醒痛苦强!”
(夜溯光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和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绝望和倔强。突然一阵剧烈耳鸣袭来,眼前闪过破碎画面,是战场,戈壁风沙,撕裂尖啸,同伴的脸……)
歌虎杖:“夜溯光!妳给姥子拿着!瞅瞅妳那脸白得跟口水似的!昨天引导三号区的能量乱流,灵能消耗多大心里没数?!脑浆都快烧干了吧?!少跟姥子玩谦让那套!咱们六个人现在是捆一根绳上的蚂蚱,妳倒了,谁给姥子指路?!谁给方知那死脑筋做战场感应?!咽下去!这是命令!敢吐出来姥子揍妳!听见没?!”
宛方知:“虎杖说的有道理。按战时临时条例第四章第九条,团队成员需优先保障关键能力者生存,以确保任务基础成功率,我的份额可以再均出百分之十五,知预重新计算分配方案,将我的部分划给溯光,优先保障连接者的灵能恢复。”
何知预:“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生理监测数据,歌虎杖因左腿开放性创伤及持续失血,能量缺口约为标准值的132%;夜溯光因过度灵能引导,神经疲劳指数超标,脑波紊乱度已达临界,能量缺口约为118%;宛方知指挥决策负荷重,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活跃,缺口约105%;柳窃影高强度的侦察与反侦察作业消耗巨大,缺口约98%;迎枫香医疗及污染处理作业频繁,缺口约95%;我本人综合缺口最低,约88%。按最优效率及团队整体生存概率最大化原则,应将现有资源优先供给虎杖与溯光。但考虑到虎杖的伤势对行动力影响更大,且溯光的灵能引导能力无法替代,我建议,将我份额的70%转给溯光,30%转给虎杖。方知的份额维持不变,窃影和枫香的份额酌情减少5%。”
歌虎仗:“烦死了!算算算,算个屁!等妳算完姥子都饿成干尸了!喏,吃了!亏大了!早知道不偷藏这点高浓缩能量块了!都拿着别废话!再叽叽歪歪跟何知预似的,姥子把妳们嘴都用野战胶带缝上!赶紧吃了恢复体力,下一波冲击马上来了!老娘可不想拖着几具饿晕的尸体突围!太丢人了!”
迎枫香:“谢谢。我这份分一半吧,妳刚才侦察回来,腿还在抖,溯光,吃吧,妳需要能量维持感应,我们都指着妳呢。”
夜溯光:“…谢谢…”
歌虎杖:“谢个屁!等仗打完了,咱们找片最高的山坡,躺下看云!看它个三天三夜!什么狗屁任务,什么阵营划分,统统滚蛋!就咱们六个,啥也不想,就看天!看那紫不拉几的云到底是怎么个转法!”
宛方知:“还得有酒。据说北境有一种用冰葡萄酿的雪泪,入口极寒,咽下去却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能把所有寒气都逼出来,我一直想尝尝。”
何知预:“根据《伏人身体机能与常见物质交互指南》第七章第十二节,酒精对伏人神经系统的损伤率高达37.4%,且会不可逆地降低灵能敏感度及情感调节精度。从健康及后续生存能力角度,我强烈不推荐任何酒精摄入。建议以高纯度灵能补充剂替代,虽然口感欠佳,但效率提升42%,副作用可控。”
歌虎仗:“何知预!就妳话多!扫兴!姥子就想尝尝酒是啥味儿!再说了,咱们能不能活到战后还两说呢,指不定明天就一块儿交代在这儿了,死之前连酒啥味儿都不知道,多亏啊!”
(现下)夜溯光:“…真想…再看一次云啊。”
(二十年后,紫云星雪青国,伏人专用遗骸处理中心,夜忘,三十二云,边缘殖民地归来的灵能工程师,制服灰旧,肩上落着星际航行的尘。)
夜忘:“她死后,妳们怎么处理她们的遗物的?”
