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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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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倒酒的时候,整个包厢只能听到细细的水流声,这声音在江映年听来是如此刺耳。他,就仅仅只是进错了房间,没想到竟然成了他们玩弄羞辱的对象。
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喂,在那装什么清高呢?你不喝,遭罪的不止你一个。”
听到这话,江映年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刚刚倒酒的侍从便立刻跪了下来,颤抖着说:“先生,请喝酒……”
江映年如鲠在喉。他知道,此刻他不应该再用他的过错去伤害另一个人。于是走上前去,从矮几上端起刚刚侍从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酒外表看着没有颜色,但是他的鼻尖刚一凑近便闻到了极其浓烈的酒气,这应当是一瓶浓度十分高的酒。这液体从舌头根咽下顺着食管迅速滑进胃里,食管没有任何反应,但是甫一入胃,便有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气直冲大脑,激得他耳根发热,脑袋昏沉。
他的手握不住酒杯,砸在地毯上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知道他醉了,比在居酒屋那一晚还要醉得深刻,醉得彻底。他知道他不小心窥见了这个销金窟中邪恶的一面,无数人都为之向往的伽罗北,这些生活在这里的富人中的富人,这些被神明疼爱的宠儿,竟是如此不堪!而上天偏要降罪于穷苦之人,明明他们是如此的勤劳和善良,但他们的处境却遭得不能更糟。
醉意翻涌,身体虚浮,江映年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双眼泛出迷蒙的泪光。这时胃里的酒突然开始发作,翻江倒海的痛苦让他双眉紧蹙,发出痛苦的喘息。
旁边有人看到他这副迷离的惨样,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程安山皱了皱眉,视线落在江映年身上——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在死死咬着嘴唇。程安山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这时服务生从门外进入为客人添酒,江映年竭力保持清醒,看准时机,站起身后夺门而出!
江映年踉踉跄跄地走在楼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窗吹进来丝丝冷风,他跑着去拦住即将关闭的电梯,在看到一张惊讶的脸时,他晕了过去。
他最后是在一间内室醒来的,屋内的熏香有着一些俏皮的甜意。他身上还盖着软被,他低头一看,是葡萄紫色的。
紫色的浓郁色调注定了它也是不寻常的。
“你终于醒咯。”
江映年愣愣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一袭长裙的女生。
“你在电梯里跑过来然后昏倒的样子真的要吓死人,”顾念撇撇嘴,继续嘟囔,“你没那么大的酒量跑去喝酒干嘛?害得我把他都得罪了……”
他坐起身,忍受着那阵剧烈的头痛过去:“啊……真的很感谢你,我遇到了点麻烦。”
顾念嘴上没说话,心里门儿清。能让程安山派人出来找的人哪有那么简单?但当顾念查看了他的证件和资料之后,她沉默了。
程安山现在这么闲吗?竟然难为一个地产销售,说出去真的都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低头看着这个清瘦的青年,顾念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冒险把他救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江映年。我是一名置业顾问。”
看着他惨兮兮却又那么认真的样子,顾念有点想笑:“你是想挖我这个客户吗?”
江映年低下头,讪讪道:“如果……您有购房的意向,可以来新城地产找我……”
听着这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顾念真的忍不住笑了。
她笑够了才停下:“我叫顾念,我们可以交换电话,我以后买房一定找你。”
闻言,江映年猛地抬起头,赶忙将自己的手机递了上去。
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顾念忽然觉得他很像一只小狗,前一秒低头挨骂,后一秒尾巴甩上天的那种。
她想她突然有点理解程安山了。
从“天海情”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这时的伽罗北才完全展现出它的金玉其外。霓虹灯满布城市的各处,抱着要将黑夜吞没的野心,势必将任何一只地下道的老鼠照得无所遁形。行人快步穿梭在这光怪陆离之中,斑斓的闪烁色块把江映年的眼泪逼了出来。
脑子里再次想到那个明明暗暗的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感到后怕和一阵反胃。
擦掉眼泪,肚子里传来名叫饥饿的凶兽啃食的声音。他摸索出手机,给顾念发了短信表示感谢。随后点进和方庭的对话框,看着那条未被发送成功的信息,默默撤回。再删除李总发来的辱骂信息,他长舒一口气。
顾念并没有回复。江映年不知道的是,此刻她正站在程安山的书房里,把手机递给他看。程安山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她。顾念叹了口气,把那条短信删掉了。
他乘坐公共电车回到了安置房。在摇晃的车上,江映年反应过来,这些遭遇都没必要告诉方庭,也不应该告诉他。
江映年还是像往常一样上班,练说辞,接待客户。
刚开始他还战战兢兢,生怕他给公司招惹了麻烦。但是一连两周都风平浪静,他也慢慢放下心来。
这天一如往常,江映年在工位上背了一上午话术,端着杯子去了公司二楼的茶水间。
“诶!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新来的那个方庭,他是我们公司的少东家!”
