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十四年》长千洄

39、第三十九章［五更］ 等

　　赵范成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叠被子，烧水，做早饭。八点叫陈声起来吃饭。九点开始工作。中午做饭。下午三点拉陈声出门走走。晚上做饭。吃完饭看电视。十一点睡觉。

　　陈声每天早上起来吃饭，去上班，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

　　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陈声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赵范成变了。赵范成还是那个赵范成，做一样的事，说一样的话，用一样的目光看他。是陈声自己变了。

　　他看赵范成的眼光不一样了。

　　以前赵范成做饭，他躺着看，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赵范成做饭，他看着那个背影，会想：他在想什么？他累不累？他每天做这些，是什么心情？

　　以前赵范成拉他出门，他跟着走，什么也不想。现在他走在赵范成旁边，会注意他的步速，注意他是不是在等他，注意他有没有看他。

　　以前赵范成晚上看电视，他靠着床头，有时候靠到赵范成肩膀上，睡着了也不知道。现在他靠着的时候，会醒着，会感觉那个肩膀的温度，会想：他有没有发现我没睡着？

　　变了。

　　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会想起辰景。

　　每天都会。

　　有时候是早上醒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就冒出那个名字。有时候是上班发呆，看着窗外的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有时候是晚上躺下，摸着后颈那个疤，想他现在在哪儿。

　　辰景。

　　十八岁，眼睛很黑，高高瘦瘦。站在酒店门口等他，说“哥”。按他在墙上，咬他的后颈，说“你恨我吗”。然后消失了。

　　一年多了。

　　他在哪儿？在干什么？为什么消失？还回不回来？

　　陈声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傻。

　　那个人标记了他，消失了，连个解释都没有。他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个人回来说一句对不起？等那个人回来再标记他一次？等那个人回来告诉他那个声音到底在唱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等。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就像刘齐皓在等那个骗子。

　　就像赵范成在等他。

　　他们都是傻子。

　　但傻子也有傻子的活法。

　　有一天晚上，陈声躺在床上，忽然问赵范成：“你说，他在哪儿？”

　　赵范成正在地铺上看书，闻言抬起头。

　　“谁？”

　　“辰景。”

　　赵范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陈声看着天花板。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赵范成没说话。

　　陈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头看赵范成。赵范成低着头，还在看书，但书页很久没翻。

　　“赵范成？”

　　赵范成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声愣了一下。

　　“真话。”

　　“真话就是，”赵范成说，“我不知道。”

　　他合上书，坐起来。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他看着陈声，“这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陈声没说话。

　　“但我知道一件事。”赵范成说。

　　“什么？”

　　“你在等他。”

　　陈声看着他。

　　赵范成也看着他。

　　“你在等他，”赵范成说，“那我就陪你等。”

　　陈声喉咙发紧。

　　“等到什么时候？”

　　赵范成想了想。

　　“等到你不用我等的时候。”

　　陈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范成重新躺下，把书翻开。

　　“睡吧，”他说，“明天还上班。”

　　陈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样？

　　怎么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争，就这么等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赵范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一周，一月。

　　转眼到了十月。

　　天凉了。窗户关严了，不再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赵范成从家里带来一床厚被子，给陈声换上，自己还是盖那床旧的。

　　陈声说：“你不冷？”

　　赵范成说：“不冷。”

　　陈声不信。但他没说什么。

　　他知道赵范成就这样。

　　有一天，陈声下班回来，看见赵范成在门口站着。

　　“怎么不进去？”

　　赵范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声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屋里一切如常。

　　但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

　　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空气？味道？光线？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赵范成在他身后说：“怎么了？”

　　陈声摇头：“没事。”

　　他走进去，把包放下。

　　赵范成也进来，开始做饭。

　　陈声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忙活的背影。

　　那个不对的感觉还在。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赵范成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很均匀，和每个晚上一样。

　　但他就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后颈那个疤忽然疼了一下。

　　很疼。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疼，是真的疼，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有点热。

　　他愣住了。

　　这个疤很久没疼过了。不疼的时候多，偶尔疼，也是轻轻的。这么疼，只有刚开始的时候有过。

　　他躺着，摸着那个疤，心跳得有点快。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快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没有根据，没有理由。就是感觉。

　　但他就是知道。

　　他躺在那儿，摸着那个疼的疤，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切照常。

　　赵范成做早饭，他吃，去上班，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

　　但他心里一直有那个感觉。

　　那个人快回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但他知道。

　　他等了一年多，终于快要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看着电视，忽然对赵范成说：“他快回来了。”

　　赵范成正在削苹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削。

　　“你怎么知道？”

　　陈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感觉。”

　　赵范成把苹果削好，切一半递给他。

　　“嗯。”

　　就一个字。

　　陈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他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那个人回来之后，会怎么样。

　　他会说什么？做什么？为什么消失这一年多？

　　他还会走吗？

　　他还会……

　　陈声不敢往下想。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回来，就意味着有些事情要结束。

　　和赵范成的生活，要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赵范成。

　　赵范成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普通的侧脸，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和街上随便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但陈声知道，这张脸，他看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每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张脸。每天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是这张脸。每天出门走在他旁边的是这张脸。每天晚上躺在地铺上的，是这张脸的主人。

　　他习惯了。

　　习惯有他在。

　　习惯他做的饭，他拉他出门，他坐在旁边看电视。

　　习惯他的安静，他的不多话，他的那种默默的陪伴。

　　如果那个人回来，这些习惯就要结束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

　　那种空，和后颈那个疤的疼不一样。是别的地方。

　　他说不清。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赵范成的呼吸声。

　　那个人快回来了。

　　他等了一年多，终于快等到了。

　　但他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是……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赵范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和每个早上一样。

　　陈声坐下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问：“如果那个人回来，你怎么办？”

　　赵范成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

　　“什么怎么办？”

　　“你……”陈声斟酌着词，“还会住这儿吗？”

　　赵范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住吗？”

　　陈声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让赵范成住吗？想。他不想让赵范成走。

　　但他知道，那个人回来，赵范成不可能还住这儿。

　　三个人？不可能。

　　那赵范成怎么办？

　　他想起赵范成说过的话。

　　“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再想以后的事。”

　　现在，那个人快回来了。他快要不需要赵范成了。

　　赵范成要走了。

　　他看着赵范成，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赵范成。”

　　“嗯？”

　　陈声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粥有点凉了。”

　　赵范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站起来，把粥端去热了。

　　陈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把锅放到电煮锅上，打开开关，等着。

　　那个背影还是普通。

　　但他知道，这个背影，他以后可能看不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摸后颈那个疤。

　　今天不疼。

　　但他知道，那个人快回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

　　他闭上眼睛。

　　他想：等到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等。

　　等了一年多，终于快等到了。

　　但他不知道等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快回来了。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