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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似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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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这一晚彻底失眠了,一直睁眼到天微亮。
小女孩的问话持续在他脑海里盘旋,似曾相识的字眼,尘封的记忆也开始抖动,似乎……在很多年前就有人这样问过他。
而他娴熟的回答也再一次印证了脑海里的想法。
“我再也不会快乐了……以后我的人生该如何面对?”
记忆里,带着时光昏黄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不太稚嫩的孩子的声音,渗透着平静的向生而死的绝望感。
“很简单,就像你问我这个问题一样去面对。”
另外一个声音,是许诺自己的,同样带着略微稚嫩:“快乐要真那么简单,那世界上就不会有人悲伤了,我们都是不甘心得不到快乐的人,所以你会执着地问我,而我也认认真真回答你。”
“问问题或者回答都不代表清醒豁达与否,只是我们都需要有一个人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而我,以后就像回答你的问题这样去认认真真生活,也希望你能执着地……活着。”
许诺稚嫩的声音铿锵有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就能讲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天边的白逐渐浸染一整片天空,天彻底亮了。
许诺回想了一整晚,也依旧想不起来究竟自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场景下说过这段话。
最后他只能放弃。
一早,临城高铁站,许诺给委托人申请特批的高铁票,大巴车太摇太晃,一老一少两个人哪里受得了再来一次那样的长途颠沛。
把小女孩送上车,许诺再次叮嘱:“身份证收好,到站后行李会有乘务员叔叔给你们拿,下车人多,记得牵好奶奶的手。”
小女孩全程乖乖点头,脸上再不见昨日对他的依赖,又变回了初次见面时那个坚强且独立的她。
“高铁很快,四个小时就到了,但是火车和大巴依然在,因为要适应不同人的需求,我的意思是,你也不用着急长大,体验过高铁和大巴的你,终会找到最适合你的成长方式。”
广播里,机械的女生在催促了,许诺拿出昨天在商场为小女孩挑选的手机,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老规矩,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刚起身,小女孩却拉住他的手,随后柔软的小手落在他眼角。
“叔叔,不难过,我们都不难过。”
许诺闻言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落下泪来,笑着点点头,“好,我们都不难过。”
高铁开走了,他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看着手里女孩塞的糖果,许诺剥开一颗放到嘴里,嗯,又甜,又苦。
每个案子结束,许诺都习惯掏出笔记本记录心得。
金鸡湖旁边,许诺咬着笔头,一边走一边记录,洋洋洒洒一段话,写完才发现恰巧经过辛苑的公寓。
公寓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一样,花草依旧茂盛,但他的目光却忽然落在公寓一角,那个跟他家之前一样的,锈迹斑斑的信箱。
某个念头在心头划过,许诺顿时觉得心脏一阵紧缩,某种被他遗忘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感受忽地席卷全身。
他再不敢想了,脚步很快、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回到家里。
经过门口的时候,许诺习惯性往里一掏,没抱希望的,但在触及到熟悉的牛皮纸触感的时候,内心还是不可抑制的雀跃了一下。
抑制住心里的雀跃,许诺把信封搁置在书桌上。
夜晚降临,许诺按照老规矩开了一瓶红酒。
每次案子告一段落,当晚陈代和都会来他家,两人一起开一瓶红酒庆祝,庆祝他们在这个行业里又成长了一点。
但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手机里,是前不久陈代和发过来的视频,视频里的他穿着一身喜庆的主持人衣服,在酒店豪华且喜庆的婚礼背景下,宾客散去后他醉醺醺的几句话:
“阿诺,今天是我主持的第一个婚礼,虽然……也不算主持,我朋友在旁边带着,但是新人父亲说我很会烘托气氛,加了我微信,说把我推荐给他朋友……我好高兴,阿诺,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一瓶红酒很快只剩下一半,许诺点开语音回复:“恭喜你,以后赚大钱了记得请我吃饭。”
那头陈代和再没消息,估计是醉酒睡着了。
陈代和的朋友总是很多,许诺也从不担心他的安全,只是华灯初上,昏暗的屋子里,连影子都看不见,许诺忽然觉得有点儿孤单。
拎着剩下的半瓶酒,许诺一步一晃走到书房,书房里常年开着一盏台灯,台灯下信封安静地放在那里。
许诺走近了,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来,这是辛苑写给他的第二封信。
[亲爱的遗物整理师:]
还是熟悉的称呼,许诺此前稍微有点儿emo的心情一扫而空。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开心,上一次给你写信的时候我还有点儿犹豫,这次没有了,但这次的回信却慢了很多……钢镚这两天突然有点儿异常,它不怎么吃饭了,我带它去看医生了,宠物医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他说钢镚这么老了,身体出现不适是很正常的,但我还是三番五次带着钢镚往医院跑,我可以接受钢镚自然死亡,但我不允许它因为任何疾病的出现而缩短寿命……说实话如果钢镚走在我面前我或许会有点儿开心,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它不是孤零零走的,但我又害怕在那个世界它看不到我会慌张……你说,人是不是越接近死亡就越贪心?]
