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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七更] 这两年 ...

  •   赵范成手里拎着菜,应该是下班路上买的。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背着他那个旧电脑包。脸上的表情从进门时的放松,到看见屋里有人时的愣住,再到看清那个人是谁之后的——陈声说不清那是什么。

      辰景坐在椅子上,陈声站在他旁边。赵范成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时间像停住了。

      过了几秒——或者很久——赵范成开口。

      “来了?”

      两个字。很平静。

      陈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辰景也没说话。他看着赵范成,眼睛很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范成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把电脑包放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辰景。

      “吃饭了吗?”

      辰景愣了一下。

      “吃了。”他说,“泡面。”

      赵范成点点头。

      “那再吃点。”他说,“我买了菜。”

      他开始收拾东西。把菜拿出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和每天一样。

      陈声站在那儿,看着他忙活。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辰景坐在那儿,也看着赵范成。

      屋里只有赵范成洗菜切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范成抬起头,看着陈声。

      “你站那儿干什么?坐啊。”

      陈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辰景一眼,慢慢在床边坐下。

      赵范成继续做饭。

      电煮锅插上电,油倒进去,滋滋响起来。他把切好的菜放进去,翻炒。香味慢慢飘出来。

      辰景看着那个锅,看着赵范成的手,看着那些菜在锅里翻动。

      他忽然说:“我听过你。”

      赵范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那个声音。”辰景说,“我听过你的声音。陈声的信息素里,有你的声音。”

      赵范成回过头,看着他。

      辰景也看着他。

      “你陪他的那些日子,”辰景说,“我每天都能听见。你做饭,你说话,你拉他出门。你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叫他的名字。”

      赵范成没说话。

      “我都知道。”辰景说,“那个声音告诉我了。”

      赵范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炒菜。

      “知道就好。”他说。

      就三个字。

      陈声坐在床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在做饭,一个在看着做饭的那个。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流动。

      菜炒好了。赵范成盛出来,端到桌上。又盛了三碗饭。

      “吃饭。”他说。

      三个人坐到桌边。

      桌子很小,平时两个人吃饭刚好,三个人就有点挤。陈声和赵范成坐两边,辰景坐中间那把椅子。

      陈声低头吃饭。

      辰景也低头吃饭。

      赵范成也吃。

      谁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呼吸声。

      陈声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了一眼辰景。

      辰景低着头,吃得很慢。不像刚才吃泡面那样狼吞虎咽。

      他看着那个低着的头,那有些长的头发,那瘦削的肩膀。

      两年了。

      这个人在他面前,坐在这张桌子边,吃赵范成做的饭。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吃完饭,赵范成收碗洗碗。陈声坐回床边。辰景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赵范成洗完了碗,擦了擦手,走过来。

      “我出去一下。”他说。

      陈声愣了一下:“去哪儿?”

      “买东西。”赵范成说,“你们聊。”

      他拿起外套,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

      屋里只剩下陈声和辰景。

      两个人坐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声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说,“都是真的?”

      辰景抬起头:“什么?”

      “那个声音。你能听见所有人的?”

      辰景摇头。

      “不是所有人。只有你。”他说,“只有你的信息素,在我耳朵里是声音。别人的都是颜色、气味,只有你的是声音。”

      他看着陈声。

      “从我五岁第一次见你,就是那样。”

      陈声想起那个雨夜。

      那个小孩说“你身上有声音”。他那时候以为是小孩胡说。

      原来是真的。

      “那这两年,”他说,“你一直能听见我?”

      辰景点头。

      “一直。”

      “听见什么?”

      辰景想了想。

      “刚开始的时候,听见你躺着。不动,不说话。有时候哭。”他说,“后来听见有人来了。那个人——赵范成——他的声音出现在你的信息素里。做饭,说话,走路。你在慢慢好起来。”

      陈声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两年。每天听着他的声音。知道他躺着,知道他哭,知道他有人陪。知道他慢慢好起来。

      但不在他身边。

      “你不是去治病了吗?”他问,“治什么病?”

      辰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着的,有点皱,边角卷起来了。他打开,递过来。

      陈声接过来,低头看。

      是一份诊断书。医院的抬头,红色的公章。患者姓名:辰景。年龄:18岁(初诊)。诊断日期:2013年11月。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几个字:

      信息素感知异常(先天性)

      下面是详细的描述,医学术语,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但有些句子能看懂。

      “患者自述能‘听见’特定个体的信息素,表现为持续性的听觉感知……”

      “该感知无法通过药物抑制或消除……”

      “建议:该症状属罕见先天性信息素感知变异,非器质性病变,无法通过常规治疗手段矫正。唯一可能的缓解方式……”

      陈声的目光停在那里。

      唯一可能的缓解方式:与感知对象长期共处,建立稳定的信息素交互环境。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与感知对象长期共处。

      和他。

      他抬起头,看着辰景。

      辰景也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治病?”

