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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濒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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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死的窒息感在胸口炸开,趴在桌上的少年被压得喘不过气,在昏沉沉的梦境中用力挣扎,每挣扎一次,窒息感就加重一分。
猛地,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刷地从位置上弹起来,连带着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教室瞬间一片死寂。
嗡鸣声中,陆知聿双手撑住桌沿,胸腔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手,骨节分明,又看到了课桌上的几本书,没有陈潜的遗物,没有后来——
后来。
他愣了一瞬。
铁盒里那枚没能戴出去的对戒、刀在手腕上狠狠割下的快感渐渐远去。
像潮水撤离沙滩,而他是被留在岸上的人。陆知聿抬起头,看见黑板上方的日历表。
高二……
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溺水的人终于得以浮出水面,回到陆地。
只是他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此刻陈潜还在三楼最左边的教室里,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怎样痛苦。
陆知聿慢慢站直身体,往教室外走去。
旁边的同桌叫住了他:“知聿,你没事吧?”
陆知聿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这也没发烧啊?”王阳的手在陆知聿的额头上试了试。
陆知聿又往黑板上方悬挂的日历表看,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没事,做了个噩梦,别担心。”
不对劲,很不对劲,王阳的直觉告诉他。
突然,王阳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极为夸张地摆出一副防御姿态:“你你你该不会中邪了吧!”
响亮的嗓门吸引周围更多人的注意,有不少的人直接转过身来,面朝后排,个个摆出一副吃瓜的模样。
有人关心:“啊,要不要送医务室呀?”
有人凑热闹不嫌事大:“哎?!我建议给班长做个法,他太不对劲了,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子。正好我认识个人,还能打折呢。”
陆知聿看了一圈,回道:“多少钱,给王阳请一个,打折算我的。”
话一出口,瞬间将班上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笑声还在教室里回荡,王阳正要张嘴回怼,却见陆知聿已经朝教室外走去。
“哎,你去哪——”王阳的喊声被抛在脑后。
陆知聿出了教室门,凭借记忆,他找到三楼最左边的教室。
跑到楼梯口时,感到手腕处传来异样——不是疼痛,而是一阵轻微的温热感。
陆知聿停下步子,将右手的袖子往上拉了大半,露出一条线条优美的手臂,他看到了手腕内侧的那道疤。
是他寻死的印记,并没有因他重生而消失。
来不及细想,陆知聿被一阵哄笑声打断。抬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停在了一间教室外的走廊上。
他停在八班门口,把衣袖往下拽了拽,完全遮盖住整只手腕,只露出四根修长手指。
高二八班。
课间时间,留在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大多都在外面的走廊上贪恋独属冬日的暖阳。
陆知聿直接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看了一圈,没见到人。
他强压下冲动,调整好呼吸,忽视教室里学生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喋喋不休的讨论内容,走到最后一桌位置上埋头写作业的狼尾短发女生身旁,然后微微弯身,单手撑在桌面上。
“同学,打扰一下,请问你们班的陈潜去了哪里?”
女生听到声音,先是扶了扶眼镜,随后抬起头,与陆知聿的目光对峙半秒,缓慢开口:“出去了,不知道在哪。”
“谢谢。”陆知聿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接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他匆匆拐进楼道,却不曾想被拐角处一个抱了一摞书走上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书本顿时散落一地。
然而,在看到对面的刹那,陆知聿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挪动半步。
欲出口的抱歉生生卡在喉咙,吐不出,也咽不下。
眼前的这人,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羽绒服,只不过由于人太单薄,不足以撑起这件黑色外套,显得他身上的衣服格外宽大。
从陆知聿的视线看过去,他的头埋得极低,耳朵被染得通红,不知道是不是冷出来的。
尽管如此,陆知聿还是捕捉到那人额前的碎发下,是一双充满歉意且不知所措的眼睛。
仅一瞬,无数尘封的回忆如潮水般卷上来,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反复刺进他的心脏。
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在十年后,陈潜的那扇窗一定是被无数木板钉死,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可此刻,这双眼睛里竟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被磨灭的、属于少年的明亮与灵动。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我的书太多了,我不知道……”少年语无伦次地道歉。
但显然,陆知聿没有什么反应,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潜。
这下真坏了,陈潜生无可恋。
加上对方脸色并不好,陈潜以为真的是因为自己撞出了问题,或者是引发了对方不可说的隐疾。
一时间,他也顾不得其他,伸手去就要拉人,却在即将碰到对方的手腕时,一滴水珠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纤细而修长的手指上。
是热的。
陈潜呆了几秒,触电般地收回手。一抬头,便毫无防备地对上陆知聿的视线。
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好像要哭了,不,是已经哭了,刚才的那一滴水,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并且他情绪很不好,很难过的那种不好。
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撞到了吗?