媛涛:
“失踪人员的个人物品,若无直系亲属主动认领,由家族事务处统一封存,五年后销毁或拍卖。姒晚的遗物清单显示,大部分学术资料已移交嫖部档案馆,私人信件、日记等于八年前销毁。无剩余。”
夜忘:“意料之中,姒家不会留任何能证明她荒唐过的痕迹。那么,我有一个请求,不,是一个决定。”
媛涛:
“请说。”
夜忘:“夜溯光,骨粉已入库,无法追回,我知道。姒晚,尸骨无存,连回收记录都没有,我也知道。但根据《伏人遗骸资源化处理规程》第十三条第六款,若逝者直系亲属申请,可将与逝者关联的、具有重要情感价值或身份标识意义的物品,经净化后,与其她逝者的同类物品进行象征性合葬。这不算法律意义上的合墓,不占用任何正式墓地资源,不举行任何众共仪轨,只是把两块属于不同人的、但生前纠缠在一起的遗物,放在同一个分解炉里,烧成同一捧无法再区分的灰。这灰没有归属,不入土,不立碑,不存档。它会被倒进三区净化池,和成千上万具无主遗骸的残渣混在一起,流进城市底部的能量循环系统,变成某盏路灯的光,某间病房的温,某块田地的肥。没人会知道这是谁和谁。没人会记得她们曾经存在过、纠缠过、互相亏欠过。”
媛涛:
“确有此项。但此类申请通常由拥有稳定情感联结的伴侣或家属提出,用于纪念和平、和解、或完成逝者遗愿。您确定要用这项作为对您母亲的记忆,对姒晚女士的态度的表达?这更像是……”
夜忘:“像什么?报复?惩罚?把她们强行烧在一起,让她们的骨灰混进下水道,从此不分妳我、也永远被遗忘?对。就是报复。我母亲夜溯光,生前最怕什么?怕被忘记。怕她那些死在战场的同伴没人记得名字,怕我这个女儿将来不记得她的脸,怕她自己变成一具空壳,活着和死了没区别。她枕着那些遗物睡二十年,就是怕忘记。而姒晚呢?她怕被记住。怕被记住她的软弱,她的背叛,她的爱其实是一场又一场的逃跑。所以她死前不留骨灰,不留遗物,只留一段四十七秒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忏悔。她们一个拼命想留,一个拼命想逃,留的那个留不住,逃的那个没逃成,现在好了,她的骨粉已经分给下一代谢伏人当原料了,我追不回来;姒晚连粉末都没留下。我能烧的只有这些。歌虎杖的铭牌,迎枫香的止血钳,柳窃影的□□,宛方知的笔记本残页,何知预的演算草稿,她们都死了,但我妈枕着它们二十年。它们浸透了她这二十年的失眠药味和发呆的沉默,它们就是她。至于姒晚…这是当年她悄悄修改契约时,从原契约上裁下来的所有物那三个字,我妈发现了,夹进那封没寄出的信里一起压在枕头下,二十年来,她恨这个给她希望又抛弃她的女人,但她还是留着这张纸,恨是记得一个人最久的方式,我妈用恨记了她一辈子,现在,我把这些,全部,放进同一个净化炉。”
媛涛:
“这些物品……尤其是铭牌、止血钳、□□,它们属于其她已故伏人。妳无权处置。”
夜忘:“这是我母亲遗物中附带的、由碎骨小队最后一名幸存者于死刑前夜书写的便笺,她托人转交只有一行字:‘若将来有人想祭我们,不必寻坟。我们不在骨里,在那些被我们护住、活下来的人身上。骨灰散尽,锁链才断。’锁链,妳懂吗?她们六个人,在战场上把命拴在一起,下了战场,这根锁链成了她们每个人的绞索。有人用它自刎有人用它证道,有人用它换档案有人用它化药,有人被它杀死在所爱之人手里。我母亲被它拴了几十年,拴成一个连哭都不会的空壳,现在,我要把这根绞索,连着当初铸造它的人,姒晚,一起,熔了。烧成灰,倒进池,流进下水道,变成谁也认不出的再也不能拴住任何人的东西。这就是我的报复,对我母亲的报复,她教我爱,爱是枷锁;对我自己的报复,我生来就是枷锁的一部分;对姒晚的报复,她用遗忘逃避责任,我偏让她的名字和我妈的名字,被烧在一起,被忘在一起,永远分不开,永远说不清是惩罚还是成全。”
媛涛:
“申请已记录,物品需先经消毒及灵质剥离程序,约需一小时,可在等候区休息或先离开。”
夜忘:“合根一木生双刃,枝作连理刺同棺,就让我来成全妳吧,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