      辰景点头。

      “我去过三家医院。”他说,“做了很多检查。抽血,脑电波,信息素检测。医生说,这不是病。是天生就这样。治不好。”

      他顿了顿。

      “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你在一起。”

      陈声的喉咙发紧。

      “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辰景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因为我去试了。”他说,“医生说的那个办法。”

      陈声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如果无法和感知对象在一起,可以尝试……强行切断感知。”辰景说,“用一种药,让信息素受体暂时休眠。但那药有副作用,而且只能暂时阻断,不能根治。”

      他看着陈声。

      “我去试了。”

      陈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辰景说,“如果我不能再听见你的声音,也许就能……不那么想见你了。也许就能把你忘了。”

      他的声音很轻。

      “我试了半年。那半年,我听不见你了。”

      陈声看着他。

      “那半年,我以为我好了。”辰景说,“我以为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好了,是……”

      他停住了。

      “是什么?”

      辰景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是更难受。”他说,“听不见你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声音是我唯一的东西。从小到大,我靠着那个声音活着。它告诉我你在哪儿,在干什么,开不开心。它让我觉得,你还在。”

      他的声音有点哑。

      “听不见的时候,我觉得你死了。”

      陈声愣住了。

      “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你还在那个城市,还在那间屋子,还在好好活着。但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没了,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你今天开不开心,不知道你有没有生病,不知道你有没有人陪。”

      他看着陈声。

      “那半年,是我最难过的半年。比找不到你那十四年还难过。”

      陈声说不出话。

      “后来我停药了。”辰景说,“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听见的那一瞬间,我哭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有点苦。

      “那时候我知道,我离不开那个声音。离不开你。”

      他低下头。

      “但我还是不敢回来。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见我。怕你已经有别人了。”

      他顿了顿。

      “我在外面待了一年多。每天听着你的声音,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喝酒,知道有人来照顾你,知道你慢慢好起来。我每天都想回来,每天都告诉自己再等等。”

      他抬起头,看着陈声。

      “等到什么时候?”

      辰景摇头。

      “不知道。等到你不恨我了?等到你不需要那个人了?等到我有勇气了?”

      他看着陈声。

      “但后来我发现,等不到的。不管等多久,我都还是怕。所以我就不等了。”

      他坐直了一点。

      “我就来了。”

      陈声听着这些话,看着那张脸。

      那张瘦了的,疲惫的,但眼睛很黑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为了他,去试那种药。为了他,在外面待了两年。为了他,每天听着那个声音,知道他的一切,但不敢回来。

      因为怕他恨他。

      他恨他吗?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两年前那个雨夜,他被按在墙上,被标记,被丢下。他恨吗?

      他喝酒,他躺了那么久,他把自己搞成那样。他恨吗?

      赵范成来了,把他从坑里拉出来。他慢慢好了,能正常过日子了。他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两年,他心里一直有个地方空着。

      那个地方,只有这个人能填上。

      “你瘦了。”他忽然说。

      辰景愣了一下。

      陈声看着他。

      “比两年前瘦多了。脸色也不好。”

      辰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药,”陈声说,“副作用是什么?”

      辰景沉默了一会儿。

      “头疼。睡不着。有时候恶心。”他说,“停药之后慢慢就好了。”

      陈声看着他。

      “真的好了?”

      辰景点头。

      “好了。”

      陈声没说话。

      他知道他在说谎。那脸色,那瘦削的样子,那眼睛下面的青黑,不是“好了”的样子。

      但他没戳穿。

      他低下头,又看那张诊断书。

      那些医学术语,那些诊断结果,那些建议。

      与感知对象长期共处,建立稳定的信息素交互环境。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所以,”他说,“你回来,是因为这个?”

      辰景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陈声晃了晃那张纸,“医生说你要和我在一起才能好。所以你就回来了。”

      辰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说:“不是。”

      陈声等着。

      辰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来——就像两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那个。”他说,“是因为我想你。”

      陈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东西在动。

      “那十四年,我每天听着你的声音,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十八岁那年我终于见到了,但我什么都没说清楚,就把你标记了,然后就跑了。”

      他顿了顿。

      “那两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跟你说清楚,后悔没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走,后悔没问你愿不愿意等我。”

      他看着陈声。

      “不是因为医生说的那些话。是因为我想你。每一天都想。”

      陈声的喉咙哽住了。

      他低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

      这个人,五岁的时候攥着他的裤腿不让他走。十八岁的时候按他在墙上标记他。二十岁的时候蹲在他面前,说我想你。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福利院的走廊里,那个小孩看着他,说“你身上有声音”。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伸手,在辰景的头顶拍了一下。

