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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

  •   祠堂的气是沉在砖缝里的,不是气味不是温度只是重量,几百年的香火几百年的牌位几百年的男人们在这里跪拜议事、决定女人去留和土地归属。那气是青灰的,从地底泛上来,贴着脚踝爬,爬得慢,但压得人步子沉,砖是青砖,老得起了白碱,硬结成一道道凸起筋络,筋络里埋着的东西可就多了,有香灰烬成了粉嵌得紧;有洒落酒黏着土招来虫蚁,虫蚁死了化成壳也黏在里头;还有指甲,长长的,折断了,尖尖小片,被鞋底碾进泥里,再也寻不见。
      武群豪跨过木门槛,鞋底是胶底的,落在弧底有一瞬轻微滑动,像是踩在无数代人脚窝里,被那些早已不在的脚掌托了一下又推开。光尘不是均匀的,浮得犹豫,像拿不定主意该落向哪里,落在青砖上就成了泥垢一分;落在牌位上是对祖宗不敬;落在人身上又厌人脏,于是只好悬着,永远悬着。
      正厅空着,极高。仰头看,椽子一根压一根似黑黢肋骨,一根根数过去,数不到头,数到眼睛发酸,那些椽子便开始游移重叠,祖宗牌位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新的压着旧的,支脉旺挤占着衰败头,最高处没入梁下阴影里,像一片倒挂的沉默悬崖,悬崖是有纹理的有泛红有焦黑,牌上金漆剥落程度不同,有的亮得刺眼新得突兀,有的则完全黯淡名字模糊。悬崖底下是空的,空得能听见呼吸回声,回声也不清晰,是被咀嚼过再吐出来的,带着嗡嗡杂音,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历代男人们的咳嗽低语争执叹息都被吸进木料砖石里。
      牌位前长明灯的玻璃罩子熏得半黑,一缕一缕从灯焰蹿高的方向拉出污痕,眼泪流干后留下的渍一般。油快尽了,火苗跳得艰难,缩成绿豆大的点幽蓝,在玻璃罩子里扑,扑不出去光便昏得黏稠,把那些烫金名字都糊成了一团团蠕动着的黄晕。

      程耀祖不在正厅,偏厢木门虚掩着。旧木门没有上漆,木纹裂开,裂纹是迂回网状的,有些裂缝里嵌着泥黑,有些则空着形成沟壑,里头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孙锐先推门。偏厢比正厅小得多也低,进去得微微缩肩,低矮屋顶随时会压下来压断脖子,屋顶椽子看得更真切,同样黑但更粗陋,有些地方树皮都没去干净,一桌一椅一柜都是老物件,木头黑得看不出本色油腻腻反着幽光,像是被无数双手无数个夜盘摸出来的包浆。桌子靠北墙,桌上铺蓝布,经纬松散布面不平。
      程耀祖背对门口坐着。面前摊着一把黑木算盘,旁边是一本账册,账册旁边还压着洇满墨痕的旧砚台,半截干涸的墨锭,笔头开叉的毛笔。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捻着账册的页角,左手搭在算盘框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指肚圆钝,袖口挽起一点,露出皮肤是被日光和汗水反复腌渍过的赭。头发剃得很短,是贴着头皮的青皮,能看到头皮上不规则白斑,后颈皮肤粗糙,深色老斑趴在皮肤上,霉变印记一般从里往外烂。听见动静他没立刻回头,把账册合上,封面朝下,严严实实扣在桌上,还用手掌在封面中央按压了一下,左手食指在算盘横梁一划从右至左,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
      他先看武群豪,从下到上,目光刷过她的深蓝制服肩章风纪扣,在眼睛处停了一瞬,掂量底下是刀还是棉是铁还是水。程耀祖在那眼睛里没找到他预想中的东西,可能是威慑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怯懦,但都没有,只有平静。再看孙锐,同样一扫只是“看不清”,这反而让他更不自在,毕竟面对的是无法归类无法用以往经验应对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她们带来的人造革工文包上,眼神里多了点戒备也多了轻蔑,所有依仗不过就是这个破包里的几张纸,纸能杀人纸能定罪?笑话。他见识过更硬的东西,拳头棍棒族规唾沫,纸?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跑了,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两位找我有什么事?请坐。”
      墙角堆着几捆发黄的旧账册,绳捆着蒙着灰。武群豪没动,目光扫过偏厢四角:北墙贴着泛黄的宗祠管理条例,墨迹洇开笔画粘连,有些条款无法辨认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偏旁部首,东墙光秃,西墙柜子,柜门关着一把老式铜锁挂着,锁身上有绿锈但周围发亮,显出经常使用的痕迹。孙锐往门框上一靠,她的呼吸很轻,与程耀祖略显粗重带着烟味的呼吸形成对比。两人不坐,形成松散的半包围圈,程耀祖便也不起身,“张州生死了。”“听说了。”

      “磕桌角上了?该。”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漠然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就好像已经等这个结果等到不耐烦等到心发木,“她那病怏怏的身子,风一吹就倒晃,站都站不稳当,走路打飘,早晚有这一天。不是这儿磕着就是那儿摔着,命里带的,阎王簿上早勾了名。”张州生的死,与他无关,与任何人无关,只与虚无缥缈的命有关。命要她死,她就得死,谁也拦不住。他详细描述了她身体虚弱,用具象到甚至略带贬损的词语,强化命该如此的印象,他只是个旁观者甚至是被这命拖累了的受害者。
      “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你在哪里?”武群豪不接话茬不评宿命,直接切入最实际的时间线。
      “在祠堂,抄族谱。今年轮到我们这一支续谱,添丁进口去女出殡都得一笔一笔记清楚,乱了辈分差了香火祖宗要怪罪,族长亲自交代的差事,我不敢耽误。”
      “有人能证明你整个下午都在祠堂,没有离开过吗?”
      “门卫老吴。我下午一点四十进来的,天热,老吴蹲在门口屋檐下抽旱烟,烟袋锅子磕鞋底,看见我了,还点了点头。我走的时候,天擦黑,大概五点过一刻,老吴还在门口,坐个小马扎就着那点光编柳条筐子,也看见我出去了还问了句抄完了没。中间没离开过,祠堂就前后两门,前门老吴守着,他是个实心眼,撒泡尿都要锁门的主儿;后门,锁死的,几十年没开过,钥匙在族长腰上挂着,从不离身。窗户这么高这么小,猫钻进来都费劲,何况我这身板?”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窗户的大小,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肩膀,嘴角扯了扯,嘲弄意味明显了些,像是在笑这个问题的多余和愚蠢。“怎么,警官同志,怀疑我?怀疑我一个在祠堂干了十几年祖宗眼前不敢说假话的人?”他试图把问题抛回去。
      “不是怀疑,是例行问话,排除所有可能性,对死者负责也对所有相关人负责。”她从包里抽出现场照片走过去轻轻放在算盘边上,照片专业俯拍,画面清晰残酷,程耀祖垂下眼目光落在照片上,“死了还伸爪子,贱人就是贱人,死了都不安生还要指指点点,指啥?指她能耐?指她冤屈?嗤,活着的时候指天骂地,死了还想当个明白鬼?没那个命。”
      “她指的那个五斗橱,挂锁是虚挂的,一拉就开。里面除了些毛线团一个顶针还有几束干透的蓟草,用红头绳仔细扎着束得很紧,绳子系法很特别,不是死结活扣,是反复交叉缠绕最后在中心留出小而整齐的环扣,像是某种有特定含义的信物或者标记,你见过这种系法的红头绳吗?或者知道张州生为什么收集这些蓟草?”