辛苑给他写的信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讲,但唯独不涉及一丁点儿工作上的交流,而他似乎也渐渐习惯并且为之期待。
[祈平安:]
台灯下,许诺拿着钢笔一笔一笔写下,写着写着,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丝毫没有发觉。
睡梦中,许诺站在一处墓碑前,墓碑上是两个人的合影,黑白的照片却依旧挡不住两个人笑容上的甜蜜,许诺抱着一束双色花,还没开口,眼泪就砸了下来,“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梦境里的他幼小且无措,站在墓碑前觉得被全世界抛弃,忽然间一个宽厚的怀抱将他拥抱住,师傅年轻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小家伙,你就跟了我吧……”
许诺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梦境里的悲痛太过真实,导致他恍惚间有点儿分不清虚实。
眼泪还糊在眼角,新旧交错,一睁眼,干裂的感觉蔓延开来,许诺轻叹一声,他还是没有改掉案子结束当晚就哭的习惯。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书房的时候,心道不妙,一照镜子,果然眼角都是泪水和墨水晕染的痕迹。
许诺垂眸一看,书桌上被他压变形的信件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字迹几乎看不清,全部糊作一团。
估摸着邮递员上门的时间,许诺快速重新写了一封,依照着记忆里的话语,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写下。
忙完这一切,许诺忽然好似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不知该干什么,一整夜歪着的脖颈此刻还隐隐作痛,最后他下定决心,拿着车钥匙出门。
临城最大的墓地,许诺依旧抱着一束双色花,像往年每一次一样,他开口:“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墓地有专人按时打扫,几乎一尘不染,但许诺还是习惯性用手一遍遍擦过墓碑,一遍又一遍。
小时候他也这样,那时候是为了缓解哽咽的喉咙,等擦完喉咙也稍微好受了些便开口说话,现在他不会再哭了,也还是这样,因为众多的话语不知从何说起。
“爸妈,我最近又完成了一个案子,案子的委托人是个小女孩,她问我说她没有爸爸了,以后她该怎么办…”
“我跟她说,让她像求助我的时候这样…抱着希望对方回答的心去生活。”
“这样娴熟的话语,我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跟谁说过,但我想不起来了,爸妈,你们是不是也会觉得耳熟……”
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接着远处吹来的风,拂过他的耳畔,像是父母的低语。
“这话听着,确实有点儿耳熟呢。”
突然的一声,惊得许诺差点儿跳起来,一回眸就瞧见一头火龙果色的头发,接着是师父那张熟悉的脸。
“师父!”
许诺惊呼,一把跳到师父身上,“师父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们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过年去你家也没见着人。”
“诶哟你个臭小子,赶紧下来,我这老腰都差点给你闪断了。”
许诺这才连忙跳下来,悻悻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啊师父,一下子太激动了。”
曹钦尧没好气拍了拍许诺的脑袋,自己选的徒弟,有什么办法呢。
“师父,你这头发……”许诺看了眼这夺目的火龙果色,感叹。
“怎么样好看吧,这两天刚染的,你还是幸运嘞,全临城你是第一个看到的。”
“呃…那还真挺幸运的。”许诺的眼神在曹钦尧身上扫视,“师父,你还没回答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呢,而且……你来这里干什么?”
许诺不记得师父每年有需要拜访的故人,也不觉得师父会是那种常年来墓地拜访故人的人。
“今天刚回来呗。”曹钦尧展示了下手上的小锄头和树苗,“这还不明显吗,当然是来种树的。”
“来墓地种树……给谁啊?”许诺踮着脚往四周看,下一秒却被曹钦尧一把按住,“来吧,帮你师父把这些树种带回去,我院子里还有些土没用上,你顺带给我种上。”
“哦,欸?!那您去哪儿,不回家了?”
“不回了,我来临城就是专程回来种几颗树的,既然有你这个好徒弟帮我,我就放心了。”
眼看着师父要走,许诺连忙将人喊住,开始说正事。
“师父,这段时间您不在,陈代和可是给您一顿好找。”
“那臭小子,找我何事,不会是又遇到难题找我哭鼻子吧?”
“不是……”许诺舔了舔嘴唇,“师父,他不想干咱们这行了。”
曹钦尧闻言脚步微顿,然后继续走,只落下一句:“我跟他师徒缘分浅,能走到今天已算幸事。”
看着师父逐渐远去的身影,许诺回过神来蹦跶着挥手大喊:“师父,徒儿不在身边,万事多保重。”
远去的背影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彻底看不见踪迹,许诺也逐渐明白,属于师父的季节性失踪计划结束了,接下来是无规律不限时失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