可这并不可信。因为下一秒,陈潜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他难受起来。
很奇怪的感觉,他不明白。
直至走廊里突然传来几声喧闹声,两人才恍然回神。
陈潜也再一次向他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事……”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陈潜也是像这样跟他道歉。
大学最后一年,陆知聿在一次比赛的颁奖中注意到获奖的陈潜。
缘分是个神奇的东西,自那天后,陆知聿几乎每天在学校都能“偶遇”陈潜。
所以,他见过陈潜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见过陈潜在食堂里,只打一份便宜的菜,就着免费的汤,安静地吃完一顿饭;也见过他在兼职结束的深夜,骑着一辆旧的自行车,穿过寂静的校园,身影单薄却挺拔。
慢慢地,他发现在陈潜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就是打工。他总是独来独往,对人保持着疏离。
陆知聿此时还不懂,陈潜对所有人的疏离并不是冷漠,而是怕、是恐惧。
某次,陆知聿在一门选修课上,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门不算重要的选修课程,几乎所有人都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只有陈潜一个人坐在后排的角落,低头认真地整理笔记。
陆知聿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陈潜旁边的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这一点让王阳很是唏嘘。
陈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有多问什么,礼貌的朝陆知聿微笑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又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露出了几分紧张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全被陆知聿收归眼底。
见他这副模样,陆知聿没由来的眉头一皱,说:“没找到位置,介意我和你一起坐吗?”
陈潜低头,没有去看那几排多出来的空位,说:“没有,不介意。”
“谢谢。”
“以后的话,都可以和你一起坐吗?”
“……嗯。”陈潜的耳朵染上一抺红,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那说好了,以后都是我和你坐。”陆知聿眼底的笑意散开,朝他伸出手,“你好,我叫陆知聿。”
陈潜认真地点点头,回握住陆知聿:“你好,我叫陈潜。”
“那我们以后就算是朋友了。”陆知聿的目光落在陈潜烧红的耳垂上,说,“不用紧张。”
陈潜愣愣地,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更紧张了,纤长白皙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陆知聿微微笑着:“我说的是手。”
他将陈潜的手拉到自己的桌面上,又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拳头放入陈潜被一根一根掰开的手掌上。
等那双拳头从视线中消失时,陈潜看到,被挤成一团的包装纸在他的手心中缓缓舒展开,一抺涧石蓝在透明的磨砂袋下若隐若现。
陈潜看清了,是一颗糖。
像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看起来晶莹剔透,带有夏日的清凉,薄而透的包装纸扭结起来,像蝴蝶、像花瓣。
此刻,阳光正照耀在上面,闪发出十分好看的蓝色光芒。
“……谢谢。”
陆知聿认真的看着陈潜,说道:“是我谢谢你才对,可惜今天只带有这个,算作你同意让我和你坐一起的一点谢礼。”
……
自此以后,只要是这门课,陆知聿都会来晚一点,然后,陈潜坐哪里他就坐在哪里两人的感情也得到很快升温。
某天晚上,陆知聿撞见了一个人坐在湖边的陈潜,走近才发现对方喝醉了。
他走到陈潜身边,但陈潜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靠近,仍旧是把头垂得低低的。陆知聿蹲下,轻声唤他:“陈潜?”
几秒后,那颗低垂的头终于有点反应,动了动,迟钝而缓慢地抬了起来,俊美的脸上挂着不算明显的泪痕。
总带有疏离的一双眼睛,红肿的不像话,大约是头低着的原因,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哭过的痕迹,如果不去看那双眼睛的话。
夏夜的晚风一阵接一阵,时大时小。它裹走白天的炙热,只留夜晚独有的冰凉。
“冷吗?”陆知聿声音微哑,伸手捧住陈潜的脸。他的指腹在对方的眼尾摩挲,拭去残留的湿润。
“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陈潜透过模糊的视线盯着陆知聿看了好一会儿,没头没尾的来了句:“你会喜欢我吗?”