      “头绳?蓟草?女人家的破烂玩意儿,我一个大老爷们,懂这些?针头线脑,花花草草,那是娘们儿的心思!她爱捡这些扎手的贱草,漫山遍野都是,猪都不啃羊都不嚼,捡回来,当宝供着,藏在抽屉里,关我屁事,疯娘们一个,脑子早就不清楚了,整天神神叨叨,不是写些鬼画符的天书,就是藏些没用的垃圾,不是哭就是笑,一阵风一阵雨,妳们还研究这个?有这工夫不如去查查正经的杀人越货!”
      靠在门框上的孙锐开口:“程耀祖,我们走访了一些村民,左邻右舍田间地头不少人闲聊时都提到你和张州生不太和睦,有这回事吗?”
      “和睦?我跟她?妳们是城里下来的,见的世面多,高楼大厦汽车电话,可土里刨食锅沿碰勺的事未必真懂。”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算盘上移开按在自己膝盖上,那是准备长篇大论传授真理的身势,带着明白人的自信和优越感,他掌握着某种城里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关于生存和秩序的终极密码,“娶老婆干啥?祖祖辈辈传下来就三件事,顶天立地三件事:第一,生儿子,续香火,不然就是绝户,死了没脸见祖宗,坟头都没人给烧纸;第二,做饭洗衣,铺床叠被,伺候男人,女人是地男人是天,地就得承着天,天要下雨地就得接着,天要打雷地就得受着;第三,屋里屋外,操持家务,养猪喂鸡,有点力气的还得下地,挣工分换口粮。她呢?书是读了几句,可心读野了!身读软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整装模作样,风吹就倒。拿支破笔写些鬼画符,天书似的弯弯绕绕谁看得懂?正经事一点不干力气活不沾,喂鸡都能把鸡饿死,还…还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败门风!脏门户!这种女人不打能行?打是轻的!祠堂开审族老齐聚那是要绑了石头沉塘的!是我心软,顾念妻夫一场给她留条命!让她苟延残喘!”
      “所以,你是承认,你长期、多次殴打张州生并且认为这是合理必要的管教?”武群豪等话音落下才冷静追问,她抓住话语核心事实供认:长期多次殴打,并用合理必要的管教?这个带问号的重复,来确认他对此行为的定性。
      “我管教自家娘们!天经地义!她身上那些伤,是,有些是我弄的,怎么了?她该打!整天不知道寻思啥,魂都丢了!她还吃里扒外!克扣家里的钱偷摸往外送!我问她送谁,送给哪个野人?她嘴唇都咬出血了还是一个字不吐!这种胳膊肘往外拐、心都黑透了的贱货,打死都活该!我没下死手是老子仁义!”武群豪只是又拿出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一张一张轻轻铺在算盘上,照片特写,医学视角。这种视角剥离了人的情感和背景,只聚焦于伤痕本身使其成为纯粹物证,后颈皮肤上,新旧交叠深浅不一的条状淤青,最近那道最深,不同颜色新旧程度的伤痕并列直观展示了暴力的长期性反复性和规律性。右侧肋骨处,疤痕组织增生隆起,像永远无法愈合的眼睛死死瞪着,瞪着施暴者。腰间一道斜长刀疤,疤痕是硬的,摸上去是一条嵌入皮肤的绳索……她说出推断可能的致伤工具、动作情境,甚至提到了伴随的感官细节,使得暴力场景具体可感,特别重要的是对刀疤方向的分析,她从法医和犯罪心理角度,论证了该伤痕更符合他伤而非自伤,这直接挑战了程耀祖可能狡辩的“她自己弄的”说法。
      程耀祖的视线扫过那些将暴力具象化到极致的照片,颤微微道:“那是…那是她自个儿不小心弄的!摔的磕的,做饭烫的!笨手笨脚毛手毛脚有啥稀奇?谁家娘们身上没个疤没个痕?”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有力过于苍白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眼珠一转,目光射向门外手指也指向那个方向,带着急切狠劲,“要不就是……对!是李盈林!那个疯寡妇!守寡守得眼里冒邪火的疯娘们!她们俩,一个疯一个贱,整天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关起门来一待就是半天,谁知道在里头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就是李盈林打的!那寡妇心里变态,手黑着呢!妳们咋不查她?盯着我一个老实人干啥?”
      孙锐微微挑眉,身体从门框上直起少许,像是听到了格外有趣值得深入的话题:“李盈林?妳刚才说张州生跟不三不四的人勾搭,李盈林就是其中之一?可我们了解的情况是张州生病重这些年关节变形经常卧床,村里肯给她送口热饭、煎碗草药、帮忙收拾一下的,只有李盈林。你作为丈夫,如果真的那么恨李盈林跟她来往,视之为不三不四为什么不阻止?或者,让村里其余女眷自家亲戚去照料?任由一个你口中的疯寡妇、心里变态的人,长期接近甚至可能是唯一照顾你卧病在床的妻子?”问题层层递进逻辑清晰,首先,质疑他作为丈夫,如果真认为李盈林有害,为何不履行保护或管教妻子的责任去阻止?其次提出替代方案:为何不让其余亲友去照料?最后点出核心矛盾:他任由自己极度厌恶和贬低的人成为妻子唯一的依靠,这暴露了他对张州生极度的冷漠和遗弃,所谓的“恨李盈林”可能只是借口,真实意图可能是通过孤立张州生,加剧她的痛苦和无助,问题直接戳穿了他话语中的虚伪和矛盾。程耀祖的眼神闪烁几下,避开孙锐探究的目光,“我…我怎么没阻止?我骂过!骂过张州生让那贱人离那瘟神远点!沾上那寡妇没好事!晦气冲天!可她不听!鬼迷心窍了一样非要跟那寡妇搅和在一起,像是离了她就活不成,一口气就要断!李盈林也是个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我好心,看在同村份上,早年还有点交情的面上,劝过她别沾那病痨鬼,晦气!病气过给她,过给她家那个小崽子,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叫天天不应!她不听,她还瞪我!后来……后来老子也懒得跟这号人废话了!我就跟村里挨家挨户明明白白打了招呼放话出去!谁要是敢去帮张州生,去送一口水送一口米,那就是跟我程耀祖过不去!跟程家祠堂过不去!那病秧子身上带的晦气病气丧气,传到自家男人孩子身上,破了家运,走了背字可别后悔没早提醒!到时候男人倒霉,儿子摔腿,可别怪我没把丑话说在前头!这话放出去了真就没一个人敢去了,平日里那些长舌妇串门比谁都勤快,这下连家里那条巷子都不敢路过生怕沾了丧气坏了风水!就李盈林那个不怕死的硬要往上贴!我能咋办?还能把她腿打断捆起来?由她去!两个瘟神,一个病痨鬼一个疯寡妇,凑一块正好互相祸害!”
      孙悦问道:“所以,张州生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处于被完全孤立的状态,没有任何亲属邻居可以提供实质帮助,除了被你极力排斥抹黑的李盈林。那么,程耀祖,你堂兄程建业跟你又是什么来往?”

