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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深庭寂寂孕事艰 暗影重重各思量 秋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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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
御花园的菊花开到极盛,金黄雪白铺了满地,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可再盛的花,也架不住节气更替——再过几日,霜降一过,这些花便都要谢了。
深宫里的日子,也和这花一样。
有人开得正盛,有人已经落了,有人还在土里埋着,等着不知何时才能破土的那一天。
怡贵人卧床已有七日。
太医每日来请脉,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胎象稳固,只需静养。可怡贵人躺在这榻上,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日的麝香,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到底是谁?
陈答应被关了起来,可她总觉得,陈答应不是真凶。那女人她见过几次,胆子比兔子还小,见人说话都结巴,怎么敢做这种事?
不是陈答应,那是谁?安才人?
怡贵人想起那日安才人站在人群里的模样,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送了一盒点心,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到一旁。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可越是没两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春桃端着安胎药进来,见她又在发呆,轻声劝道:“小主,太医说了,您不能多思多虑,对孩子不好。”
怡贵人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苦得她皱起眉头。
她把碗还给春桃,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一片暖融融的光。可她看着那光,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春桃。”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
春桃心头一紧,连忙道:“小主别瞎想!有皇后娘娘盯着,有陛下护着,小主这胎一定能平平安安的!”
怡贵人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盯着,陛下护着—— 那麝香,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她闭上眼,不再问了。
陆妃今日去看了怡贵人。
这是皇后交代的——怡贵人卧床养胎,中宫需得时常照看,以示体恤。她作为协理六宫之人,自然要亲自走一趟。
她进殿时,怡贵人正在喝药。见她来了,连忙放下药碗,挣扎着要起身行礼。陆妃快步上前,按住她。
“不必多礼,躺着。”
怡贵人眼眶一红,低声道:“多谢娘娘来看嫔妾。”
陆妃在榻边坐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
苍白,消瘦,眼底有掩不住的惊惧。
这是被吓着了。
“太医怎么说?”她问。
春桃在一旁回道:“回娘娘,太医说胎象稳固,只需静养。”
陆妃点点头,看向怡贵人。
“太医的话,你听见了。胎象稳固,你只需放宽心,好好养着。”她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皇后娘娘让我转告你,麝香案的事,她还在查。你只管养胎,旁的都不用管。”
怡贵人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嫔妾知道……”她哽咽道,“可嫔妾就是怕……”
陆妃看着她,沉默片刻,她当然知道她怕。
这深宫里,哪个怀了身孕的女人不怕?她自己若是怀了,怕是比怡贵人还要怕。怕暗算,怕保不住,怕这孩子一落地就被人盯上。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怕归怕,日子还得过。”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好好养着,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去坤宁宫传话。”
怡贵人连连点头,陆妃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怡贵人靠在榻上,手覆着小腹,目光落在窗外。那目光里有恐惧,有期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那就是一个母亲的眼神。
陆妃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走在宫道上,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秋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片枯黄的叶子,看了很久。
手又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知道,那是羡慕。
怡贵人怕归怕,可她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那是希望,是这深宫里最奢侈的东西。
而她呢?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这协理六宫的差事,只有皇后娘娘的信任,只有每月那一两次陛下偶尔来坐坐的清净。
可没有孩子,这些算什么?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时候她看宫斗剧,总觉得那些妃子为了孩子争得头破血流,太过夸张。如今身在其中,她才明白——不是夸张,是残酷。
没有孩子的女人,在这深宫里,就像无根的浮萍。今日有宠,明日无宠,谁能说得准?
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孩子是依靠,是希望,是属于自己的、活生生的牵挂。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整个人都压进去。
可她眼底那一丝微光,还是压不下去。
林微婉这几日很少出门。
麝香案后,宫里的气氛变了。以前那些热络的寒暄,如今都透着几分试探;以前那些明面上的争斗,如今都沉到了水下。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稳住,继续。
这是沈砚之的指令,也是她自己选的路。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窗前翻书,殿门被人轻轻敲响,“林才人,是我。”
是苏巧云的声音。
林微婉起身,打开殿门。苏巧云闪身进来,殿门很快合上。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巧云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小的棉纸,递给林微婉。
林微婉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近身已成。
她看完,把棉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什么意思?”她问。
苏巧云压低声音:“我进坤宁宫了。”
林微婉心头一震,“怎么进去的?”