“啊?他长得可帅了啊,又温柔,竟然家里还那么有实力。天啊!你从哪听来的呀?”
“就那次我路过……”
后面的内容是什么,江映年没听清,他已经被脑子中的嗡鸣声吵得面色麻木。
所以……我得到第二次面试机会,也是因为他吗……
但他为什么……?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因为……江映年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此刻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浑浑噩噩地走回工位,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方庭。
他的工位此时空空如也,方庭已经出去出差两周了。他想拿起手机问问方庭,但是消息编辑好了还是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了。
“江映年!你还发啥呆呢?总经理找你,赶快去!”
就这样,他走向总经理室。这段路上,他的心受了很大煎熬。无论是关于李总还是关于方庭,哪件事他都承受不住。
“啊哈哈,小江啊,快来坐。”
总经理热络地招呼着,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江映年。
看向对面客椅上坐着的人——
一张陌生的面孔,江映年的心暂时放了下来。
“总的来说啊,情况就是这样。小江啊,人家点名要你做顾问啊,你可要把人家的房子找好啊,毕竟是要作为礼物送出去的,可马虎不得啊……”
江映年答应了下来。
跑遍了碧水湾的各种户型之后,挑剔的客户终于点头。
等到房子交付,签协议的时候,客户却说自己只是助理,如果要敲定最终的协议,需要和他的老板进行协商。
一头雾水的江映年被带到了秦氏集团。
“您先坐,我们老板马上就来,请喝茶。”顺着助理手指的地方,赫然摆着一盏茶。舒展的茶叶静静地躺在绿色茶杯中,升腾着一些热气。
茶香四溢,这没有拒绝的理由。
江映年乖乖地喝完了杯中的茶水,在昏迷之前看到了慢慢走来的秦氏集团的老板。
迷药缓缓麻痹了他的意识,但这张脸,他想他是忘不掉的。
他是那天出现在包厢里的人……
江映年极力地想活动自己的手脚,给他的脸上来一拳然后跑掉。但体现在他的肢体上,只是一些细微的动作,仔细看好像想要抓挠什么。
再醒来,他发现他竟然在碧水湾别墅的卧室里。这里他来了很多次,就是为了一遍一遍地给客户确认住所条件。
还有比这更糟的——
他几近赤裸,被一条丝绸带牢牢地绑着,被迫趴伏在柔软的大床上,没有任何的活动空间。他用力地扭头,终于在天花板的镜面玻璃上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
这条绸带是墨绿色的,缠绕着将他的四肢紧紧捆在一起,在后腰处束成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江映年此刻全身发冷,他上上下下跑了那么多地方,就是希望能为客户选到一所合适的住所,当作送给贵客的礼物。
没想到他最终竟然也成为了这礼物中可笑的一部分。至于送给谁,他现在不想知道。
江映年隐约之中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于是他开始奋力挣脱。但因为绸带系得紧,时间又长,他现在感觉四肢发麻无力,着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个时刻,门被推开。
江映年抬起头,透过天花板的玻璃倒影,看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修长高大的身影,和一身墨黑的大衣。那人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是在欣赏着什么。
然后他站定了,站在床边,站在江映年的身后。
江映年感觉到那道目光——和那天在会所里一样,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逃。
“跑了一整个碧水湾,挑了那么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平静,像是在说天气不错,“辛苦你了。”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的后腰,轻轻点了点那个蝴蝶结。
“这颜色衬你,”他顿了顿,又说,“礼物很满意。”
江映年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