      程耀祖像是被冷不丁从背后扎了一针,这个反应比之前谈到张州生时更加剧烈和突然,显示出程建业这个名字对他有更强的刺激和触动,“建业哥?那是我堂兄,没出五服,一个老祖宗坟头磕过头的,他…他脑子活络,帮我打理祠堂外头一些杂事,采买香烛纸钱,联系工匠修缮零碎账目清楚,村口那间小卖部,当初也是我看他日子紧巴帮他张罗起来的,批地、手续、联系第一批货,我都出了力,费了心。怎么了?查案就查案,老盯着我们兄弟俩干啥?我俩大老爷们,光天化日坦坦荡荡还能有啥?”武群豪这时朝孙锐看了一眼,孙锐会意上前开包,取出的而是厚实透明的聚乙烯证物袋,她动作很轻将袋子放在算盘另一侧,与黑白的现场照片并排,将证据并排摆放,形成视觉和心理上的关联。
      袋子里是几十片大小不一边缘参差的碎照片,被人用某种粘性很强的胶水也可能是自制浆糊混合了别的什么拼接粘合起来。被撕碎又粘合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故事性:撕碎代表强烈的情绪,粘合代表不舍纠结或试图修复隐藏的企图,拼出的图像勉强完整:是两个男人的半身合影。背景模糊,是某处土坯房墙角,墙面斑驳光线昏暗,像是傍晚或阴天,只有沉闷灰扑的光笼罩着画面中的两个人。照片上的程耀祖看起来年轻至少十岁,脸颊还没那么臃肿,下巴线条甚至有点清晰的影子,穿着领子硬邦邦的白衬衫,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皮带勒得很紧,他脸上带着紧绷的讨好笑容,嘴角弧度咧得很大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眼神直勾勾看着镜头,深处却有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期待,期待什么?不知道。年轻时的程耀祖显得刻意打扮过,但装扮不得体,笑容僵硬眼神慌乱,显示出试图表现好但又不自在甚至有些卑微的状态,与现在的强硬蛮横有很大反差。
      他旁边站着程建业。更瘦小些,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更短,他一只手随意却带着分量搭在程耀祖的右肩上,手指微微弯曲,看似随意搭着,指尖却有意无意地扣着程耀祖肩头衬衫的布料,形成掌控姿态,那不是搭,是抓,是摁。程建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程建业的形象显得更随意更老练,肢体语言透露出掌控感表情则是居高临下的玩味,两人在照片中呈现出明显的不对等关系。
      程耀祖在目光触及照片的瞬间猛吸进一口气,动作突兀而剧烈:“这…这是哪来的?!假的!肯定是假的!张州生!是那个毒妇!那个阴魂不散的贱人!她想污我名声!想毁我地位!让我在祠堂抬不起头!在这祖宗眼皮底下永远做不了人!”武群豪回答:“照片是在张州生五斗橱抽屉的夹层里找到的。木头底板,靠近背板的位置,有一道大约两指宽一掌长的活动暗槽,做工相当精细,榫卯严丝合缝,像是当年打造家具时就特意预留的,不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手指沿着边角细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照片被撕得很碎,撕裂痕迹显示撕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带着发泄破坏性的力量,之后又被人按照原有的图案轮廓重新粘合复原,黏合的过程很耐心但痕迹明显。我们对黏合处的物质进行了初步物理和化学检验,黏着剂本身成分常见,但重要的是在黏合过程中,混合了大量汗水皮脂分泌物以及微量已经角质化的皮肤碎屑,这些生物痕迹的氧化程度与黏着剂的结合状态以及纸张纤维受潮后又风干形成的特定纹理,综合推断,黏合行为的发生时间至少是在一年以前甚至可能更久,而照片本身的拍摄时间,根据相纸的质地厚度裁剪方式,判断为大约十年前。程耀祖,一张普通记录兄弟情谊的合影,你为什么要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撕碎它?撕碎之后,又为什么她要花费如此漫长时间付出如此别扭耐心将它重新拼凑起来,并且藏匿在一个如此隐秘的地方?这张照片,对你而言,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哪知道她发什么羊角风!得什么失心疯!她就是恨我!蛇一样盘在阴沟里无时无刻不想着咬我一口!想抓我把柄!想把我从祠堂位置拽下去!想让我在程家列祖列宗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变成人人可以踩踏的烂泥!这照片能说明啥?!啊?!能说明啥?!”他挥舞着手臂,试图用巨大音量和狂暴姿态淹没事实,制造虚张声势的屏障,但眼睛却不敢再看两人,只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紧绷笑容僵硬的自己,就好像想用目光将那个影像烧穿,从这世上彻底抹去。然而目光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惶和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以及对往昔时刻的回溯。
      孙锐的声音在此时响起:“一张普通合影,反应何必这么大?除非这张照片勾起的回忆,根本不是什么血脉相连的坦荡,而是别的什么事,一些不太方便在祠堂这庄严肃穆之地、在祖宗牌位的无声凝视下提起的事。甚至,是不太方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前想起的事。一些可能发生在更隐蔽更少人涉足的角落,比如堆放陈旧农具落满蛛网的仓库;比如储存干柴弥漫着松脂尘土的柴房;或者比如早已废弃不用的谷仓。那种地方,门一关,外面也许是光天化日人声隐约;里面却自成一方天地,一个与规则脱节允许某些东西悄然浮现的世界……”程耀祖踉跄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全靠下意识伸出左手撑住面前桌沿,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要脱出眼眶,“妳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谷仓?!哪个谷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妳……妳血口喷人!妳无中生有!”
      “你不知道?关于那个老祠堂后面已经废弃多年的谷仓里可能发生过的事,张州生知道得,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多上那么一点。” 孙锐拿出一个旧本子,这是张州生病中后期,身体被疾病和长期虐待掏空手上力气日渐衰微时的笔迹,疾病带走了她掌控笔杆的稳定,却没能带走,或者说,反而强化了她记录的欲望,“这是在张州生睡觉的土炕,炕席底下最靠里最贴墙的那个角落找到的,它被仔细平整地压在那里。”她一边描述一边小心翻开本子:“阴,午后起了微风,后来竟飘了细雨,自留地里的豆角该摘最后一茬了,拖着身子勉强走去,回来时雨密了些,想寻个地方暂且避一避,路过老祠堂后面那个已废弃不用的谷仓,门竟是虚掩着的。心里觉得奇怪,正要快步走过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偶尔拔高又立刻被强行压下去的带着颤音的尾调,分明是耀祖,还有另一个声音更低些慢些,是…建业。耀祖的声音在发颤,他短促叫了一声哥,很短很快,然后建业说了一句,我听得清楚些,他说:‘怕什么,这里只有祖宗在上面看着,祖宗都是男人,会明白我们的。’……”孙锐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发黄纸页上的颤抖字迹移开落在程耀祖死灰颜料的脸上,“记录到这里,后面还有几个字被用同一支蓝色钢笔反复用力洇开大片,不过,如果对着足够强的光源,从特定侧面角度仔细辨认能推测出痕迹,最后那半句写的大概是:‘耀祖说,只有在下面,才不用装……’程耀祖。你在装什么?装给谁看?是装给沉默牌位看?装给打量眼睛看?还是装给你自己心里头,那个必须像个男人的幽灵看?装累了是吗?只有在那个堆满灰尘与世隔绝的地方,对着那个你口口声声叫着哥的人,你才能暂时卸下的枷锁?哪怕,卸下方式是跪下去是仰起头是付出尊严,是承受另一种难以启齿的屈辱和扭曲?”