“你觉得呢?”陆知聿把问题抛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着陈潜的眼泪又更多了些,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让你为难了吗?”陆知聿问他。
陈潜点点头,又使劲地摇摇头,最后带着哭腔说道:“还是算了吧……”
“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陈潜好几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下。
“我、我说不出口……”陈潜用力地蜷缩成一团,用力把自己抱得更紧,对他来说这样就能够缓解一点。
但今天,他仍觉得无论怎样用力、使劲都不够密封、不够安全。
“我……”
“你很好,趁早离我远点。”
“你走吧……”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陆知聿握住陈潜的手,很冰。他不动声色地在他纤细的腕骨上细细摩挲。
“可……”陈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没有可是,”陆知聿直接打断话头。在他看来,以陈潜的性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
他松开陈潜的手腕,指了指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的书,“有事的应该是它们。”
陆知聿三两下就将地上的书全捡了起来。又把陈潜手里面的转移到自己手上,抱在胸前,没有一点要给陈潜的意思。
陈潜觉得这样不好,哪里有撞了别人不仅要被撞到的那方反过来安慰自己,还要人家帮忙捡拿的,再麻烦人拿就显得不礼貌了。
“不用麻烦的,我自己来就可以。”
陆知聿装没有听到,抬起脚走到陈潜身旁,与他站在同一台阶上:“抱到哪里?带路吧。”
“我帮你抱回去,算作刚才的道歉。”
“谢谢。”原先奇怪的念头消散,新的又长了出来,可思来想去陈潜真的想不出个所以然。
这个奇怪的人可能是对方真的只是想道歉而已。
“没关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班级,吸引了班上不少人的目光。
于是,有人低头私语,更有甚者直接大声进行嘲讽、贬损,丝毫不避。
陈潜敏锐地发现了班上的变化以及朝他投来的万年不变的鄙夷目光,弄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还是习惯不了呢,他想。
大脑开始控制不住的去想象别人在讨论的关于他的内容以及会不会对帮他的同学有影响的问题。
“坐哪里?”一句话打断了他铺天盖地的思绪。
陈潜闻言,中规中矩的回答:“在第三组的最后一桌。”
从前的陆知聿,从来都不知道学校有陈潜这个人,更别说人坐在哪了,就连是哪班哪级的,也是后来听陈潜自己后来说的。他寻死没成,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高中。
再次相见,再见到陈潜,再听对方说话,用陈潜的话来说,老天真是待他不差。
陆知聿认真的点点头,应了声好的,便径直走向那个位置,利索的把书轻轻放在桌面上,摆正。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侧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温和而又不失礼的微笑对旁边的短发女生说:“我们又见面了。”
“嗯?”短发女低头应着,她先是抬头看了眼陆知聿,接着又看了好几眼陈潜,嘴角勾起抹极不易察觉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点头回答 “确实。”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陆知聿完全不在意对方是怎样的反应,他转身看向陈潜,将他推往位置上坐下,朝他湊近了一点,弯腰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听,也更不需要去解读。”
陆知聿就着低头说话的姿势,看到陈潜紧绷了很久的身体依旧没有反应。
陈潜看上去好像并不能理解,突如其来的关切让他下意识地想寻找点什么做为支点,却无意间撞进了陆知聿那双深沉的眼眸中。
极为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理解不出来的情绪,像深海旋涡,又像一抹春光。
两人视线汇聚半秒,陈潜就迅速撇开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快上课了,我们下次见,陈潜。”
从陈潜那里回来,陆知聿问了王阳几个问题之后,就一直低头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
王阳在一旁观摩许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看不懂。
“喂,”王阳用胳膊肘碰了碰陆知聿,声音压得极低,“你的真没有事?”
陆知聿握着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墨团,他的视线在墨团上汇聚又散开。
半晌后,他转头朝王阳看去,回答:“现在有了。”
“我就知道,”王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拍着胸脯做保证,“放心,我绝对……”
陆知聿打断他,问:“你——知道陈潜吗?”
“八班那个?”王阳很明显的一愣,看到陆知聿点头后,继续说,“知道啊,他的事没有人不知道。”
“什么事?”陆知聿心猛地一沉,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他盯着王阳,那些迫切的、煎熬的、恐惧的慌乱层层叠加,将他的心置于高楼,摇摇欲坠。
一边害怕一边迫切。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么个人了。”
“好奇吧。”
确实是好奇,在一起后,陈潜很少愿意和他提起过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王阳无意识的安慰了一句,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是听说的啊,他初中的时候……”
陆知聿以为是因为太吵而导致没有听清,又问:“你刚说了什么?”
“我说他初中……”王阳的音量提高了点。
不是没有听清,也不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他听不到。
如此一来,陆知聿就不再问了。
接着,他敏锐的觉察周围的微妙变化——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陆知聿下意识的看向王阳,而王阳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不止是王阳,是所有人,所有人都不动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起身拔腿就往门冲,可门竟然打不开。
“怎么回事?”陆知聿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眨眼间,教室内的物品就极快地扭曲成一团,又散开,变化为一片片光怪陆离的碎片环绕住他。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陆知聿看见这些规则大小不一镜片上播放的全是他和陈潜。
给他捡书的、一起看电影的、学习的、吃饭的、骑车的、接吻的……
每一段都是流动的,每一段都是他没有见过的。
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