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持票而来的妳
亲爱的:
展信安。
我总在想,人年幼时遇见的那些字眼,乌托邦桃花源……那究竟是什么模样?是安宁祥和之地吗?我只认为它该是混乱的无常的,是秩序失效棱角毕露的荒原,甚至露出人与人之间最赤裸的憎与疏,这正是我心中乌托邦的真意:在所有不美好不体面不温顺的破碎里,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舒展自己忠于自己。年岁渐长才懂,世人心中的乌托邦千差万别,于是提笔只想写下独属于自己的那一处,不必静好不必圆满,却一定要让每一个灵魂都成为完整的自己,哪怕这份完整,是用无数道拼接无数次撕裂与无数场无望坚守换来的,于是就有了和地球平行的紫云星……
写这篇的过程中一直在思考女性身份于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思来想去,它不过一张船票,一张没有目的地又不知归期的船票,船板上浸着血泪,船帆缝着未说尽的呐喊,船行向何方,前路是暗礁密布还是雾霭沉沉,皆无从知晓,可它已足够珍贵,珍贵到能载人离开此岸,这被规训被物化被当作附属品的炼狱。我向来不信天堂,我只信人在远离地狱之处与自己独处的时光,只信人这一生可依靠的东西从来不是馈赠不是庇护不是认可,而是在与自己朝夕相对、与自我坦诚对峙的过程里慢慢积攒下来的底气与力量。
于是便有了笔下故事有了伏人设定,我心知肚明,亏欠了这些孩子,也清醒地知晓,自己身陷虐待文学的罪责,无可辩驳,我本是想写尽快意与圆满,可笔锋辗转,终究写成了如今这般满是裂痕的模样。我亲手给她们缝上拼接皮肉,让她们带着烙印降生;我亲手给她们戴上沉默镣铐,让她们连呐喊都只能化作喉咙里的呜咽;我亲手将她们推入爱恨交织的漩涡,让她们在禁忌边缘挣扎,在无望情感里沉沦,我知道,这是我的私欲,是我偏执地想看见,在最极致的痛苦里,人性究竟能迸发出怎样的韧性;在最彻底的绝望里,灵魂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光芒。我想,对她们来说,记录的意义不是取悦不是爽感,而是让隐秘痛苦被看见被留存被正名,不是为了换取廉价共情,只是为了让那些被掩盖的伤痕、被忽视的呐喊、被践踏的尊严,能在文字里得以下葬。也常常思考写下痛苦难道是为了换取共情吗?答案是决不,记得年少读《红楼梦》偏爱鸳鸯,年长读《再生缘》倾心丽君,那时认死了能让人共情的角色才是好角色能让人同理的人物才是好人物的写法,后来年岁渐长情感渐丰,只觉共情与同理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入侵,是对一个独立灵魂的僭越与冒犯,故此我笔下的女儿们不需要被共情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任何目光丈量,痛苦是勋章,挣扎是史诗,爱恨是最私密独白,她们只是她们,情感只属于自己灵魂只忠于自己,坚不可摧不容侵犯,因而愿意用各式各样的方式为她们竖起一道道高墙,有时是文段位置有时是文字密度有时是信息反复有时是情感淹没,直到人们都倦了,倦了也就远了,人也就孤独了,如此一想,我应该算是很坏很坏的母亲了。
这一本偏于群像,与前两部女主戏一样不过是为了一碟醋包盘饺子。这一次的醋,是那八位女性的职业选择与满足人生,是那六岁作文的稚拙文字,是年少时藏在心底的期许,期许她们能挣脱命运的枷锁,期许她们能拥有选择的权利,期许她们能在这三千世界里活得体面而娇傲,我站在时间的这一端回望彼时小小的自己,终于给了那个渴望美好渴望救赎的孩童一个圆满答案,我长成了小时候需要的那个女人,能为心仪人物铺就理想的路,能令心敬女人不要事与愿违,哪怕这份成全践踏了别人的痛苦,哪怕这份祝福践踏了别人的破碎,但我依然满足,这份满足,足以让我对这部作品,对所有落笔的文字,问心无愧,哪怕这份问心无愧,注定带着无法偿还的亏欠与罪愆。
所以此次未给角色写信,未说一句道歉。就像世间女儿,并非都要接受母亲的歉意,若道歉成了负担,若忏悔成了自我安慰的借口,不如让施害者背负愧疚一生。我清楚地知道,我以设定,以行文,有意或无意地伤害了她们,我让她们在战场上流血,在情感里流泪,在偏见里寸步难行,这份罪,我甘之如饴,罪有应得,我不愿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抹去她们所承受的苦难,不愿用虚假温情玷污她们所煎熬的灵魂,她们的痛苦值得被铭记,她们的煎熬值得被尊重,而我的愧疚,是我应得的惩罚,是我与她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张船票,最终驶向的是一个看不见单一性别的世界,我不知该如何精准言说,只知那是一片独属于女人的天地:女人们因工缘共振而供生,因充足爱意而圆满,因丰富感受而知足,因满心探索而鲜活,小孩忙着睡觉吃饭玩耍,女人忙于生活忙于热爱忙于扶持故无暇思索死亡,等待的姐姐文字拙朴心意赤诚,姐妹之情缠绕着杂爱执念,而一句再见,从来不是说给旁人听,只是说给自身执念听,只是说给泪海世界听,执念放下心便归位,依旧走向彼此走向温暖,走向那张船票能抵达的,只属于她们的彼岸。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拿起这张船票去向她所创造的世界,若妳恰好打开了它,恰好踏上了这段旅程,请允许我在这里给妳一个轻轻的拥抱,祝妳平静,盼妳顺利,望妳幸福,愿妳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张船票,将船驶向那片只属于妳的、能安放妳的世界,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