      砰一声,程耀祖撞击的力度不小,震得不知多少年月的厚厚一层灰尘扑簌落下。灰尘在昏黄光线下纷纷扬扬,像灰色大雪,落在他已经汗湿的头发上僵硬的肩膀上微微佝偻的脊背上,将他笼罩灰雾里,要将他与祠堂偏厢与尘世一切一同掩埋。他张着嘴,像被抛弃在滚烫沙地上暴晒已久的鱼,“诬陷……这是诬陷!赤裸裸的、恶毒的诬陷!张州生那疯娘们有癔症!脑子里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胡写八写!她的话能信?!她早就神志不清了!看什么都带着疯子臆想!妳们办案就信这个?!就凭这疯娘们写的几笔不知所谓的疯话就想给我定罪?!我要告妳们!告妳们污蔑诬告破坏革命群众团结!我要找族长评理!找书记主持道理!找领导反映情况!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能由着妳们拿着疯子的胡话陷害好人!”他语无伦次咆哮着,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更重的帽子更上纲上线的指控,来掩盖内心世界正在发生天崩地裂般的彻底崩塌。
      “是不是诬陷,我们自然会多方查证,用事实和证据说话。程建业那边我们也会进行详细正式的询问,不只是询问他和你的关系,更要查清小卖部里那些明显超出个人正常消费能力和供货渠道的东西:整条整条未开封的大前门,标签完好甚至有些是特供渠道流出的茅台酒,还有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全钢手表……这些奢侈品的具体来源,每一笔的进出,我们都会一一核实,追查到底。任何不合规不合法的经济往来,都逃不过审查。”她话锋一转:“当然,与此密切相关的是祠堂历年账本,那里面记录的应该不只是购买香烛纸钱支付工匠修缮费用的流水,或许还藏着更有意思的记录……”

      孙锐放下手中的笔,从包最内层带拉链的防水夹袋里取出几张单据复印件,她将几个新的证物袋紧挨着前面证据,证据们彼此关联相互强化。
      单据是县百货工司统一使用的蓝色复写纸销售凭证,一张上写着:红色涤纶连衣裙一件,尺码标着大号,单价是绝对不菲的数字;另一张:肉色长筒玻璃丝袜两双,单价同样不便宜;还有一张:粉色翻领衬衣一件,尺码是大号,单价更贵一些……购买人签名处,是笔画生硬结构别扭的“程”字。
      “这些购买凭证的票据原件不是单独存放的,它们被分散夹在祠堂历年采买办工用品修缮房屋材料的正规账本中间,前后页可能记录着购买扫帚五把、糨糊三瓶、油漆两桶、瓦片百片的日常开销,它们混杂在其中极不显眼,像是特意要隐藏在这些合理合法的日常支出记录里,鱼目混珠。时间跨度从票据日期看有四年多,购买物品显然不符合祠堂性质,同时根据我们掌握的张州生病中后期的身体状况和遗留衣物判断也绝不是她能穿得下的尺寸,尤其是病后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消瘦,与大号相去甚远。那么这些东西现在在哪里?消失了销毁了还是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你,程耀祖,当年是以什么理由、为谁购买的这些明显属于私人的物品?是谁暗示你要求你甚至命令你去购买的?再或者更直接的问法:是不是你自己想买?买了之后用来做什么?”
      程耀祖像是被一连串精准致命直击要害的闷棍彻底打散了架:“妳…妳们连这个都…都翻出来了?!这…这是…这是帮别人买的!对!帮别人带的货!城里有亲戚,远房表亲托我买的!女人家的东西,针头线脑,衣裳鞋袜,我们乡下不好买或者买不着好的!人家开了口我能不帮这个忙吗?”
      “帮谁?具体名字,住址,在城里的工作单位或所属街道,联系方式。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托你买的?东西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交付给对方?交付时有没有人在场见证?购买这些物品的资金来源是什么?是你垫付还是对方预先给了你钱?如果是垫付,后来如何结算?这些请一一说清楚。”武群豪立刻追问。
      程耀祖彻底被问住了,他张着嘴,眼珠子在充血眼眶里毫无章法地转动,像两只掉进滚烫油锅里的老鼠,拼命地想找到可以攀爬逃生的出口却绝望地发现四面都是光滑陡峭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他绝望扫过偏厢低矮被烟熏黑的房梁,扫过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坯的墙壁,最后又落回桌上那些嘲笑他指控他的票据复印件上。他那副样子像是扒光了所有衣物颈挂木牌扔在集市最热闹处示众的囚徒,所有的尊严体面伪装都被剥得一干二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牌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注视下,暴露在这两个没有情感波动的女人面前。
      孙锐再次开口:“你不说我来说。程耀祖,你打张州生,一次比一次狠一年比一年毒,变着花样绞尽脑汁折磨她,从□□到精神,不给她留一丝活路一点尊严。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在打张州生这个人吗?你只是在打一个符号,一个女人的符号一个妻子的符号一个所有物的符号,你是打给她本人看,让她恐惧屈服吗?不全是。你更是打给这祠堂里一层层一排排黑压压的牌位看;打给祠堂外头那些日日夜夜或明或暗盯着你,用他们的标准衡量你是否够格当一个合格男人一个顶门立户程家人的族老村民甚至过路人的眼睛看。你要让他们看见,你程耀祖,是个能镇得住娘们、撑得起门户、下得去狠手、心肠够硬、手段够辣的硬气男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更比谁都害怕,这副靠暴力和伪装撑起来的架子,绝对不能倒,倒了塌了,你在这祠堂里在那族谱上在这整个村子人情脸面里就什么都不是了,连一条看家护院还能吠叫几声的狗都不如,只会变成一堆人人可以唾弃践踏最后扫进垃圾堆的烂泥。可这副架子重得很累得很假得很,当个符合这里所有人期待的男人,要时时刻刻记得打老婆要不择手段生儿子,哪怕身体早已垮掉也要把香火延续下去,证明你自己作为男性有用有种,你大概也曾在心底角落偷偷想过: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在一个绝对没人看见绝对与世隔绝的角落里能不能暂时卸下令人窒息到发狂的担子?哪怕为了这片刻的卸下和被懂,需要付出你平时不敢想象羞于启齿的代价?比如尊严?比如顺从?张州生无意中在某个午后,看见了谷仓那扇虚掩的门缝后面完全不一样的程耀祖。她看你的眼神,从那个时候起,或者说,从她真正理解消化那一瞥所蕴含的惊人信息时起就彻底变了,不再是以前的恐惧或者积年累月虐待后产生的怨恨,而是在看穿了你全部辛苦伪装全部色厉内荏全部外强中干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怜悯。你恨透了这种眼神,你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因为这种怜悯,比任何拳头任何辱骂任何酷刑都更狠更毒更让你无法忍受,它不直接摧毁你的身体,它直接溶解剥掉你刷了半辈子赖以生存和呼吸的厚厚油彩露出了底下那个连你自己都厌恶恐惧又丑陋无比的竹木架子。所以你打她打得更凶,更无所不用其极更变本加厉,你想用更极端更暴虐的暴力,抹掉她眼里让你无所遁形的目光,你想把她重新打回原形,变回那个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服从的女人。可是她做不到了,再也倒映不出你的愤怒也倒映不出你的恐惧,你挥拳踢打辱骂折磨,得到的只有反作用力和更深挫败以及更疯狂的恨意与暴戾,所以你杀了……”
