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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麝香案浮惊夜雨 各怀鬼胎暗潮生 午时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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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过,日头偏西,坤宁宫外殿却依旧一片肃杀。
陈答应站在殿中央,那一身湖绿色的宫装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发颤,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是茫然,还是别的什么?
满殿嫔妃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苏令婉端坐凤椅,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磨人的心。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陈答应。”苏令婉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昨日你去怡贵人殿中道贺,送的是什么贺礼?”
陈答应的声音微微发颤:“回娘娘……嫔妾……嫔妾送的是一方帕子。”
“帕子呢?”
“嫔妾……嫔妾不知……”
“不知?”苏令婉的声音依旧很淡,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凛,“送去的东西,怎会不知去向?”
陈答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人群后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本宫倒想起一件事。”
众人循声望去,是容妃。
她站在嫔妃前列,一身正红宫装,明艳得灼人眼目。此刻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陈答应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昨日陈答应从怡贵人榻边起身时,袖口似乎抖了一下。”她顿了顿,“本宫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倒是有些蹊跷。”
殿内一静,陈答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苏令婉眸色微动,看向容妃:“容妃可看清了?”
容妃摇摇头:“本宫也只是余光扫到,不敢说看清。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陈答应身上。
“陈答应昨日穿的那身浅粉色宫装,今早可还在?”
陈答应浑身一颤。
她今早起来,那身宫装就不见了。她问过贴身宫女,没人动过;她去浣衣局问过,没人收过。那身衣裳,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嫔妾……”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嫔妾不知……”
苏令婉看着她,目光如刀。
“来人。”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陈答应殿中搜查。”
两炷香后,内侍回来。
他手中捧着一身浅粉色宫装,恭恭敬敬呈到苏令婉面前。
陈答应看见那身衣裳,腿一软,险些跪不住。
苏令婉没有看衣裳,只是看着陈答应。
“这衣裳,是在何处找到的?”
内侍垂首:“回娘娘,是在陈答应殿中衣柜最深处,用一件旧衣裹着。”
苏令婉点点头,示意太医上前。
太医接过衣裳,细细查验。翻到袖口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袖口内侧,用极细的针线缝着一个极小的暗袋。暗袋的开口处,残留着极淡极淡的粉末。
太医用小指蘸了一点,凑近鼻端,又用银针试了试。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地跪地回禀:“回娘娘,这粉末……是麝香。”
殿内一片哗然—— 麝香。
那东西对孕妇意味着什么,在场没有人不知道。
陈答应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嫔妾冤枉!嫔妾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哭喊着,声音凄厉,“嫔妾从未碰过麝香!嫔妾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苏令婉冷冷看着她,“衣裳是你自己的,暗袋在你袖口,麝香是从你衣裳上搜出来的——你告诉本宫,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答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慌乱地在殿内扫过,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扫过那些或惊讶、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某一处。
那里站着安才人。
安才人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色平静如水。可就在陈答应看向她的那一刻,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陈答应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身衣裳,三天前她借给安才人穿过。
只是借穿,一个时辰后就还了回来。
她当时没有多想,可现在——
她猛地看向安才人,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安才人却已经垂下眼帘,再不看她。
陈答应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她只是低下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苏令婉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在陈答应和安才人之间轻轻一扫,随即收回。
“带下去,关入偏殿。”她淡淡道,“容后再审。”
内侍上前,架起瘫软的陈答应,拖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苏令婉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后在安才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随意一扫。
可安才人觉得,那一眼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
“都退下吧。”苏令婉淡淡道。
嫔妃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坤宁宫。
容妃和陆妃留了下来。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容妃率先开口:“陈答应那一眼,看的是安才人。”
陆妃点头:“嫔妾也看见了。安才人素来和陈答应交好,两人常在一处说话。”
容妃看向苏令婉:“娘娘,要不要查安才人?”
苏令婉沉默片刻。
“查。”她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但不要打草惊蛇。安才人那边,派人暗中盯着。陈答应那边,继续审,问出麝香是哪儿来的,那身衣裳还有谁碰过。”
陆妃躬身领命。
容妃看着她,忽然问:“娘娘觉得,这事是陈答应一人所为,还是背后有人?”
苏令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如潭。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坤宁宫的庭院里,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可那暖意底下,藏着的是刀,是毒,是无数颗各怀鬼胎的心。
“不管背后有谁。”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千钧,“敢动皇室血脉,本宫都要把她揪出来。”
消息传开,各宫反应各异。
安才人回到殿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双手交叠在一起,用力压住,可还是抖。
她想起陈答应被拖出去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想起皇后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眼,想起容妃那句“陈答应那一眼看的是安才人”。
她们都看见了,她们都在盯着她,可那又如何?
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那身衣裳她还回去之前,仔细检查过,袖口的暗袋完好无损。麝香的事,她只是暗示,从未明说。那帕子是陈答应自己的,暗袋是她自己缝的,麝香是她自己放的——至少在所有人看来,就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没事的,查不到她头上,可她的手,还是抖。
沈若薇听闻消息时,正坐在镜前梳妆。
她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着长发。
“陈答应?”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软柿子,竟也敢做这种事?”
