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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戒同所(二 ...

  •   第一次治疗是在第七天。

      那天早上,刘齐皓照常起床,照常吃那碗凉粥,照常坐在床边发呆。一周了,他还没习惯这里的味道。消毒水混着别的东西,像腐烂的花,像生锈的铁,像人身体里最深处的那种恐惧。

      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那个人。是另一个,更年轻,更壮,穿着白大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107,出来。”

      他站起来,跟出去。

      走廊很长,惨白的灯照得人睁不开眼。他走过那些一扇一扇关着的门,走过那些偶尔传出来的声音——哭声,叫声,还有那种滋滋滋的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那个人推开一扇门。

      “进去。”

      他走进去。

      是一个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把椅子,铁的,焊在地上。椅子旁边有一台机器,灰色的,有几个旋钮,两根电线连着什么。墙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都看着他。

      “坐下。”其中一个说。

      他看着那把椅子。

      铁的。冷的。焊在地上。

      他走过去,坐下。

      刚一坐下,就有人过来按住他的手腕和脚腕。皮质的带子,勒得很紧,他动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东西。圆圆的,金属的,连着电线。

      “这是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那两个人把那个东西贴在他太阳穴上。凉的,很凉,像冰。

      “准备好了吗?”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点点头。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滋滋滋。

      不是从机器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从太阳穴那个位置,一下子钻进脑子里。像有人拿锥子往里扎,扎进去,绞一下,再扎进去。

      他的身体弓起来。他想叫,但叫不出来。嘴张着,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听见那个滋滋滋的声音,在自己脑子里响,响得什么都听不见。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从脑子里往外炸的疼。他感觉自己要裂开了,要碎了,要化成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滋滋滋的声音停了。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汗从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咸的,蛰得睁不开。他想动,但动不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

      “间隔三十秒。”一个声音说,“再来一次。”

      他听见那个词。

      再来一次。

      他想说不要。想说他错了。想说他会改。但他张不开嘴。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什么都说不出来。

      滋滋滋。

      又来了。

      这一次他叫出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一样。他听见自己在喊,在求,在说停下来。但他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脑子里的滋滋滋盖过了一切。

      然后停了。

      他趴在椅子扶手上,喘气。喘得像要死了。口水流下来,滴在地上。他顾不上。

      “间隔三十秒。”

      又来。

      又来。

      又来。

      他不知道多少次。他只知道后来他不叫了。叫不出来。嗓子哑了。他就那么抖着,让那些滋滋滋的声音从脑子里穿过,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最后一次停下的时候,有人解开他手腕上的带子。

      “行了,今天先这样。”

      他被两个人架起来,拖出那个房间。腿是软的,站不住。脚在地上拖着,拖过走廊,拖过那些一扇一扇关着的门,拖回他的房间。

      他被扔在床上。

      门关上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转,在晃,在裂开。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个滋滋滋的声音还在。一直响,一直响,响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他躺在那里,一直躺着。

      ---

      第二次治疗是在三天后。

      他又被带进那个房间,又被按在那把铁椅子上,又被贴上那两个圆圆的东西。

      这一次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怕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求饶。求也没用。他试过了。第一次的时候他求了,求了也没停。

      他只是咬着牙,等着那个声音。

      滋滋滋。

      来了。

      他的身体又弓起来。他的嘴又张开。但他没叫。他咬着牙,把那些叫声憋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都紫了,憋得眼泪往下流,但他没叫。

      那两个人看了他一眼。

      “加大一点。”

      滋滋滋更响了。

      他的身体弓得更厉害。他的牙咬得更紧。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咯吱咯吱的,像要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憋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们听见他叫。

      滋滋滋停了。

      他瘫在椅子上,喘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他顾不上擦。

      “间隔三十秒。”

      又来。

      他继续咬着牙。继续憋着。继续把那些叫声往下咽。

      三十秒。再来。三十秒。再来。

      他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最后一次停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和眼泪。嘴唇咬破了,血是咸的。

      他被架回房间,扔在床上。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忽然他笑了一下。

      他没叫。

      他没让他们听见他叫。

      ---

      那之后,治疗变成每周三次。

      电击。药物。还有那种“谈话治疗”。

      电击他知道是什么了。每次都是那个房间,那把椅子,那两个人。有时候间隔三十秒,有时候间隔二十秒,有时候连着来。他不知道他们怎么决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他只知道每次出来的时候,他都像死过一次。

      药物是每天吃的。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一颗白的,一颗黄的,还有一颗蓝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吃了之后人会发晕,会想睡,会觉得一切都离得很远。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哪儿,忘记为什么在这儿。那种感觉比电击还可怕。

      “谈话治疗”是最奇怪的。

      每周一次,和那个头发盘得很紧的女人。她坐在桌子后面,他坐在对面。她问他问题,他回答。问的都是那种问题。

      “你还喜欢男人吗?”