      程耀祖的咆哮眼泪鼻涕汗水一起喷涌而出:“妳闭嘴!妳懂个啥?!妳知道牲口棚里的味道吗?妳知道祠堂门槛有多高多沉吗?妳知道一年到头土里刨食还要看着祖宗脸色是什么滋味吗?!妳们城里人!穿得人模狗样!识几个字!念过几天大学堂!坐着汽车下来!就敢来糟践我们乡下人!指手画脚高高在上!妳们知道个啥?!知道活在大山坳里,活在祠堂影下,一个男人是啥?!男人就是一副架子!一副必须立着不能倒的空架子!里头是啥?是烂的!臭的!生蛆的!从小从我记事起就知道!根子里就烂透了!就没好过!”他彻底崩溃也彻底豁出去了:“我十二岁那年冬至大祭祖,我那个好爹,他慊我在祠堂里站不直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不像别人家小子那样稳当有根,他说我没男子气丢了程家的脸丢了他在族老面前的脸!他为了磨我,他把我送到镇上一个从旧时代宫里流落出来的老阉人家里,说是远房表亲让我去学伺候三天,他说这三天顶得上别人教三十年!那老畜生住的屋子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他让我给他洗脚,水要滚烫,烫得我手背立马起了燎泡,他说这是褪火气去躁性。他让我给他捶背,捏肩,手指的力道要捏得恰到好处,重了,他说是莽撞没教养;轻了,他说是敷衍不用心。晚上……晚上他咳嗽一声或者用细棍子敲床沿我就得爬起来,他让我…让我用手…给他通筋络,他说,男人,尤其是讲究体面顶门立户的男人,要想将来站得直立得稳就得先知道什么是卑,什么是贱,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他说我爹送我来就是让我来学这个!学怎么当懂得摇尾巴也懂得龇牙的狗!那三天…那三天每一刻都像十年那么长…我手上胳膊上甚至身上好像永远都沾着那老畜生粘腻冰凉的……我洗不掉啊!我回来跑到村后头的河里,腊月天啊,我脱光了泡在里面,皮都搓破了,搓出血了还是觉得脏……”他撕心裂肺干呕起来,但只吐出几口带着明显血丝的酸水。
      武群豪和孙锐沉默记录着,程耀祖喘着粗气,像是在对某个根本不存在或者根本不在乎他的神祇或恶魔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诅咒一切:“从那以后我就彻底明白了!顶天立地?狗屁!都是狗屁!你是打人的那个,威风八面说一不二,你是挨打的那个,连条看家狗都不如叫都不敢大声叫!你在上头风光无限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你,你在下头贱得不能再贱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都一样!都是被规矩脸面摆弄的玩意儿!所以我要打!我往死里打张州生!我打得越狠越毒,越不留情面越花样百出,我在祠堂里站着的时候腰杆就越硬就越挺得直!族老们看我眼神就越服越挑不出毛病!他们服的不是我程耀祖这个人!他们服的是我能把娘们治得服服帖帖!服的是我这副硬气男人的架子还没塌还立得住!这才是顶用的东西!这才是能在这地方立足的喘气根本!别的都是假的虚的!一戳就破的纸!就像我!我就是一张糊起来的纸!里头是空的臭的是生蛆的!可我得挺着!我不能塌!我塌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孙锐在情绪最激烈宣泄的间隙如同老练垂手再次精准抛出那个名字:“那程建业呢?他在你这出演给祖宗看演给全村看的大戏里扮演什么角色?他是台下观众?是串场配角?还是唯一一个被允许走进后台,看见你喘着气或许还穿着不合身戏服的同谋?或者是握着某根提线的人?”他喃喃着,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建业哥…他…他一开始是在谷仓撞见我的,我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我拿着那条裙子,是我偷偷去县里,在百货工司最角落的柜台,趁着售货员打瞌睡买的……我只是…只是想试试…就一下…我受不了了…他推门进来,我吓傻了,裙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谷堆上沾满了灰,我以为他会喊会骂会像看怪物看脏东西一样看我,然后转头就告诉全村,让祠堂开族会,把我沉塘或者赶出村子让我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浸透耻辱和依赖:“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弯腰,捡起裙子,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动作慢条斯理的,然后他把裙子递给我。他说耀祖,这儿没别人,就咱哥俩,累了吧?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一句…我蹲在地上,哭得像是死了娘爹,他抱着我……后来就是他让我买的。裙子袜子衬衣…红的粉的肉的…他说颜色衬我说料子软和贴着舒服……谷仓柴房磨坊……门一关插上闩外面就是天塌下来也听不见,他就…他就让我换上那些东西,他靠在一边看,抽烟或者喝酒,酒也是我从祠堂账里挪钱买的,他说好看。”忽然,他用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可他也瞧不起我!他根本从骨子里就瞧不起我!他趴在我身上的时候,嘴里有时候会含糊不清地叫别的名字…是秀芬!隔壁村那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他拿我当啥?啊?当个不用花钱随叫随到还倒贴东西的贱人!窑哥儿还能收钱还能挑人!我呢?我算什么?!泄完火,提裤子,系腰带,拍拍身上的灰,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见人就笑、谁都夸一句好人的程建业!我呢?就算知道了明白了也离不开他……”嚎叫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孙锐扫过桌上的衣物单据又落回程耀祖蜷缩颤抖的身影上,沉默片刻,在整理着刚刚获取庞大扭曲的信息:“你父亲当年送你去学规矩是为了让你像个男人,让他脸上有光让程家门楣不坠,然后用最屈辱的方式去理解去内化所谓的硬气担当?一颗种子埋进泥沼却指望它长出笔直参天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栋梁?我现在怀疑你有家族病史。”呜咽声骤然停止,“我爹?哈…我那个爹…他倒是想教我,想把他那套程家男人的玩意儿一股脑塞给我,可他配吗?他懂个屁!”他停顿一下,很享受这句话带来的毁灭性报复性快感,然后扔出了真正的足以炸翻祠堂屋顶的炸弹:“那年冬天,快过年了,河面上刚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还没冻实,他喝了酒,不知道从哪家酒席上回来,又在祠堂里当着还没撤完的供桌指着我的鼻子数落说我站没站相手脚多余,不像他年轻时候,撑不起门户,将来祠堂管事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他让我去河边给他打水醒酒,水桶和绳子就在门后。我去了,他蹲在河边伸手来接桶…我就在他后面半步远,我就推了一把,就一把,很轻,真的,我没用多大劲,就是手心贴着他后背,往前送了一下。他自己没站稳,脚下一滑,趔趄着就掉下去了,头咚的一声磕在窟窿冰沿上,声音很闷,然后就没声了,冰窟窿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水花溅起来一点就没了,河面就剩下那个黑乎窟窿还有漂浮半冰。”他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武群豪和孙锐口气带着挑衅:“妳们说,这能怪我吗?是他自己要去够桶的,冰那么滑,河边都是烂泥,他自己没站稳,对吧?”他弑父。武群豪倒是见怪不怪,而孙悦的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墨点。程耀祖牵动嘴角:“他毁了我,从根子上,把我劈烂了腌臜了里外不是人了。我把他送下去怎么了?这祠堂规矩不就是要子承父业,儿子继承老子的一切吗?我继承了他的狠他的绝,他为了那点为了脸面和地位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劲儿,我学得多好。”他环视这间待了一辈子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恶的偏厢,声音低下去:“只是他没教全。他只教我怎么当一条挨打受气还要学会摇尾巴的狗,没教我怎么当个像程建业那样,既能当打狗的又能当逗狗的还能让自己舒坦的……人。”

      武群豪沉声开口:“昨天下午,案发时间段,两点到四点之间,你到底有没有离开过祠堂回家?”
