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拜访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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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郎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楣上钉着一块小匾，黑底绿字，写着“陈宅”二字。漆色有些年头了，边角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他站在门口，摘下斗笠夹于腋下，整了整衣冠，复以指代梳掠了掠鬓发，又低头审视长衫——下摆洇湿了一圈，幸而还算齐整。
深吸一口气。
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三下。
退后半步，等着。
半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仆人，头发花白，弓着腰，抬头打量了贾大郎一眼：
“贵客何事？”
贾大郎上前半步，拱手道：
“老丈，烦请通报一声，贾家村先祖父讳攸之孙，前来拜见世翁。”
老仆人点了点头，神色和缓：
“稍待。”
说罢掩上门，回身进去了。
贾大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袱，听着院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也随着去了一般。
片刻，门又开。老仆人站在门边，侧身让出半步。
“进来吧。”
贾大郎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老丈”，这才抬脚跨过门槛，跟着往里走。
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脚下是青砖铺地，阶前摆着几盆菖蒲，一丛丛细叶如剑，青翠欲滴。
靠墙还有一棵小石榴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枝头还挂着两个干了的果子。中间一张小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只空了的白瓷茶碗，
正屋的门开着，老仆人在门口停下，朝里头说了一声：
“相公，人来了。”
然后侧过身，对贾大郎道：“请。”
贾大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抬脚跨了进去。
陈老夫子坐在堂上，年逾花甲，身形清瘦，须发斑白，面上略带病容。
见贾大郎进来，他手扶着桌案，慢慢站起身。
贾大郎站定，深深一揖：
“晚辈贾珩，贾家村先祖父讳攸之长孙，拜见世翁。”
陈老夫子点了点头，声音低缓：
“起来，快快起来罢。”说罢，轻轻咳了一声。
贾大郎连忙上前，陈老夫子朝他摆了摆手：“老毛病了，不必管它。好孩子，快坐下说话。”
话刚说完，老仆便端着茶进来。贾大郎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却只敢欠着半个身子，双手仍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陈老夫子看着他，目光有些悠远，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像，真像……你这眉眼，跟你祖父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贾大郎鼻头微微一酸，低下头去：“祖父若还在世，见您老身子骨硬朗，定然欢喜。”
陈老夫子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过是半副残躯，苟延残喘罢了。倒是你祖父……一晃眼，竟走了十几年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贾大郎，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
“当年若不是他拉我一把，哪里还有我这把老骨头今日？他那个人啊，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却见不得旁人受苦……”
贾大郎静静听着，眼眶有些发热。像是想起什么，忙站起身，把一直挂在手上的包袱取下，打开取出几样东西，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上前：
“世翁，这是晚辈从家里带来的——几根野山药，一些自家采的黄精、茯苓，还有家里存的老艾。不过山野之物，不值当什么，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陈老夫子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的脸，脸上终于露了些笑意。
“好孩子，快放下，快放下。来便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何需如此多礼。”
虽这么说，却示意老仆接了过来。
陈老夫子问道：“你是才除的服？”
“正是，月前才出的孝。”贾大郎回道。
“今年几何？”
“回世翁，十七了。”
“可曾进学？”
“未曾，原是在家受家父教诲，如今......”
陈老夫子点点头，只是说：
“那我考你一考。《孟子》里有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说说，这话是何意？”
贾大郎想了想，答道：
“回世翁，晚辈以为……‘穷’不是贫，是不得志。不得志的时，把自身修好；得志的时，把天下顾好。”
陈老夫子点点头：
“那你如今，是穷还是达？”
贾大郎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才说：
“晚辈如今，自然是穷。”
陈老夫子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个‘独善’法？”
贾大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稳了些：
“先把家里顾好，把书读下去。”
陈老夫子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你先把现今的事做好，以后的事，自然有以后的路。”
顿了顿，他又说：
“你父亲教得好。”
陈老夫子看着贾大郎，慢慢开口：
“府学那边，你可愿意去？”
贾大郎当即起身，垂首道：
“回世翁，晚辈愿意。”
陈老夫子点点头，又问：
“路途遥远，你家里可安排得开？”
贾大郎想了想，答道：
“回世翁，祖母身子尚健，弟妹也懂事了，家里有祖母和大妹妹操持，弟弟也能当得起家，族里也会搭把手，晚辈，可以出门。”
陈老夫子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你既有此心，我便帮你一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
“老夫有个故交，姓周，在府学里做教授。这封举荐信你拿着，有了它，你便能去府学应试。”
接着他又说道：
“我儿如今在府学做学正，你到了府城，先去寻他。让他带你去投帖，认认门。”
“有他领着，周教授那边好说话。”
贾大郎看着桌上那封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深深一揖：
“世翁大恩，晚辈……”
陈老夫子摆摆手：
“行了，莫要说了。你祖父当年待我，不比我今日待你少。”
“你父亲当年……老夫原也是想让他去府学。”
贾大郎一愣。
陈老夫子叹了口气：
“那时他跟你如今一般大。我去信问他，他说……”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贾大郎低下头，声音有些低：
“家父要顾家。”
陈老夫子点点头：
“是啊。你祖母守寡，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走不了。”
他看着贾大郎，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如今你能来，老夫心里……高兴。”
“你父亲，老夫也没能帮上。如今你能走，就替他们......再走一遭吧。”
贾大郎听罢，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哽咽道：
“是，晚辈定遵世翁之言。”
贾大郎站起身，把那封书信小心地收进怀里，又对陈老夫子深深一揖：
“世翁大恩，晚辈铭记在心。今日叨扰许久，世翁身子要紧，晚辈这就告辞了。”
陈老夫子点点头，撑着椅扶手想站起来，贾大郎连忙上前半步：
“世翁留步，不必送。”
陈老夫子也不勉强，只对门外喊了一声：
“老周，送送这孩子。”
老仆人应声进来，垂手站在门边。
贾大郎又朝陈老夫子一揖，这才转身，跟着老仆人往外走。
穿过天井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到了门口，他朝老仆人拱拱手：
“有劳老丈。”
老仆人点点头，没说话，把门合上了。
贾大郎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正是晌午时分，巷子里静静的，只有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声响。
他把斗笠戴上，紧了紧包袱，抬脚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