      和刚才一样,很轻。

      辰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陈声看着他那双眼睛。

      “起来。”他说,“蹲着像什么话。”

      辰景慢慢站起来。

      陈声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陈声忽然说:“那两年,我也想过你。”

      辰景愣住了。

      “想你在哪儿,在干什么,为什么消失。”陈声说,“想你会不会回来。”

      他看着辰景。

      “想过很多次。”

      辰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哥……”

      陈声打断他。

      “但你走了就是走了。两年就是两年。”他说,“有些事,不是你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辰景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声看着他。

      “赵范成在这儿住了一年。你知道。”

      辰景点头。

      “你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辰景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他把你从坑里拉出来。”

      陈声没说话。

      辰景看着他。

      “我不会让你选。”他说,“你不用选。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回来。想见你。想告诉你我回来了。想问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

      他看着陈声。

      “如果不行,我就走。”

      陈声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辰景摇头。

      “不知道。但我会走。不打扰你们。”

      陈声看着他。

      那张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像是早就想好了,像是准备好了接受任何结果。

      他忽然想起那个五岁的小孩。

      攥着他的裤腿不松手。

      但那个小孩,现在会说“如果不行,我就走”了。

      长大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声开口。

      “你先坐下。”

      辰景愣了一下。

      “坐下。”陈声指了指那把椅子。

      辰景慢慢坐下。

      陈声也坐回床边。

      两个人又回到刚才的姿势,面对面坐着。

      陈声看着那张诊断书。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药,”他说,“你真的停了?”

      辰景点头。

      “停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副作用还没消?”

      辰景沉默了一下。

      “还有一些。”他说,“头疼。但不厉害。”

      陈声看着他。

      他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没戳穿。

      他把诊断书折好,递回去。

      辰景接过来,放回口袋。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灯照着他们,照着那张小桌子,照着那两把椅子。

      陈声忽然说:“你刚才说,你每天都能听见我。”

      辰景点头。

      “那你知道,这两年,我怎么过的?”

      辰景看着他。

      “知道。”

      “知道什么?”

      辰景想了想。

      “知道刚开始你喝很多酒。知道有人来找过你——那个人叫赵范成。知道他搬进来住,照顾你。知道你慢慢不喝酒了,能上班了。知道你……”

      他停了一下。

      “知道你有时候会摸后颈那个疤。摸很久。”

      陈声愣了一下。

      那个疤。他摸那个疤的时候,那个人能听见?

      “那个声音,”他说,“连那个都能听见?”

      辰景点头。

      “能听见你手抬起来,碰到皮肤的声音。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蹭过去。”

      陈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两年。每天听着他的声音。连他摸疤都能听见。

      他忽然觉得,那两年,这个人其实一直在他身边。

      只是看不见。

      “哥。”辰景忽然开口。

      陈声看着他。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辰景看着他,眼睛很深。

      “你后颈那个疤,”他说,“还疼吗?”

      陈声愣住了。

      那个疤。他每天摸的那个疤。那个人咬的那个疤。

      还疼吗?

      他想了一下。

      “有时候疼。”他说,“有时候不疼。”

      辰景没说话。

      陈声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辰景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因为我的也疼。”他说。

      陈声愣了一下。

      “你的什么?”

      辰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

      “我也有一个。”他说,“咬你的时候,我也留了一个。”

      陈声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辰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背对着他,把后颈的衣领往下拉了拉。

      陈声看见了。

      那是一个疤。和他的位置一样。两个牙印,周围一圈痕迹。但那个疤比他的新,颜色深一些,痕迹明显一些。

      他看着那个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辰景抖了一下。

      “疼吗?”陈声问。

      “……不疼。”辰景说。

      陈声知道他在说谎。

      他把手收回来。

      辰景转回身,看着他。

      两个人又面对面站着。

      离得很近。

      陈声忽然说:“那两年,我也疼过。”

      辰景看着他。

      “想你想得疼。”陈声说,“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回不回来。疼。”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不疼了。不是忘了,是习惯了。”

      辰景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陈声。

      陈声也看着他。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屋里很静。

      过了很久,辰景说:“哥,对不起。”

      陈声没说话。

      辰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对不起让你等。”他说,“对不起让你疼。对不起——”

      “行了。”陈声打断他。

      辰景停住。

      陈声看着他。

      “别说对不起了。”他说,“没用。”

      辰景愣了一下。

      陈声看着他。

      “你现在回来,”他说,“想怎么样?”

      辰景想了想。

      “想留下。”他说,“想陪着你。想……”

      他顿了顿。

      “想让你别再疼了。”

      陈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红红的,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福利院的走廊里,那个小孩攥着他的裤腿不松手。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这一刻。

      等这个人回来,站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转开脸,看着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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