      “没去。我说了我在祠堂抄族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老吴能证明我午饭后就进了祠堂门,中间我没离开过这屋子一步,烟瘾犯了都是在这屋里抽的,烟灰都磕在这个破瓦罐里。”
      “老吴只能证明你进出祠堂大门的大致时间点。祠堂侧面,靠近堆放杂物和柴火的后院围墙,有一扇用来通风换气的气窗,虽然位置较高,但下面堆着不少旧木料和破筐篓,借助这些杂物攀爬翻越,对于成年男子来说并非不可能。从祠堂后院翻出去,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直通村后的小路,避开主要村道,快步走,甚至小跑起来,十分钟足够返家。你完全有作案的时间窗口:借口如厕或透气,翻窗离开,快速前往张家作案,再原路返回,神不知鬼不觉。老吴下午多半在门房打盹或者忙自己的活计,未必能时刻注意祠堂里所有的细微动静,更别说后院围墙外的情形。”武群豪具体指出了可能的逃离路径时间估算以及门卫的不可靠性,旨在打破他绝对不可能离开过于绝对化的陈述。
      “那也不能证明我去了!妳们有啥实实在在板上钉钉的证据证明我昨天下午回家啊?就凭张州生那疯娘们写的几笔不知真假的烂字?就凭这张真假难辨年代久远的破照片?就凭我一时糊涂买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东西?还是凭我小时候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这些东西,哪一样能钉死我昨天下午杀了人?哪一样能当堂证供,让法官拍板定我的死罪?笑话!天大的笑话!妳们办案就靠猜?靠捕影?靠逼问人家丑事秘闻就想定杀人的罪?我程耀祖在祠堂干了这么多年,经的事儿多了,见过的风浪多了,不是被几句话几张纸就吓尿裤子的!想定我的罪拿真东西出来!凶器呢?上面有我的指纹吗?我沾了血的衣裳裤子鞋子呢?埋了烧了?扔河里了?妳们找到了吗?有谁亲眼看见我昨天下午进院门了?有谁亲耳听见我杀人了?听见喊叫了?听见摔打搏斗了?人证物证!光靠上下嘴皮一碰,靠这些东拉西扯牵强附会的东西就想把我撂倒?想定杀人罪?没门!”他的逻辑很清晰: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出现在现场并实施了杀人行为,仅凭动机性格背景和间接证据,在法庭上定死罪,难度很大。
      “桌角有你的血。O型血,新鲜微量,位于张州生屋内唯一那张旧方桌,靠里侧桌腿与横枨交接的拐角内侧,位置非常低,贴近地面。根据现场血迹形态学初步分析,该血点符合剐蹭形成,有短促的拖尾痕迹,并非喷溅抛甩或垂直滴落形成。这意味着,血源是在处于较低位置且发生横向移动时,身体的某个出血部位意外蹭刮到桌腿这个尖锐拐角形成的。和你右手虎口这道皮肉外翻边缘不整尚未完全结痂的划伤,行了初步血型比对结果一致,伤口位置血迹形态形成时间都高度吻合,对此,你怎么解释?”
      程耀祖将右手攥紧藏到身后:“我…我砍柴划的!就在祠堂后院!昨天下午抄谱子抄得心烦气躁,脑袋发胀,就出去劈了会儿柴,活络活络筋骨,斧老了刃钝了木把也有点滑,一下没握稳,劈歪了,斧刃蹭到手了!不行吗?谁规定抄族谱就不能劈柴了?血滴哪儿了我哪注意得到?也许就是那时候劈完柴,蹲下收拾劈好的柴火,或者弯腰捡斧头的时候,不小心手蹭到桌腿了!偏厢里这么暗,我哪看得清蹭没蹭到?”
      “砍柴造成的划伤,由于斧刃厚重劈砍动作发力迅猛,通常伤口呈撕裂状,较深,伤口走向多与握斧挥砍的发力方向及受力角度有关,且常因木柴崩裂而伴有细小的木刺或木屑等污染物,而你虎口这道伤,切口相对整齐,虽然皮肉外翻但深度均匀且不算很深,更符合被锋利轻薄刃口平直的片状物快速划伤的特征。而且,时间点如此巧合?就在张州生死亡的当天下午?你平时经常在祠堂后院劈柴并且经常因此划伤手吗?伤痕的新鲜程度与案发时间高度吻合,这又怎么解释?”
      “就是砍柴伤的!我说是就是!我自己的手,自己怎么伤的我不比妳清楚?!”说我杀了张州生,好!打人我认!我打了她几十年,我恨她入骨!我巴不得她早点死!这些我都可以认!但杀人的罪名,我不认!我没有杀人!”他转换了策略,承认长期施暴和强烈动机,这与他之前彻底否认一切的态度有所不同,显得更坦率也更狡猾,承认这些难以否认的背景,反而可能让他关于没杀人的否认显得更有可信度。
      武群豪盯着他,她知道再继续正面逼问关于昨天下午的具体行踪和作案细节,在目前缺乏更多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只会激起他更强烈基于求生本能的抵触和更用力谎言编织与情绪对抗。她不再纠缠于具体辩驳,收起手中记录本,对赶来的郑不悔做了明确果断的手势,郑不悔会意,上前一步展示出折叠整齐盖着鲜红印章印有铅字正文的文件,“程耀祖,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以及现有调查情况,你涉慊长期对张州生实施严重暴力,致其身体多处重伤,经年累月,涉慊虐待家庭成员,情节恶劣;鉴于你与被害人张州生关系极度恶劣,存在不可调和的重大矛盾,对案发关键时间段的行踪陈述存在明显疑点且无法提供合理解释以排除,结合其余相关证据,你有重大作案慊疑。同时现有证据表明,你涉慊故意非法剥夺程大言生命,其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涉慊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你立即去县局,接受进一步调查。”
      程耀祖慢慢站起身,当郑不悔取出在昏暗中反射着冷硬光芒的手铐时他默默伸出双手,金属环接触到皮肤时他闭了闭眼,神色里有对法律和机关的最终屈从,有对自身即将陷入囹圄命运的茫然认命,也有古怪扭曲的解脱感。那副他戴了一辈子的名为男人硬气的无形枷锁,在这一刻,被这副有形冰凉实实在在的枷锁所替代。
      就在郑不悔握住他的胳膊,准备带他转身离开这间充满罪恶与秘密的偏厢时,程耀祖忽然停住了脚步,他高声说道:“哦,对了,程辉宗三天前到了隔壁村。这孩子打小就不太服管,心里头想什么,跟他那个死了没用的妈一样,捂得严严实实,脾气犟心思深,我管不了也懒得管了,反正根子上都差不多,烂泥扶不上墙或者迟早都得沾点血腥。劳烦妳们有空也问问,别光盯着我一个老东西,漏了什么后起之秀。”说完这番话,他不再停留,经过祠堂正厅空旷高阔庄严肃穆的空间时还是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头嘴唇无声剧烈地嚅动着,看口型,依稀是反复执拗地念着“祖宗…祖宗…祖宗……”。神情里没有多少对即将到来审判的恐惧或者对杀害妻子父亲的悔恨,反而交织着积压怨恨强烈不甘扭曲依赖:我按你们定的规矩活了一辈子,拼尽全力演了一辈子,怎么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又像在祈求这些毫无生命的象征物能给予他想象中的庇护或理解。而牌位们依旧矗立在无边黑暗与寂静中,它们见证了权力更迭,见证了暴力实施,见证了秘密滋生,也见证了个人崩溃,但它们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