      “你还想那个人吗?”

      “你知道这是病吗?”

      他一开始说不知道。她说你撒谎。后来他说知道。她说那你说说看。他说不出口。她说你还需要治疗。

      后来他学会了。学会说她想听的话。

      “我不喜欢男人了。”

      “我不想那个人了。”

      “我知道这是病。”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然后下一次治疗继续。

      继续问同样的问题。继续要他回答同样的话。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只知道,每次这么说完,他都会难受很久。

      不是那种电击的疼。

      是另一种。

      空的。涩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

      有一天,他问那个头发盘得很紧的女人。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她看着他,眼睛像两颗玻璃球。

      “你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出去。”

      他愣了一下。

      “什么是正常?”

      她不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什么是正常?喜欢女人就是正常吗?”

      她终于开口:“正常就是不再有那种想法。”

      “如果我有呢?”

      “那你就不正常。”

      他沉默了。

      她继续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变正常。什么时候你彻底没有那种想法了,什么时候你就可以出去。”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玻璃球一样的眼睛。

      “你们怎么知道我没有那种想法?”

      “我们会测试。”她说,“各种各样的测试。如果你通过了,就说明你好了。”

      他没再问。

      测试。什么测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起那些从别的房间传出来的尖叫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块疤,是电击的时候自己咬的。咬得太狠,破了,好了,留下疤。

      他看着那块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好。”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下周二,测试。”

      ---

      那天晚上,他躺在铁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你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出去。”

      正常。

      什么是正常?

      他想起以前的生活。上课,吃饭,打游戏,和陈声赵范成一起混日子。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正常。

      后来他遇见了沈明栖。喜欢上他。和他在一起。那时候他也觉得正常。

      但现在有人说那不正常。

      有人说那需要治。治好了才能出去。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有人刻了字。歪歪扭扭的,是名字。他看了很久,忽然认出来了。

      是一个人的名字。三个字。他不认识,但那是名字。

      那个人也在这里待过。也躺过这张床。也看过这道裂缝。也问过“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出去了吗?还是……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线。

      他看着那些白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给陈声发过消息。

      每周一次打电话的机会,他一次都没用过。

      他不知道说什么。说他在这儿?说他被电击?说他吃药吃到脑子发晕?说他想出去?

      说了有什么用?

      陈声能来救他吗?

      不能。

      谁都救不了他。

      他闭上眼睛。

      ---

      下周二来了。

      他又被带进那个房间。但不是电击的房间。是另一个,更大一点,有窗户,有桌子,有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些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

      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男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他看起来很温和,和这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坐。”他说。

      刘齐皓坐下。

      那个人看着他,笑了笑。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刘齐皓没说话。

      那个人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是一沓照片,面朝下放着。

      “我们来做一个测试。”他说,“我会一张一张翻开这些照片,你看着,告诉我你有什么感觉。”

      刘齐皓看着那些照片。

      “什么感觉?”

      “就是……身体反应。心跳快不快,呼吸急不急,有没有那种感觉。”那个人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感觉。”

      刘齐皓明白了。

      那个人翻开第一张照片。

      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很好看,穿着裙子,笑着。

      刘齐皓看着那张脸。很陌生。没什么感觉。

      “有感觉吗?”那个人问。

      “没有。”

      那个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翻开第二张。

      又是一个女人。不同年龄,不同长相,不同表情。

      “有感觉吗?”

      “没有。”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女人。

      他都回答没有。

      那个人翻完最后一叠,放下照片,看着他。

      “好。接下来是另一组。”

      他拿出另一沓照片,面朝下放着。

      刘齐皓看着那沓照片,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个人翻开第一张。

      是一个男人。二十多岁,长得很好看,穿着白衬衫,笑着。

      刘齐皓看着那张脸。

      心跳快了。呼吸急了。那种感觉……那种他以为已经被电没了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他赶紧低下头。

      “有感觉吗?”那个人问。

      他没说话。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又翻开第二张。

      又一个男人。不同的长相,不同的表情。

      他看着那张脸。心跳更快了。

      他闭上眼睛。

      “有感觉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

      “有。”他说。

      那个人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今天的测试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刘齐皓站起来,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正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他问:“我通过了吗?”

      那个人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还是那么温和。

      “没有。还需要继续治疗。”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还需要继续治疗。

      他没通过。

      他永远通不过。

      因为他看见那些男人的照片,还是有感觉。

      那些电击,那些药物,那些“谈话治疗”,都没用。

      他还是不正常。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笑。他往回走,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一扇一扇关着的门,走回那个有铁床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出去。

      如果永远正常不了呢?

      那就永远出不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很亮。月光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陈声。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自己。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说“我在这儿没熟人,就你俩”的人。

      他应该忘了吧。

      日子总要过的。

      他闭上眼睛。

      睡觉。

      明天还有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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