宫女在一旁低声道:“听说皇后娘娘让人继续查,说是要查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沈若薇点点头。
“查吧。”她淡淡道,“查得越清楚越好。”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发,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这后宫,越乱越好。
林微婉回到景仁宫偏殿,关上殿门。
她走到窗前坐下,把那本泛黄的《诗经》摊在膝上,却没有翻开。
她把今日发生的一切,细细回想了一遍。
安才人,陈答应,麝香帕子,还有那个站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孟瑶。
陈答应被拖走时看向安才人的那一眼,她看见了。皇后落在安才人身上的那一眼,她也看见了。
安才人有问题,可她没有证据。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
这件事,会牵连多少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延禧宫末殿。
苏巧云蹲在炭盆边,拨弄着那些黑乎乎的炭渣。她把今日各宫的反应默默记在心里——安才人回去时的脚步有多快,沈若薇眼底那抹笑意有多冷,林微婉离开时的背影有多稳。
这些都是消息,都是可以用的消息。
她等着那个人来取。
另一处偏殿里,孟瑶坐在床边,手中的针线停了。
她今天在坤宁宫,一言未发,可她看见了。
看见陈答应看向安才人的那一眼,看见安才人那一瞬间紧绷的肩膀,看见皇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还看见了另一样东西——陈答应的帕子掉落在怡贵人榻边时,有人弯腰,捡了起来。
那个人不是陈答应,不是怡贵人身边的宫女,不是任何一个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是安才人,安才人捡起那方帕子,塞进了自己的袖中。
孟瑶看见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会等,等那个人下一步的指令。
更深露重,陆妃回到自己的偏殿。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她没有唤人进来,只是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地的碎银。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怡贵人有孕了,这个消息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是穿越者,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她知道麝香是什么,知道后宫争宠的手段有多残酷,也知道这个孩子若是平安降生,会对后宫格局产生什么影响。
可她没有动。
她是陆之微,是太常寺博士府的女儿,是这深宫里最“苟”的那个人。
她的生存之道,从来都是不争不抢,安静度日。皇帝来她这里,是因为清净;皇后信任她,是因为稳妥。她帮皇后协理宫务,从不揽权,从不冒头。
她受过暗算,那场寒毒差点要了她的命。从那以后,她更懂得一个道理——在这深宫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此刻,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她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覆上了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手。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她也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那孩子会长得像谁?会像她一样安静,还是会像陛下一样清冷?她会在自己宫里给他讲故事吗?会教他读书写字吗?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守在旁边看他的小脸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想要。
穿越女,要什么孩子?在这深宫里,活着就够了,苟着就够了,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辈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坚定。
怡贵人有孕了,那是陛下的孩子。
而她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时候她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的妃子说:“在这深宫里,没有孩子,就什么都没有。”
当时她觉得那是封建糟粕,是编剧瞎编的。
可现在她忽然懂了。
孩子,不只是一条血脉,更是一个依靠,一个希望,一个在这冰冷深宫里,属于自己的、活生生的牵挂。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整个人都压进去。
再睁眼时,眼底那丝微光已经敛去。
她是陆之微,她是陆妃,她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孩子的事,随缘吧……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月光依旧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睡了。
明天,她还要去坤宁宫,帮皇后查案。
她不能让这些私事,耽误了正事。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萧彻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他轻轻揉了揉眉心,那一下揉得很轻,却揉不掉眉间那道刻了一天的深痕。
内侍悄声入内,将坤宁宫的消息一字一句回禀完毕。
萧彻听完,沉默了很久,“陈答应?”他问,“哪个陈答应?”
内侍提醒:“就是……常在御花园角落里站着、从不说话的那个。”
萧彻想了想,他想起来了。
那个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像一只随时会被吓到的兔子一样的女子。
“她一个人,敢做这种事?”
内侍不敢接话。
萧彻冷笑一声,那笑意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让皇后继续查。”他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查到底。”
内侍领命而去。
萧彻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在养心殿的庭院里,一片清冷的光。
怡贵人,他几乎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可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这深宫里,有多少人想害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但他会让皇后查清楚。
翌日清晨,陆妃将查到的结果回禀给苏令婉。
麝香的来源,查到了。
是三个月前,一个已故太妃留下的旧物,辗转流入宫中。可经手的人太多,追查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已经暴毙的杂役。
那件衣裳,陈答应三天前借给安才人穿过。可安才人的贴身宫女作证,那日安才人只穿了一个时辰就还了回去,之后那件衣裳一直放在陈答应的衣柜里。
安才人的殿中,没有搜出任何麝香。
安才人身边的人,没有查出任何异常。
安才人自己,从头到尾神色平静,应对从容,无懈可击。
陈答应那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嫔妾不知道。
苏令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缓缓开口,“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查到?”
陆妃垂首:“是。麝香来源断了,凶手是谁,没有证据。”
苏令婉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如潭。
没有凶手,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险些被害的胎儿,一个被关押的陈答应,一个看似清白的安才人。
还有满宫的猜疑,和无数颗悬着的心。
“知道了。”她淡淡道,“传本宫的话,陈答应关押待审,继续查。安才人那边,暗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麝香案一日不破,本宫一日不休。”
陆妃躬身领命。
苏令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可那凉意,恰到好处。
这深宫的水,越来越浑了。
麝香案成了悬案,凶手藏在暗处,证据消失无踪,满宫猜疑却无从查起。
有人夜不能寐,有人暗自庆幸,有人躲在暗处冷眼旁观。
怡贵人躺在榻上,手覆着小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护住这个孩子。
安才人坐在窗前,望着月光,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事的,查不到你头上。
陈答应蜷缩在偏殿的角落,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林微婉翻着那本泛黄的《诗经》,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苏巧云拨弄着炭火,等着下一次传信的机会。
孟瑶坐在黑暗里,唇角微微弯起。
她看见了,她知道是谁,可她不会说。
她会等,等那个人露出破绽。
等那个人的价值,耗尽的那一天。
陆妃回到自己的偏殿,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
她的手,又不由自主地覆上了小腹。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开始整理明日要用的宫务册子。
她是陆妃,她是陆之微,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夜深了,紫禁城重归寂静。
可那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麝香案的真相,藏在这深宫的某一处,等着某一天,被人揭开。
只是那一天,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