      孙锐扶望着车灯方向,轻声开口:“他把李盈林拖出来,不仅仅是想搅浑水转移视线,给自己找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他是真的相信,甚至内心深处,在极度恐惧和羞耻之下迫切希望凶手最好是李盈林。因为在根深蒂固的非黑即白极度简化的认知逻辑里,女人之间的纠葛,是完全可能发酵成致命的直接杀意的。这种基于女人互害的简单想象,比接受他自己才是导致张州生死亡的真正根源要容易理解得多,也更能让他那颗被羞耻和恐惧反复煎熬的心得到一点点安慰。至少,那样他就不用面对自己内心那个更可怕吞噬一切的深渊了,那个由父亲种下,由程建业浇灌,由他亲手用暴力不断加深的深渊,而现在,他临了把儿子也拖了进来,他应该是觉得自己被父亲毁掉了所以他要把同样的毁灭递给血脉相连的儿子。”
      武群豪开始评估:“他的话,真假混杂,需要仔细甄别。长期严重的暴力史是实。对张州生极致的孤立精神与□□摧残,是实。与程建业之间扭曲隐秘充满权力控制与性剥削的关系,是实。衣物来源和用途可疑,是实。至于弑父…极可能也是实。动机充分细节具体情绪真实。这些事实构成了强烈作案动机和复杂心理背景,让他有充足理由希望张州生消失,甚至在特定情境下采取极端手段。但他坚决否认案发时去过现场。目前直接能够将其与张州生死亡瞬间紧密联系起来的证据链,确实还不够充分和完全闭环,血迹是关键突破口,也是目前最有力的间接证据,可以将他和案发现场直接关联。但需要精确鉴定,以及对其形成原因和过程的、排人性的合理解释。他的否认,虽然顽固,但恰恰暴露了他知道证据的薄弱环节在哪里,他死死咬住没有直接证据这一点。”
      郑不悔听着飞速记下笔记,紧绷被一阵突如其来清晰可辨的咕噜声打破,声音来自武群豪的,她正俯身在地图上标记着什么,闻声动作一顿,随即抬手揉了揉胃部。郑不悔立刻意识到了,“武队,孙老师,这都快一点了,我这还藏着几包存货,要不泡上?吃了再干,脑子也转得快些。”武群豪闻言心想太好却只说:“还有这准备?行,泡上吧。”孙锐也从案情梳理中暂时抽离,她摘下眼镜,“也好。热量和碳水能暂时对抗疲劳。麻烦妳了,小郑警官。”
      郑不悔应了一声,后备箱角落里果然躺着几包红白相间的塑料袋,是红烧牛肉面。她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三个的白色带盖搪瓷缸还有独立包装的榨菜丝,“条件简陋,就这个了,水应该还滚着。”她快步走到保温桶边,摇了摇,听到里面哗啦水声,便依次将面饼调料包放进缸子,注入滚烫开水。
      武群豪看着那三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感慨一句:“当年蹲点,能吃上口热泡面就是享受。现在倒是条件好了,可这味道,还真就这老几样对胃口。”她这话是对着孙锐说的,孙锐也坐了过来,微笑道:“可不是。这种时候,热汤热面比什么都实在。小郑心细,还备了榨菜。”郑不悔被夸得耳根微红忙说:“孙老师别客气,顺手的事。”几分钟后面泡好了,三人围在车里揭开缸盖,浓烈香气扑面而来,武群豪拿起叉子,吹了几口气便大口吃起来。孙锐慢慢将面条卷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郑不悔坐在两人中间,捧着滚烫缸子小口小口喝着汤,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嗯,这牌子的面,味道这么多年还真没变。”武群豪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缸子。郑不悔咽下嘴里的面轻声说:“我警校集训那会儿,晚上加练回来,能吃上一包这个,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很快面见了底,孙锐主动收拾起空缸和垃圾:“吃饱了,接着干!”

      推开木门,约莫三十平米的办工室显得拥挤忙碌。两张深棕色桌面布满划痕和杯渍的老式办工桌并在一起,充当临时指挥台,上面看不到原本的漆色,完全被各种颜色的文件夹、散落的现场照片、用曲别针固定的笔录复印件、以及那些装着碎照片、旧日记本、票据等关键物证的透明聚乙烯袋子淹没。墙角绿色铁皮文件柜门敞开着,塞满了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墙壁上除了必要的规章制度和褪色奖状,最醒目的是那张覆盖半面墙的本县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红蓝图钉和细线做了许多标记,构成只有内部人员能解读的密码图。
      武群豪一进门径直走向窗边那张铺着全县地形图的桌子,手指已准确摸到地图边缘的红蓝铅笔。郑不悔走到角落的绿色保温桶旁,用三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色搪瓷缸接了热水,分别递给武群豪和孙锐,自己也捧了一杯。孙锐接过搪瓷缸,双手感受着瓷壁传递的有限温度。
      “不悔,妳先说。让妳重点跟的冯乐初那条线有什么收获?”郑不悔放下茶杯道:“武队,孙老师,按您的部署,我重点对邮递员冯乐初进行了外围调查。走访了隔壁柳林村、镇上邮政所相关人员,并侧面了解了她的一些情况,初步信息整理如下。”她翻开笔记特定一页,上面用不同颜色笔迹做了清晰划分,“第一,关于冯乐初案发当天的时间线出现重大疑点。根据村邮政代办点帮忙看店的老太太回忆,昨天下午大约一点半,她看到冯乐初将上午收好的待寄邮件包裹装上那辆绿色邮政自行车,从代办点出发,按常规路线应前往镇邮政所进行交接,正常骑行加处理事务,往返通常需要三到四小时,即应在四点半至五点半间返回。但是,下午我在柳林村走访时从一位在村口杂货铺闲聊的老人处获得关键信息,老人回忆,昨天下午,大概在两点过一些,不到两点半,她强调是自己吃完午饭歇了约摸半小时后出门的时间,她因为要寄一包山货,从柳林村往村里方向走,想去路边等过路客车捎到镇上。就在两村交界处那片老槐树林附近,她亲眼看见冯乐初骑着邮政自行车从村里方向过来,但冯乐初没有沿主路继续往镇上去,而是车头一拐,拐进了槐树林旁边那条通往河边滩涂地的废弃土路。”
      武群豪身体微微前倾:“那条路通向哪里?当时周围情况?”郑不悔指向手绘地图:“这条土路很偏,尽头是荒芜河滩,平时没人走尤其那个时间点,老人说当时周围没别人,她还觉得奇怪,因为冯乐初按理该去镇上交邮件,怎么拐到荒路上去了。但她也没多想,以为是邮局有临时任务或抄近道。从两村交界处到河边滩涂,骑车大概需要五到八分钟。”郑不悔用铅笔在地图上虚划一条线,“而根据地形,如果从河边滩涂沿河岸往上游走一段,再折向田埂小路,可以迂回绕到张州生家后侧方向。这条路非常隐蔽,路程比直接大路远,路况差,但全程可避开主要村道和大部分住户视线,如果熟悉地形,从拐入土路算起,迂回到达张州生家附近区域,总耗时估计在二十分钟到半小时之间。”“老人看清冯乐初的状态了吗?车上有邮件包吗?之后是否看见她出来?”孙锐追问。