“皇后娘娘要挑几个手脚利落的嫔妃帮忙整理宫务,我主动请缨。”苏巧云唇角微微弯起,“我位份低,不惹眼,手脚勤快,皇后娘娘便点了我的名。”
林微婉沉默片刻,“危险。”她只说了两个字。
苏巧云点点头,“我知道。但这是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苏巧云转身离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林微婉回到窗前,重新坐下。
那本泛黄的《诗经》还摊在膝上,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巧云进坤宁宫了,那是沈砚之的一步棋,而她,是另一步。
她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如潭。
坤宁宫内,苏巧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嫔妾苏氏,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苏令婉端坐凤椅,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这个苏答应,她有点印象。上次千秋宴,她绣了一件五毒肚兜献给萧瑾,绣工不错,人也安分。这次要挑人帮忙整理宫务,她主动请缨,做事勤快,从不偷懒,话也少。
是个省心的。
“起来吧。”苏令婉开口,“往后你每日辰时来坤宁宫,帮陆妃整理各宫呈上来的册子。午时便可回去,不得耽搁。”
“嫔妾遵旨。”
苏巧云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退到一旁。
她的目光始终低垂,没有四处乱看。
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坤宁宫的布局,她记住了。
皇后身边人的面孔,她记住了。
嫡皇子萧瑾住在哪个偏殿,她也记住了。
还有陆妃,那个站在皇后身侧、始终神色平静的女人。
苏巧云注意到,陆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例行公事的平静。那是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看得清楚的眼神。
这个陆妃,不简单,苏巧云垂下眼帘,将这些信息默默收进心底。
暮色垂落,紫禁城重归沉寂。
陆妃回到自己的偏殿,坐在窗前。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她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一片清冷的光。
今日去看怡贵人,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怡贵人的胎,是保住了。可那麝香,到底是谁放的?
陈答应被关着,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安才人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破绽。那个暴毙的杂役,死无对证。
可凶手一定存在,就在这后宫里,在某个人的寝殿里,在某双眼睛后面,藏着。
她想起苏巧云今日来坤宁宫当差时的模样。
低眉顺眼,手脚勤快,话少得可怜。
这样的人,宫里一抓一大把,最不惹眼。
可她总觉得,那个苏答应,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感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她的手又覆上了小腹。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自己知道,那是她每天都会做的动作。
清晨醒来时,睡前闭眼时,独处无人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今日在怡贵人那里,她看见怡贵人抚着小腹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时候她看过一个帖子,说深宫里的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底下有人回复:活着。
有人回复:恩宠。
有人回复:权力。
还有一个人回复:一个孩子。
那个回复被很多人点赞。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孩子,不只是血脉,更是希望。是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活生生的存在。
可她没有,她只有这一方偏殿,一盏孤灯,和无数个独自坐在黑暗里的夜晚。
她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手,那双手,批过无数册子,理过无数宫务,协理过六宫大小琐事。可它们从来没有抱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整个人都压进去。
她走到案前,点燃烛火,开始整理明日要用的宫务册子。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件事一件事,稳稳当当。
她是陆妃,她是陆之微。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些念头,只是偶尔浮起的泡沫。
天亮之前,就会散去。
夜深了,紫禁城陷入沉睡。
怡贵人躺在榻上,手覆着小腹,望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
安才人坐在窗前,唇角微微弯起。她望着怡贵人寝殿的方向,眼底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光。
陈答应蜷缩在偏殿的角落,不知在想着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念着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林微婉翻着那本泛黄的《诗经》,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望向窗外。
苏巧云蹲在炭盆边,拨弄着那些黑乎乎的炭渣。火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将那张平静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孟瑶坐在黑暗里,手中缝着那件素净的衣裳。针脚细密,一下一下。那件衣裳已经快缝好了,可她不知道,谁会穿上它。
陆妃伏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着册子,手边那盏烛火,燃了半截。她翻册子的动作很慢,很稳,可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窗外那片月光上。
坤宁宫里,那盏明灯依旧彻夜长明。
苏令婉端坐凤椅,望着窗外的月色。她的目光幽深如潭,看不见底。
麝香案的真相,还藏在这深宫的某一处。
可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那藏在暗处的人,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而那之前,她会坐在这里,一盏灯,一个人,守着这中宫。
稳如磐石。
月光洒遍紫禁城,一片清冷。
有人在梦里安睡,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
有人在等,有人在盼,有人在算计,有人在怕。
这深宫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