      “赵老栓说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表情,但骑车速度平常,不快不慢。自行车后座驮着那个标准制式的绿色邮政帆布包,看起来是鼓的,应装有待寄邮件。她没看见冯乐初何时从那条路出来,也没在之后其余地方见过她。我已记录老人的详细住址和联系方式,其证言可靠性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初步判断此人神志清晰,叙述具体,无明显捏造动机。”武群豪的手指在地图桌上敲击:“冯乐初一点半从村里出发,正常两点多应到镇上。但有人在两点多看见她拐向河边荒路。这意味着,要么根本没去镇上要么中途折返。无论哪种,她在案发核心时间段都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空白和可疑转向。”“是的。第二,关于冯乐初与张州生的潜在关联。我在柳林村卫生所走访时,从一个拿药妇女处了解到,大概一年前,她因感冒去我们村卫生所,曾看见冯乐初在卫生所里,自己掏钱购买了一些纱布碘伏棉签和最便宜的消炎药片,当时卫生员随口问是不是受伤了,冯乐初含糊回答帮别人捎的。”
      孙锐迅速接上:“张州生长期遭受暴力,经常受伤,需要基础医疗处理,但她自己很难获取,程耀祖更不可能提供。如果冯乐初是帮别人捎的,这个别人极可能就是张州生,这暗示冯乐初不仅知晓张州生处境,而且可能暗中提供过医疗帮助。”“不止如此。我以查找信件登记为由,简单查看了冯乐初办工桌未上锁的抽屉,在底层旧报纸下发现了手绘的人体伤情示意图和零散记录,照片显示的是画在废纸背面的粗糙铅笔简图,标注着新伤旧疤淤血范围等字样,时间跨度逾一年。这些记录显示,冯乐初对张州生的伤情有持续的细致关注甚至试图记录。这超越了普通同情,更像有意识的证据收集或病情监控。她对程耀祖的暴力行为,可能有系统认知和潜在的情绪积累。”武群豪目光如炬:“还有吗?”“还有几张揉皱的纸片,上面有些零散句子,‘影子太长了’、‘不得好死’等等负面定论。关于冯乐初本人背景:十年前来到本村,不是本地人,据说老家在北边,具体不详。性格内向孤僻,但识字有文化,独居在村东旧房,一直未婚。”

      武群豪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
      【当前各慊疑人/关联人线索与动机初步梳理】
      “1. 程耀祖(头号慊疑人)
      直接证据:虎口新鲜划伤与现场桌腿微量O型血迹初步吻合;长期暴力史(本人部分承认);强烈作案动机(消除秘密见证者、维持伪装)。
      证据缺口:无目击证人、无直接凶器/血衣、对血迹有砍柴蹭伤的辩解空间。
      动机评估:极端强烈,源于人格分裂恐惧暴露、维持社会伪装。
      待查重点:血迹的排人性鉴定;寻找其余现场微量物证;查实其与程建业经济往来及祠堂账目问题。
      2. 程建业(核心共谋/知情人)
      疑点:与程耀祖畸形关系(性控制/经济依附);个人消费远超收入(高档烟酒手表);可能掌握程耀祖更多把柄。
      潜在动机:若程耀祖暴露可能牵连自身;或为维护畸形关系而协助/教唆灭口;或自身与张州生有未知矛盾。
      待查重点:案发时确切行踪;奢侈品来源及与祠堂账目关联;与程耀祖关系全部细节;对张州生态度。
      3. 程辉宗(被抛出干扰项/潜在知情者)
      疑点:被其父程耀祖在最后时刻刻意点出且对张州生有强烈不满(走访得知)
      潜在关联:可能知晓父亲秘密;可能与张州生有未知矛盾;或其父纯粹恶意拖累。
      待查重点:核实具体行踪及异常原因;了解母子真实关系;探查其对家庭秘密知晓程度。
      4. 李盈林(原被指控者,关系特殊者)
      已知情况:与张州生有相互关照关系。
      潜在动机:若关系深到某种程度,在特定情境下不排除冲动介入可能,但目前无证据支持。
      待查重点:案发时行踪再核实;深入了解二人真实关系本质;探查其是否知晓程耀祖/程建业秘密或冯乐初的帮助行为。
      5. 冯乐初(新升高慊疑人)
      重大疑点:案发时间点出现在可疑偏僻路段,行踪无法合理解释;暗中记录张州生伤情并可能提供医疗帮助;
      潜在动机:或因知晓某个致命秘密(如程耀祖/程建业关系)而介入;或与张州生私人关系导致冲突。
      待查重点:首要任务,彻底查清其案发当天两点至四点每一分钟行踪,核实证言,寻找其余目击或物证;正面询问其与张州生全部交往细节;调查其个人背景深层信息。”

      “冯乐初这条线,因为不悔带回来的目击线索和伤情记录,慊疑等级已急剧上升且疑点非常直接。她不再仅是外围关联人而是必须立即重点调查的潜在作案者,但程建业和程辉宗也不能放松,一个关乎核心共谋结构,一个家庭内部的恶意伏笔。”孙锐凝视着梳理出的条目,缓缓开口:“动机图谱现在复杂化了。程耀祖是恐惧驱动型,恐惧秘密暴露,恐惧社会性人格崩塌。冯乐初则可能情感卷入型,长期目睹暴行累积愤怒或对受害者产生特殊情感联结,可能在特定触发点采取极端行动,两者动机截然不同,但都可能导向杀人。程建业的动机可能更利益化,维护自身安全或经济利益。李盈林的动机目前最模糊,需要深挖关系本质,程辉宗…我还是觉得他可能只是其父扭曲心理的延伸牺牲品。”
      武群豪点点头表理解,目光落在郑不悔身上:“不悔,这个信息抓得及时又关键。妳腿脚勤心也细。”她又看向孙锐,“孙老师,妳的分析把几条动机线理清了,接下来就是验证。”
      她整理思绪道:“我们接下来兵分两路同步突击,第一路去主攻程建业,目标是全面突破程建业,获取其与程耀祖关系细节、经济问题实质、案发时不在场证明,并探查其与张州生的关联。第二路去找到并询问程辉宗,目标是找到程辉宗,严密核实其踪记细节,一旦获取关键信息,立即回报。如果程建业或程辉宗处取得突破性进展则继续深挖,并准备据此对程耀祖发起新一轮针对性审讯。同时开始对冯乐初案发时行踪进行深入实地核查:复勘两村交界至河边土路沿线,寻找车辙脚印等痕迹;再次走访柳林村及沿途,寻找其余潜在目击者;核对镇邮政所交接记录细节。明天集中力量审讯冯乐初,直面其时间线矛盾,质问其与张州生关系、伤情记录、医疗帮助等全部疑点。根据冯乐初审讯结果,调整策略后再次询问李盈林,探究其与张州生关系深度、是否知晓冯乐初的暗中帮助、以及她对程冯等人秘密的了解程度,这就是接下来的节奏。攻坚家庭内部,需要用程建业和程辉宗打开缺口。厘清人情来往,冯乐初和李盈林必须查透。咱们三个,老中青搭配,各展所长。我主抓审讯和全局,孙老师负责心理突破和动机分析,不悔心细腿勤,负责信息衔接、证据跟进和外围核查。有问题吗?”
      孙锐微微摇头眼神专注:“没问题。程建业这种角色心理防线可能比程耀祖更工于心计,我会重点分析权力心态和恐惧点。”郑不悔挺直脊背语气坚定:“明白,武队。我会确保信息流转顺畅,证据链衔接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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